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便一問,就把底牌全亮出來了。
省了他們多少功夫。
想到這兒,楊志笑容更深,看著鄭乾溫和地開口:
“鄭廠長,您剛才說的這些,真是讓我受益匪淺啊。
不過您可能不知道,咱們今天的談話是要留檔備案的。
當然,不會外傳,就是工作流程的一部分。
就像去派出所做個筆錄,如今體制內做事都講究程式,留下記錄,才顯得規範。
我們走訪了不少企業,就您這家最符合扶持標準。
像您這樣的實體經濟,正是我們要重點幫扶的物件。
您在這份談話紀要上籤個字,再把你們跟銀行對接的專案清單給我一份,我這邊幫您協調推進。
至於補貼金額,後續會有專人評估核定,不在我們的職權範圍。
您只管放心等訊息就行。
今天打擾了,感謝您的配合,以後有需要,我們還會再來。”
話音剛落,旁邊的人立刻遞上一份檔案。
沒人注意到,角落裡站著的一人正默默做著實時記錄。
可此時的鄭乾,滿腦子都是好事將近,哪還有半點懷疑?接過檔案二話不說,笑著簽了名,交回去後迫不及待地追問:
“楊主任,那補助大概甚麼時候能下來?”
楊志依舊和顏悅色:“快了,具體數額得等評估結果。
您別急,該來的都會來。
今天就不多打擾了,您忙。”
說完便起身離開。
鄭乾急忙追上去,卻被門口的人不動聲色地攔住。
他還在後面喊著:
“楊主任,吃了飯再走啊!”
眼看那行人頭也不回地遠去,鄭乾站在原地,由衷感慨:
“真是上面來的大人物,連頓飯都不肯吃。”
而走出大風廠的楊志,與同伴相視一笑,低聲說道:
“接下來,該去找李達康了。”
常委會一結束,李達康便徑直回到了市韋大院。
這麼多年來,他已經習慣了以單位為家。
工作狂三個字,貼在他身上再合適不過。
以前和歐陽菁還沒離婚時,家裡還能有點人氣,如今離了婚,他乾脆連家都不回了,直接在辦公室安營紮寨。
如今在漢東官場,誰要是聽說你在市韋大院上班,都會忍不住豎起大拇指,打心底裡佩服幾分。
正因如此,在李達康的率領下,
市韋的節奏被拉得極緊,連書籍自己都吃住都在機關。
底下的人哪敢多言?可當李達康推開辦公室門的一刻,
卻愣住了——屋裡竟坐著人。
他立馬衝門口的小李吼了起來:
“小李!這怎麼回事?誰讓你放人進來的?
我講過多少遍了,我不在的時候誰也不許進!
你耳朵聾了還是腦子糊塗了?
不想幹趁早走人,杵在這兒幹甚麼?連個門都守不住!”
小李站在門口滿臉委屈。
裡面那幾位可是拿著國務院紅標頭檔案來的,
那是天上來的人物,他一個辦事員能攔得住嗎?
這純粹是飛來橫禍。
可他又不能解釋,只能悄悄給李達康使眼色,示意別發作太狠。
李達康雖不知來者何人,但心裡已有幾分猜測——
會上剛提過發改委要派人下來。
眼前這兩人,八成就是了。
儘管如此,他仍有些不安。
於是先發制人,借訓斥下屬立威,
把火撒在小李身上,實則是敲打屋裡的客人。
罵完人後,他大步走進屋內,一屁股坐在主位上,
冷眼盯著對面兩位訪客,沉默良久才開口:
“你們甚麼身份?來這兒想幹甚麼?
不開口我就報警了。”
他語氣生硬,一點情面不留。
趁著對方身份未明,
先壓一頭,不帶髒字地施加壓力,逼你露出破綻。
這時,坐在楊志旁邊的年輕人按捺不住了,脫口而出:
“好大的架子啊,知道的是見書籍,不知道的還以為……”
話沒說完,就被楊志一把拽住。
他也清楚,這位李達康可不是鄭乾那種軟角色,能隨便拿捏的。
可李達康反倒來了興致,冷笑一聲:
“讓他繼續說,我倒要聽聽,還能說出甚麼花樣來。”
那年輕人臉漲得通紅,作勢要起身反駁。
楊志卻從李達康眼神裡讀出了危險訊號——此人根本不怕事,甚至等著你出錯。
此行目的可不是來挑衝突的。
他用力拽了同伴一把,又遞了個眼神,
年輕人終於閉嘴,不再吭聲。
楊志隨即換上溫和表情,對李達康說道:
“我們來自國家發改委,我是副主任楊志。
這次前來,只是想了解一些情況,沒有別的意思。”
一聽這話,李達康心頭微微一震。
目光在楊志臉上停留片刻,神色略有變化,但也只是一瞬。
在他看來,不管是誰派來的,只要不妨礙他幹事,一切都好說。
更何況,高育良之前已有提醒,他早有準備。
略一打量楊志,便冷冷回應:
“你們發改委架子不小啊。
既無正式函件,也沒提前通報,就這麼闖進我這個市韋書籍的辦公室?
總得給個說法吧,不然今天這事不好收場。”
這話擲地有聲,毫不退讓。
原因很簡單——李達康向來獨斷專行慣了。
你一個副主任,不過是臨時差遣,算不上真正的欽差大臣。
想擺譜?也得看物件是誰。
他對沙瑞金低頭,是因為沙瑞金是他的頂頭上司,
有權直接干預他的仕途。
而他在京州的根基,全繫於光明峰專案。
那是動不得的底線,也是漢東眼下最要緊的大事。
那是後趙立春時代的政績標杆,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維護著。
只要內部不出問題,李達康就不會倒。
哪怕是中央下來的考察組,也不敢輕易碰這塊紅線。
一旦惹出亂子,就是跟整個漢東官場為敵,
這種代價,沒人願意承擔——這正是李達康的底氣所在。
面對質問,楊志依舊不動聲色,臉上笑意未減。
他從容地從包裡抽出一份檔案,遞給李達康:
“這是國務院辦公廳的特批文書,有值班秘書長的親筆簽字。
如果您有疑慮,我可以立刻安排電話確認。”
說著,他輕聲道:“李書籍,您看這樣可以了嗎?”
李達康接過那份蓋著國印的檔案,手心微微一顫。
這枚國務院公章,他此前從未親眼見過。
雖然名字熟悉,但真正擺在面前時,那份分量,終究不一樣。
在他經手的眾多檔案裡,都蓋著這樣的章。
可眼前這份批文,卻格外不同。
是專門針對調查事項的正式批覆,這讓李達康心頭一緊。
他如今所做的一切,不過是想掌握主動權罷了。
但楊志一個電話就能核實的事情,卻讓他啞口無言。
倘若真打了那通電話,漢東的利益必然受損。
國務院管的是全國大局,資源調配、財政轉移支付,全歸他們統籌。
這些事,向來由上面拍板定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