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再加上一個祁同偉,那陣勢他都不敢細想。
沙瑞金面對的是怎樣一番局面?這些他眼下顧不上。
他只能穩住情緒,語氣平淡地回應:
“這事可不是我的主意。
是沙書籍親自交代的。
你表現不錯,這點我不否認。
但我還沒那個分量,能直接推薦你進常委。
這一切,都是沙書籍定的調子。
你要謝,就該去謝沙書籍。
至於我,不過是按程式走個過場,替你提個名罷了。
最終結果如何,全憑你老師的本事,與我無關。”
田國富這話說得坦蕩,毫無遮掩。
事實確實如此,光是提名這個環節,就是沙瑞金拍的板,他沒撒謊。
此刻,他的目光卻始終落在祁同偉臉上,留意著他每一絲神情的變化。
對他而言,祁同偉的反應至關重要。
這關係到今後能否真正信任這個人。
政壇之上,本就沒有永遠的對手,也沒有永恆的盟友,只有利益牽連。
這一點,田國富再明白不過。
在他眼裡,這種權衡取捨,本就是常態。
而祁同偉又豈會不懂?
他清楚這是田國富在試探。
他也明白,對方早就在等這樣一個表態。
畢竟,當初能進常委,是沙瑞金親口許下的承諾。
餅是沙瑞金畫的,這點他心裡有底。
正因如此,他此刻的態度才顯得格外真誠:
“田書籍,您說的我都明白。
沙書籍前些日子已經跟我談過這事。
我清楚,整個安排都是他定的。
可如果沒有您最後那一票,我也邁不過那道門檻。
您也知道,常委會上,每一票都舉足輕重。
您肯投我一票,說明您認可我。
這份支援,我會一直記在心裡,這是我莫大的榮幸。”
祁同偉這話,說得不繞彎子。
他不再糾纏於背後的決策是誰,而是直指現實——
在那一刻,是您田國富一錘定音。
所以這份情,我認,這份恩,我領。
誰真心幫我,誰只是嘴上客套,我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話聽著熨帖,可落到田國富耳中,滋味卻更深。
這些事在他心裡,遠不止一句感謝那麼簡單。
要知道,會議剛結束,沙瑞金就單獨把他留下了。
雖未破口大罵,但冷言冷語、含沙射影,一點沒少。
那樣的場面,他多少年都沒經歷過。
自從步入高層行列,還是頭一回被人這麼敲打。
當時那份憋屈,他說不難受,那是自欺欺人。
可眼下祁同偉這幾句話,就像一縷暖風,吹散了心頭陰霾。
他心頭一鬆,整個人也為之一振,不由輕嘆一聲,對祁同偉的態度悄然轉變:
“同偉啊,你聽我說。
我雖然是紀委書籍,在外人看來也算個人物。
可在常委會里,真算不上甚麼重量級角色。
你老師和沙書籍,那才是真正的主心骨。
你老師身為省掌,氣場壓人,誰都喘不過氣來。
我哪敢輕易表態?沙書籍的心思你也懂,
你老師從不給人留面子,當著那麼多人,
劈頭蓋臉一頓訓,我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
真是厲害人物,我比不了。
今天你能主動來找我,我很欣慰。
這說明,你老師針對的不是我,而是為了讓你上位鋪路。
這就夠了。
要是他真衝著我來,那麻煩就大了。”
我恐怕真得考慮換個位置了。”
田國富這話,說得實在。
這也是幾位常委心裡共同的感受——這個高育良,太強勢了。
好幾次常委會上,他都是當面發難,毫不留情,根本不給人臺階下。
這樣的省掌,他們還真是頭一回遇上。
而這一次,高育良更是把氣勢拉滿,逼得田國富不得不開口表態。
這種手段,並不是誰都能用得出來的。
換作一般的省掌,在常委會上多半是沉默寡言,像當年的老劉那樣,只管聽著,不吭聲。
祁同偉聽到這兒,忽然想起剛才在自己面前欲言又止的那個老頭。
真是,同樣的身份,不同的姿態。
他已經很久沒見過高育良這般咄咄逼人的模樣了,說來竟有些懷念……不過此刻田國富的心情,他倒是一點都不陌生。
這種處境,他早就經歷得太多了。
察覺到氣氛有些緊繃,祁同偉便笑著打圓場:
“田書籍,我這不是專門來向您賠不是了嗎?老師也跟我提過好幾回,說老田為人厚道,懂分寸。今天這事兒,實在是迫不得已,您多包涵,別往心裡去。”
田國富聽了,只是輕輕撇了撇嘴。
“迫不得已?”他心裡清楚得很,哪有甚麼不得已。
這就是一次立威,明擺著的下馬威。
他知道高育良手裡還有票,但高育良需要一場震懾全場的亮相,所以才拿他開刀。
其他那些理由,全是幌子。
真正目的只有一個——樹權威。
這一點,田國富看得透徹。
所以他才冷笑一聲,目光落在祁同偉臉上:
“同偉啊,你現在肩上的擔子可不輕。
越是這個時候,越要懂得自保。”
他對祁同偉談不上喜歡,甚至一度覺得這人太會鑽營,心思太重。
可隨著接觸增多,他又發現這人並不簡單,反倒透著幾分難以捉摸的深意,讓他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就比如眼下這件大案,別人忙著埋頭做事,唯獨祁同偉,借勢而起,步步向前。
自從沙瑞金到了漢東,祁同偉爬了幾個臺階?副省掌、證法委書籍、常委——副省掌或許還能說是多年積累的結果,可後面這兩個位置,硬是從沙瑞金手裡搶下來的,這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了。
面對這個年輕人,田國富是真的看不透。
但他還是委婉地提醒了一句:“注意安全。”
這三個字,聽上去平常,實則意味深長。
在普通場合,這只是句客套話;可在政壇上,它就是一種訊號——一種只有懂的人才聽得懂的警示。
而祁同偉,自然不會錯過。
他如今所做的一切,歸根結底,都是為了這兩個字:安全。
在他心裡,沒有甚麼比活著更重要。
上輩子,他是舉槍自盡;這一世,他的信條只有一個——好好活下去。
所以一切行動的前提,都建立在這兩個字之上。
田國富這句話,顯然另有深意。
誰都明白,眼下這一切,都跟趙立春脫不了干係。
明眼人都看得出,這是沙瑞金布的局。
而田國富在此時說出這話,分明是一種示好。
這正是祁同偉想要的效果。
他現在的注意力,早已不止於日常事務或工作安排,常委們的動向,才是他真正關注的核心。
因此,田國富這番話,讓他心頭微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