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建新看著祁同偉的表情,輕輕一笑,
那笑容裡有理解,更多的卻是底氣。
他清楚自己的位置意味著甚麼。
多少人夢寐以求的省韋書籍職位,他曾有機會外調,
可他都拒絕了。
他不願低頭,
哪怕是封疆大吏,也換不來他如今手中的實權。
他敢斷定,就算此刻沙瑞金站在這裡,
面對這份檔案,也只會是一樣的神情——無可奈何。
“祁書籍,你隨意。”
胡建新語氣輕鬆,“我們的專機最晚今晚起飛,
你儘管去請示。
要是有用,呵呵……”
最後幾個字帶著一絲輕笑,
那是權力賦予的從容與篤定。
哪怕只是一紙文書,也能讓人挺直腰桿。
祁同偉聽罷,心裡稍稍鬆了口氣,
轉身走到一旁撥通了沙瑞金的電話。
而胡建新則慢悠悠走回走廊,
在過道的椅子上坐下,微微閤眼,
手指輕輕敲著膝蓋,節奏平穩,不知在盤算甚麼。
沙瑞金一早便回到了漢東。
年紀不饒人,
即便靠些輔助手段撐著,精力也大不如前。
他不是聖人,也會做權衡。
這次選擇用“投名狀”開路,
他寧願是美人計,至少體面些。
何況那位女明星也算得上品貌出眾。
想到這兒,他揉了揉發酸的腰,
若是十年前,何須如此折騰?
哼,歲月無情啊。
如今他的工作狀態也不如往日,
昨夜那場“投名狀”讓他心裡始終不安。
就在他出神之際,電話響了。
“同偉啊,甚麼事?”
聲音溫和,好像昨天的爭執從未發生。
桌上的瓷杯仍擺在原位,一如昨日。
可隨著祁同偉一句句陳述,
沙瑞金臉上的笑意漸漸凝固。
“沙書籍,國資委的人到了,
要帶劉行建去京城,說是查三年前的事。
當初趙立春想把油氣集團劃歸國資,
結果半途擱淺,現在問題追到了劉行建頭上。
他們拿來的檔案,蓋著國務院和國資委的章,
還有主任和分管領導的簽字。”
聽到這裡,沙瑞金心頭猛地一沉。
這是趙立春的反制,但他沒料到
來得如此迅猛,如此凌厲。
作為漢東的掌舵人,他當然清楚國務院的分量。
按規矩,沙瑞金並不歸國務院直接管轄,可到了他們這個層級,
界限早已不像表面那般分明。
名義上互不統屬,
可一旦觸了紅線,頃刻便是狂風暴雨。
此刻,沙瑞金沉默良久,竟一時無言以對。
“同偉,你先穩住局面,拖一拖,我去查清楚,回頭給你答覆。”
話音未落,電話那頭已傳來忙音。
祁同偉心裡明白,沙瑞金是去找他背後那位了。
可這種毫無迴音的等待,還是讓他心頭髮緊,脊背生寒。
無奈之下,只得再次硬著頭皮走向胡建新。
還未開口,只見原本閉目養神的胡主任緩緩睜眼,
嘴角微揚地看著他,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怎麼?沙書籍讓你再等等?
無妨,我有的是耐心。
但時間一到,可就別怪我不講情面了。”
祁同偉一聽,頓時鬆了口氣,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連忙點頭應下,眼神裡滿是感激。
這一等,就是兩個多鐘頭。
胡建新始終不動聲色,可祁同偉卻如坐針氈,
手心出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就在這時,手機終於響起。
他快步走進走廊,壓低聲音:“沙書籍,現在怎麼辦?”
辦公室裡的沙瑞金,臉色鐵青,眉宇間全是怒火,
彷彿誰欠了他幾百萬沒還。
他剛給上面打完電話,只換來一句輕飄飄的“知道了”。
沒有指示,沒有態度,更沒有支援。
這讓他進退兩難。
此時一舉一動都如履薄冰,
而他自己,正是趙立春首要盯防的目標。
對方的反應不可謂不快——幾乎在第一時間便出手反擊。
這也難怪,趙立春要自保,動作自然毫不留情。
可他這一招實在狠辣,直接搬出國資委,
手持國務院令,名正言順地插手案件。
這就棘手了。
對沙瑞金而言,趙立春不是輕易能撼動的存在。
若沒有更強的靠山撐腰,他連爭的念頭都不敢有。
畢竟對方根基深厚,而他不過是個省韋書籍罷了。
猶豫再三,他才撥通祁同偉的電話。
聽到那頭小心翼翼的詢問,怒火瞬間湧上心頭。
“怎麼?你現在也開始怕發改委的人了?”
這話雖霸道,但他還是冷冷補了一句:
“劉行建這事,你自己拿主意。
你覺得該留,就給我頂住;
要是覺得沒必要扛,那就放人。
我都無所謂。”
說完,直接結束通話。
祁同偉拿著手機,差點罵出聲來。
這叫甚麼話?自己拿主意?拿個鬼主意!
說甚麼由他定奪,可真出了事誰擔?
現在把皮球踢回來,擺明了是推責任。
國務院的紅標頭檔案都擺在眼前,
他還敢說“無所謂”?這不是耍無賴是甚麼?
眼下這案子,劉行建早就榨乾了。
該交代的,一點沒落下,
可全是些邊角料——跟趙瑞龍有些金錢往來,
與趙立春卻半點瓜葛也扯不上。
這才是關鍵所在。
祁同偉略一思索,便下了決心。
去他媽的,這潭渾水跟他有何相干?
讓他們鬥去吧,誰贏誰輸,關他甚麼事?
既然人家手續齊全,公文齊備,
他還有甚麼好磨蹭的?
想到這兒,他不再遲疑,大步走到胡建新面前,乾脆利落道:
“胡主任,人您可以帶走。
不過按程式,您這邊得留一份正式文書,
我們也好歸檔備案,留個底。”
胡建新聞言,微微頷首。
抬手示意身旁隨員,立刻有人遞上檔案。
這就是國資系統的作風——從不做無準備之事。
所有環節,早已安排妥當,隨時可用。
祁同偉接過文書,粗略掃了一眼,確認無誤後,
轉身對幾名警員低聲交代幾句,著手辦理移交。
而胡建新帶來的隊伍也是陣仗十足,
不僅人員精幹,甚至配有隨行醫生,
正仔細檢查劉行建肩上的槍傷。
此時的劉行建一臉懵然,完全搞不清狀況。
想開口問祁同偉,可隔著一道門,話根本傳不到。
他也喊不出個所以然,乾脆由著事態發展,聽天由命。
祁同偉怔在原地,胡建新站在一旁,眉頭微皺,神色遲疑。
有些話,他本不該開口。
可到了他這個位置,知道的東西自然比外人多些,地方上的訊息哪能跟京裡比?
見祁同偉一臉茫然,胡建新輕輕嘆了口氣,不動聲色地靠近幾步,壓低聲音道:
“祁書籍,劉行建不算甚麼人物,交給我們國資委帶走就是了。
但您得清楚,我們只是打前站的。
後面還有發改委的人要來,那才是重頭戲。
他們不是來走形式的,是要徹查漢東的局面。
這節骨眼上,千萬別出岔子,您明白我的意思嗎?”
這話像一記悶雷在祁同偉心頭炸開,他強壓住內心的震動,面上依舊平靜。
原來國資委只是鋪墊?真正的大動作在發改委?
這一瞬間,他忽然通透了——這不是普通的檢查,是較量,是博弈。
在這場角力中,沒有退路,也沒有仁慈,只有勝負之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