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瑞龍聽著,一時怔住。
他開始回想兩人過往的種種細節——無論是對手落馬,還是大風廠股權變更,每一步看似是他借勢而為,實則都是在規則邊緣遊走,甚至從未真正越界。
祁同偉從沒越線,哪怕嘴上喊難,手上做的事卻始終合規合法。
仔細一想,自己竟抓不住他半點把柄。
這一念及此,趙瑞龍心頭猛然一震。
他盯著祁同偉,聲音冷了幾分:“那山水集團呢?這事你能洗得乾淨嗎?那是你親手搭起來的局,如今卻成了埋我的坑!”
提到山水,趙瑞龍語氣裡滿是不甘與憤恨。
當初是祁同偉提議成立這個集團,高小琴也是他推出來的人。
如今所有罪責都壓在他頭上,而祁同偉卻像局外人一樣站著說話。
“那是高小琴的生意,跟我有甚麼關係?”祁同偉淡淡一笑,“我不過是個依法辦事的公職人員。
再說,她本就是我安插的線人,她的存在,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頂上來擔責。
你毀了她的人生,她自然也要‘回報’你。
這不正是你應得的嗎?感動不?”
這番話出口,趙瑞龍反倒笑了,笑得有些淒涼。
他自認手段夠狠、臉皮夠厚,可跟祁同偉比起來,簡直像個不懂世故的毛頭小子。
原來從一開始,對方就已布好棋局——山水集團從來不是為他趙瑞龍而設,而是為今日的脫身與甩鍋準備的退路。
這些年,他只顧著分紅拿錢,對實際經營幾乎不過問。
專案遇阻時才露個臉,其餘時間坐享其成。
可現在,所有黑鍋都扣在他頭上,連辯解的餘地都沒有。
說到底,這是場無妄之災,可他又怨得了誰?
他掙了那麼多,卻沒有半點商人應有的警覺,全靠紅利過活。
所謂“戴王冠者承其重”,他沒那個能耐,卻貪戀權勢帶來的富貴。
比起那些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老手,他不過是個被慣壞的二代,被人稍一引誘,便一頭扎進深淵。
而祁同偉,才是真正懂得運籌帷幄的人。
趙瑞龍望著眼前這個曾經並肩作戰的男人,心中五味雜陳。
說他無恥,沒錯。
可正因這份無恥中藏著算計與遠見,才讓他至今穩如泰山。
但除此之外,心裡還湧動著一種難以言說的情緒。
他望著祁同偉,忽然開口:“你真不覺得累嗎?祁同偉。”
此刻的趙瑞龍,語氣出奇地平靜。
他自己也納悶,怎麼竟能這般沉得住氣。
這種狀態連他自己都沒預料到,卻真實地流露了出來。
祁同偉聽到這句話,眼神微微一滯,像是被甚麼輕輕撞了一下。
他默默點燃一支菸,遞給趙瑞龍,然後緩緩道:
“累?談不上多累,早就習慣了。
我和你不一樣,你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
漢東的少爺,生來甚麼都不用愁。
做甚麼事都有人兜底,有人善後。
可我呢?我是個鄉下出來的孩子。
小時候飯都吃不上一頓飽的,想往上走一步,
就得步步小心。
說得難聽點,
就算當個跟班,也得拼命去當,不然連這個資格都沒有。
現在看起來,我擺脫了你趙瑞龍,親手把你送進去,
按理說我該揚眉吐氣,該痛快報復才對。
可實際上呢?沒有了你,還有張瑞龍、李瑞龍……這樣的人太多了。
油氣集團那地方你又不是不知道,背後多少影子在晃盪。
表面上我像是掙脫了枷鎖,可實際上,
新的鎖鏈已經套得更緊了。
身不由己啊。
想活著,就得這麼走下去。
累不累?早就不重要了。
說真的,我還挺羨慕你的,甚麼都不用操心,
想幹啥就幹啥。
就是你太不懂事了,
要不然,榮華富貴一輩子享不完。
你看你父親——”
祁同偉指了指電視裡的畫面,聲音低了幾分:
“他這一輩子,跟我差不多。
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半步都不敢錯。
稍微行差踏錯,就是粉身碎骨。
就算如今他過了河,站到了對岸,可結果呢?
依然被人牽著線,躲不開的局。
外人看他風光無限,可內裡早已不堪重負。
你都走到這一步了,他還能遠嗎?瑞龍。
我的累與不累,從來不是我說了算的。
是上頭的人說了算。
下面的人或許輕鬆,
可只要上面要我扛,他們就得跟著扛。
如果有一天——我說如果——
我能真正掌住這個局面,那所有人就都不用再累了。”
這番話,祁同偉說得輕,卻把心底最深的念頭說了出來。
那是他藏了多年、從未宣之於口的野心。
趙瑞龍看著他,眼神漸漸變了。
不再是剛才的憤恨與不甘,而是多了一種遲疑和思索。
他未必全懂祁同偉在說甚麼,也看不透其中深意,
但他分明感覺到,眼前的這個人,
此刻的模樣,竟和自己的父親如此相似。
不是長相,而是神情。
那種夾雜著渴望與憂慮的眼神,
帶著幾分沉重,又有幾分執著,
讓人忍不住肅然起敬。
趙瑞龍輕輕嘆了口氣,目光落在電視中父親的身影上,忽然低聲問:
“同偉,我會死嗎?”
這是他一直壓在心頭的問題。
當初審訊時,潘江海嚇唬他,說不是死緩就是死刑。
他嚇得甚麼都招了。
如今面對祁同偉,這個問題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祁同偉看著他眼中的不安與恐懼,
那副模樣,像極了那些整日提心吊膽的囚犯。
可說到底,他們也是人。
趙瑞龍,也不過是個會怕的人罷了。
祁同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笑了笑:
“你不會死。
教唆殺人,侵吞國有資產,這些加起來,頂多無期。
表現好點,二十年也就出來了。
我見過無期十五年就走出來的,回去過普通日子。
你只要安分點,不會有事的。”
趙瑞龍聽了這話,心一下子落了地。
臉色鬆弛下來,順手從祁同偉口袋裡掏出煙盒,
抽出一根點上,深深吸了一口,故意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祁同偉,你把我弄進來,我認了。
但以後我抽菸的事兒,你得管著點。
你現在是大人物,這點小事對你來說,不算事兒吧?”
祁同偉聽了,只能苦笑點頭。
趙瑞龍嘴角掠過一絲得意,可當他視線再次掃過電視上的趙立春時,神情又黯淡了幾分。
他低聲問:“我沒事了,那他呢?”
祁同偉的目光也落回螢幕上的趙立春,
忽然笑了一聲,帶著幾分自嘲。
那樣的位置,是他能操心得了的嗎?
那種級別的人,真正倒下的有幾個?
趙立春和那些不一樣,野心並不大,
不過是爭權失敗,成了立規矩的犧牲品。
至於結局……早有定數。
說白了,往後日子只會比普通人過得更安穩。
所有事情都有人替你扛著,還用得著操這份心嗎?
“你爸?你就別瞎擔心了。
他那個位置,進不進去都一樣。
人在裡頭照樣有人伺候,想見誰、要甚麼,底下的人還不是得乖乖照辦?
你現在倒有空替他發愁,不如趁這會兒多看看照片,挑個順眼的。
省得他在裡面憋出毛病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