祁同偉瞬間僵住,喉嚨一緊,接連咳嗽了幾聲。
她父親?那可是……那個位高權重的人物。
讓自己和他共進晚餐?而且還是在自己已經跟她確定關係的前提下?
剎那間,祁同偉腦子亂成一團。
那人是誰?那是真正掌握話語權的存在,一句話能決定多少人的命運。
別說他祁同偉,就算是沙瑞金站在那人面前,也不敢挺直腰板說話。
可看著鍾小艾滿眼期待的樣子,他終究還是咬牙點了頭:
“行,我去。”
走出鍾小艾辦公室時,祁同偉仍有些神思恍惚。
這件事帶給他的震動太大了。
過去經歷過的種種壓力,在這一刻都顯得微不足道。
面對一個能通天的人物,尤其自己還做過見不得光的事——這才是最令人不安的地方。
他渾然不覺,連陳清泉從身旁走過都沒注意到。
而陳清泉瞥了一眼失魂落魄的祁同偉,又望了望那扇緊閉的辦公室門,鼻尖彷彿掠過一陣熟悉的石楠花香。
京州,山水莊園。
曾經賓客絡繹不絕的山莊,如今已是門可羅雀。
一年前這裡還是京州官員們的聚集地,大小宴請幾乎全在此處舉行,堪稱權力與利益交匯的第一場所。
可如今,風光不再。
趙瑞龍落網,劉行建被查,坊間甚至傳言趙立春也難逃清算。
生意自然一落千丈,到現在,連個影兒都沒有了。
即便如此,山水依舊秀美。
一場暴雨過後,陽光斜斜灑下,整座莊園籠罩在一片寧靜之中。
花園涼亭裡,高小琴半倚在藤椅上,靜靜望著池中錦鯉翻躍水面,水波微漾,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她怔住了,其實自己又何嘗不是這樣呢。
從一個海邊小漁村走出來的姑娘,如今已是身家驚人的商界人物。
外人看是鯉魚躍過龍門,可誰懂這其中的束縛?
被牢牢困在這金碧輝煌的牢籠裡——眼前這座山水莊園,曾經風光無限,如今卻只剩下一具空殼。
那些資產暫且不提,用不了多久,都會被收歸國有。
畢竟這是趙瑞龍名下的產業,賬目已經開始徹查了,估計很快就會有結果。
她之所以還留在這兒,是因為祁同偉親自交代,要她配合調查工作。
所有事務都由她協助處理,而高小琴向來對祁同偉言聽計從。
正因如此,她才一直守在這裡。
但守著歸守著,那些見不得光的生意早已停擺。
像陳清泉最熱衷的那個所謂“外教團”,打著外國藝術團體的旗號長期駐紮,事發後,高小琴立刻就將其解散。
現在的山水莊園,不過是個空蕩蕩的大酒店罷了。
只是再豪華,也已無人問津。
起初聽說趙瑞龍被抓時,她心裡也曾慌亂不安。
可走出公安廳那一刻,反倒平靜下來。
畢竟祁同偉早為她鋪好了路,只要如實說明情況,立功表現足以抵消一些過往的小錯。
至於未來何去何從,她卻沒了方向。
此時的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山溝裡的小姑娘。
她是能撐起整個山水集團的女人,否則這麼大的攤子,也不會落到她肩上。
但現在,她不能有任何差池。
絕不能因為自己,連累到祁同偉。
她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
為了那個照亮她人生的男人。
當初接近他或許帶著目的,可時間久了,心便不由自主地沉淪下去。
兩人相似的命運,讓她心疼;
而祁同偉那股永不低頭的勁頭,更讓她徹底動容。
一個男人,無論身處低谷還是高位,
始終不肯認命、不願服輸,這樣的靈魂,怎能不讓高小琴傾心追隨?
直到今天,他已經成了她生命裡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世間永珍,再難牽動她的情緒。
這些年,她見過太多誘惑——
金錢、權勢、名聲,形形色色。
可沒有一樣,能在她心裡撼動祁同偉的位置。
過去如此,現在依然如此。
正當高小琴靠在椅背上出神時,一張躺椅被人輕輕拖到她身旁,祁同偉坐了進去,緩緩躺下。
“來了。”
她側過臉,眼中笑意溫柔。
近一個月未見,她並無怨懟。
只因他的出現,心底便泛起真實的歡喜。
“還是你這兒舒服啊,甚麼都不用操心。看看湖,望望園子,整個人都鬆快了。”
說著,他舒展身體,懶洋洋地陷進椅子裡,神情愜意。
聽著這話,高小琴也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原本覺得死氣沉沉的景緻,忽然間有了生氣。
池中荷花低垂,彷彿在逗弄水底遊弋的錦鯉;
那些魚兒爭相追逐,你追我趕,自在無比。
可在她心裡,這一切鮮活起來,只因身邊多了這個人。
“要是喜歡,以後常來便是。真捨不得這兒,我再把它買回來。反正也不算多貴,幾千萬就夠了。我就在這兒種花養草,等你回來,好不好?”
她說這話時,眉眼含情,柔得能滴出水來。
此刻的祁同偉,就是她的全世界。
這莊園本身對她毫無意義,可既然他喜歡,她便也愛上了這裡。
簡單至此,這就是高小琴。
可祁同偉卻沒有察覺這份深情。
聽了她的話,反而有些驚訝。
“這麼便宜?不可能吧。”
他對山水集團的情況很清楚。
別的不說,單是大風廠那塊地皮,就值十幾個億,哪怕存在糾紛,也是實打實的資產。
他又往躺椅裡縮了縮,隨口道:
“這麼便宜說不通啊。山水這盤生意,市值少說得幾十億。”
幾千萬恐怕不夠吧,就算賬面上有負債,也不至於就這麼點數目,小琴。
咱們又不是缺錢的人,犯不著為這點事計較。”
祁同偉這話一出,高小琴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她都快把情緒揉進話裡了,語氣軟得幾乎滴出水來。
可他倒好,一句話就跳到了山水集團的事上。
真是的,男人啊。
心思就跟條直繩似的,繞都不帶拐彎。
哪怕祁同偉如今身居高位,一旦鬆下來,也和普通人沒甚麼兩樣,甚至更木訥些。
可又能怎麼辦呢?誰讓他是她心裡的人呢。
於是她也就順著他的意思接了下去:
“說的是這莊園,又不是整個公司。
這園子本身其實沒多值錢。
真正值錢的是集團手裡的地皮——
像這種地方,只要願意拿,多少都能搞到,不過是前期投了些本錢打理。
花草、魚塘、這幾棟屋子,確實花了些銀子,
但我們只買這一塊地,幾千萬真夠了。
再說,那邊的別墅區根本不在這裡,資源足夠。
那家公司早就是個爛殼子,白送我都嫌麻煩。
這時候誰沾誰倒黴,我不想惹那堆是非。
就這個園子,清淨自在,夠我下半輩子安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