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根本不理這一套,繼續捏著肩,
這麼多年,他太懂這些情緒了,哪還需要多問。
這時,窗外忽地風雲突變,狂風捲著暴雨劈頭蓋臉砸下來。
轉眼間電光撕裂天幕,雷聲轟隆滾過屋簷。
這場雨來得又急又猛,傾瀉如注,彷彿要把久旱的大地徹底浸透。
漢東已經乾渴太久了,這一場甘霖,當真是難得。
良久。
“都這時候了,還惦記著欺負我?現在稱心如意了?不是能走人了?”
鍾小艾衝著坐在椅子上的祁同偉嘟囔了一句。
祁同偉心情極好,神清氣爽,他沒有回答鍾小艾的話,而是朝她輕輕笑了笑。
“在你眼裡我就是這樣的人?”
鍾小艾動作微微一滯,背影僵了片刻。
祁同偉笑著湊上前,一把將她撈起來抱到自己腿上,低聲在她耳邊說道:
“其實這次來找你,還真是有事。”
鍾小艾聞言挑眉,斜他一眼。
她太瞭解祁同偉了,這傢伙從不會無緣無故上門,每次出現,準沒好事。
當然,也不是說他存心使壞——那點“好事”只是順手為之罷了。
可偏偏她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畢竟,他是祁同偉啊。
她翻了個白眼,沒好氣道:“說吧,甚麼事,別繞彎子。”
祁同偉整了整姿勢,慢悠悠開口:“你不是讓陳清泉去給幾個領導送材料嗎?他膽子小,不敢一個人去,拉著我一塊跑了一趟。
路上我就尋思,這人在你們檢察院也幹不出甚麼名堂,留著浪費位置。
索性跟高院老院長提了一嘴,人家也點頭同意了。
這事我得先跟你打個招呼,省得你那邊那位小心眼回頭怪我擅自調動你們的人。”
鍾小艾聽了愣了一下,隨即輕輕搖頭:“隨他去吧,這種小事我不在乎。”
陳清泉本就無所作為,整天東家長西家短,跟幾個閒婦扯閒篇,正經事一件不沾手。
反貪局那次風波還是她親自壓下來的。
這種人調走就調走,根本不值一提。
祁同偉點點頭,卻並不急著收住話頭。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趁著她情緒鬆動,順勢把真正的事端丟擲來。
他裝作不經意地補了一句:“還有件事……關於陳海。”
提到這個名字,鍾小艾終於抬起了頭。
“你也知道,我和陳海是老交情了。
再過一陣子,我這個公安廳長的位置也該交出去了。
我想推個人上去,可沙瑞金那邊八成不會買賬。
這時候,得有個說得上話的人居中協調。
我覺得陳海最合適。
把他調出來,接這個位子,既穩當又有分量。”
他說著,目光緊緊盯著鍾小艾的臉色,生怕錯過一絲變化。
然而,終究還是變了。
鍾小艾緩緩轉過頭,眼神冷了下來,直直望向他:“你是想挖我的牆角?”
做領導的最忌諱甚麼?就是被身邊人釜底抽薪。
尤其是像她這樣掌管一方檢務的人,手下得力干將一旦被撬走,無異於斷其臂膀。
要是換個人調走陳海,她還能認命——證法委有權統籌人事,上級決定,她只能服從。
可現在動手的是祁同偉,還是透過她這邊“順手”辦成的事……
這層關係裡摻了私情,事情就變了味。
陳海是甚麼人?她在檢察院最信賴的左膀右臂。
這麼多年,大事小情全靠他扛著,她幾乎不用操半點心。
每天按時來點個卯,剩下的事自然有人料理妥當,彙報清晰明瞭。
這樣的日子有多舒服,只有她自己知道。
如今祁同偉一句話,就要把這個頂樑柱調走,哪怕是為了升遷,她心裡也堵得慌。
這不是提拔重用的問題,這是明目張膽地拆她的臺。
她沒當場發作,已經算是剋制。
鍾小艾神情如常,語氣平穩地開口:
“還有多久?陳海能在檢察院留到甚麼時候?”
如果她發脾氣,祁同偉反倒心裡踏實些。
可眼下這副風平浪靜的模樣,反而讓他有些坐立難安。
面對這樣的鐘小艾,祁同偉也只得壓著心緒,略顯侷促地答道:
“不到一個月吧,大概下一屆常委會議後,我就能上副書籍的位置,公安廳長的位子也就得騰出來。”
這話一出,鍾小艾微微側目,目光落在他臉上,帶著幾分意外。
這才多長時間,祁同偉竟已走到這一步?
這個位置的躍升,絕非尋常晉升可比。
副書籍三個字,意味著真正踏入核心圈層。
雖名義上側重政f,但背後的分量不言而喻。
她自小在官宦人家長大,豈會不懂這其中的深意?
此刻的祁同偉,望著眼前神色安然的鐘小艾,反倒有些手足無措。
頓了頓,還是勉強擠出幾分殷勤的語氣問道:
“小艾,陳海要調走了,你不惱嗎?”
這話問得其實多餘,誰心裡沒點火氣?
就像自己身邊的左膀右臂被人突然抽走,換了誰都咽不下這口氣。
可正因為明白這一點,才更顯得鍾小艾的態度反常。
鍾小艾輕輕一笑,眼底卻透著冷靜:
“同偉,你清楚陳海對檢察院的意義。
可為了你的安排,我能退這一步。
你也知道,我在乎的從來只有你一個人。
我把人讓出去,只希望你能答應我一件事。”
祁同偉聽了,心頭一鬆。
女人能有甚麼大事?
不過是一些瑣碎心願罷了。
他是男人,這點擔當總該有。
不管她說甚麼,點頭就是了。
於是他乾脆利落回道:
“小艾,只要你願意支援我,別的都不是問題。
你說的事,我一定辦到,一句話的事!”
鍾小艾聞言眼睛一亮,猛地撲進他懷裡,緊緊抱住他,頭深深埋進他的胸口。
壓在心頭最重的一塊石頭,終於落地了。
這一刻,她由衷地感到輕鬆和喜悅。
依偎在他懷裡,她輕聲說道:
“也沒別的事,過陣子去趟京城,陪我吃頓飯就行,好嗎?”
祁同偉一聽,更是不在意。
一頓飯而已,還能有多難?
比起那些複雜的人事佈局,這點小事根本不值一提。
他順手拍了拍她的背,笑著問:
“跟誰啊,搞得這麼神秘?”
鍾小艾抬起頭,直視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我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