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神了,尤其是那個叫潘江海的。
原本還死不鬆口的高鳴遠,
沒幾分鐘就全交代了。
聽他這麼說,祁同偉臉上也浮現出一抹自豪。
這些下屬表現出色,他也與有榮焉。
潘江海這個人他了解,是個老資格的審訊高手,
外號“大噴子”,審訊水平一流,
在全省都排得上號,很多案子都會專門請他出馬。
沒想到這次也被督導組調了過來。
目前情況已經很明顯,王政這隻“大老虎”已經露頭,
剩下的那些小角色,順帶一鍋端了就行。
但王政的處理卻是個難題。
這種級別的官員,地方上是沒有權力直接抓捕的,必須上報中央,
批准後才能採取行動。
這也是為了避免地方內部爭鬥,影響整體政治格局。
不過這一條,對督導組來說並不適用。
再說,王政和祁同偉也沒甚麼私交,他自然不會顧慮太多。
祁同偉看了看駱山河,問道:
“駱部長,你們打算怎麼處置王政?”
聽他這麼一問,駱山河有些意外地望了他一眼,
明顯聽出了祁同偉話語中的深意。
這有些反常。
按理說,對於本省的高層官員,本地官員通常都會下意識地維護。
但祁同偉卻沒有任何袒護之意,反而像是另有打算,
這讓他一時之間有些摸不著頭腦。
“我的想法是先控制住他,
再查他背後有沒有其他人。
有的話,再一併處理。”
駱山河的回答簡潔明瞭,屬於常規操作流程。
通常的做法就是先控制本人,再追查背後關係網。
但在這種級別的官員身上,往往牽涉的是背後勢力的較量。
這個時候,怎麼處理,是捨棄還是藉機佈局。
已經不是他一個執行層面的人能決定的。
他不過是想借這個機會,在各方大佬之間爭取一份機會罷了。
祁同偉聽了,點了點頭,
然後靠近一步,低聲說道:
“後續的處理,留到回京之後再說。
不要在漢東動手。
這是我們的態度,
希望您能理解,駱部長。”
駱山河聽完這話,心中一震。
都說漢東這邊的人精明,現在一看果然如此。
幾乎已經預判了局勢的發展,也做出了安排。
在漢東牽出一個高官,和在北京牽出一個高官,完全是兩回事。
這一點他當然明白,只是心照不宣罷了。
現在祁同偉主動提出這個要求,他也不能拒絕。
畢竟督導組目前取得的所有成果,背後都是祁同偉推動的。
他們不過是來摘果子的。
一開始他還以為祁同偉不願參與這個收尾。
直到他看到祁同偉交給他的孫興案卷。
他才意識到,如果晚來一週。
這次綠藤之行恐怕甚麼都撈不到,更別說現在這一系列戰果。
祁同偉也很有分寸,
在把現金上交省廳之後,
古玩字畫就平分了。
一半被漢東方面扣留,另一半則交由督導組處理。
這些東西,原本就沒有一個明確的價格。
說它價值連城也行,說它毫無用處也罷。
官場之中,話怎麼說都由人定。
但這些東西一旦送到了京城,便成了難以償還的人情債。
所以在這個時候,他也格外看重祁同偉。
此時的兩人,某種程度上來說。
已經成了可以共進退的盟友,這一點毋庸置疑。
這件事,祁同偉處理得非常得當。
無論是對漢東,還是對督導組。
都拿捏住了分寸,進退得當,所以對於祁同偉提出的要求,駱山河沒法拒絕,也不該拒絕。
不過,他還是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你覺得,王政背後還有靠山?”
祁同偉聽後,瞥了他一眼,語氣略帶不屑:
“駱部長,他在不在意有沒有人罩著?無論有沒有,背後都少不了高層的較量。
我們漢東不想摻和進去,交出一個王政已經足夠交代了。
再被牽扯進來,那就太被動了。”
祁同偉這話說得很明白。
哪有甚麼真正意義上的反腐,說到底,不過是各方勢力的較量罷了。
而王政之所以會被抓,只是因為他太不小心,露了馬腳。
否則,根本輪不到他出事。
現在漢東這些高層,真要深挖的話,能有幾個是真正乾淨的?
就拿李達康來說吧。
他兒子出國讀書,家裡那套豪宅。
光靠他和他夫人的工資,真的能負擔得起嗎?
歐陽靖在大風廠事件中的角色,他真的一無所知?
不過是糊弄外人罷了,大家心裡都清楚。
只要沙瑞金不追究,那就甚麼事都沒有;
一旦他真要追責,李達康也得進局子。
這就是政治,王政有沒有後臺其實不重要。
但他一定有上級、有貴人,有在他仕途中投過票的人。
王政一出事,這些人可能有關,也可能無關。
這就是權力的博弈,這就是現實。
駱山河沒想到,一個小小的廳級幹部,竟能看透到如此地步。
這層意思,他之前還真沒想明白。
他原本以為,事情結束回京之後,就與漢東再無牽扯。
但他沒料到,背後還有這麼多門道。
一時之間,他冷汗直冒。
此刻再看祁同偉的眼神,已滿是震撼。
說實話,一開始他並沒怎麼把祁同偉當回事。
畢竟兩人級別差著一大截,他是正部級,
而祁同偉不過低了兩級,自然有些輕視。
可現在聽他一番話,駱山河對祁同偉的態度徹底變了。
能看透這一層,說明祁同偉絕非池中之物。
更讓駱山河感興趣的是,如果換作祁同偉坐在他的位置,他會怎麼做?
“同偉,我比你年長几歲,就冒昧叫你一聲兄弟。
我也不跟你繞彎子,就問你一句,要是你現在坐在我的位置,帶著王政回去,你打算怎麼辦?”
祁同偉一聽,就知道自己剛才話說多了。
駱山河能在中組部熬到這個位置,
顯然是想借這次機會更進一步。
但畢竟沒經歷過一線鬥爭,看問題還欠火候,
聽了祁同偉的分析,才明白其中玄機。
可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祁同偉也不好推脫,
只能無奈地看了他一眼,說道:
“說白了就八個字:公事公辦,順勢而為。
按照正常流程來辦,調查結束後,
如果沒人跳出來,那就結案走人。
一旦有人插手,先別急著站隊,
保持中立。
人是你帶回來的,怎麼都不會錯。
等他們鬥出個結果,你再出手定調。
這才是你被看重的關鍵時刻。
要是過早表態,反而有兩個壞處:
一是他們會輕看你,忽視你的作用;
二是他們會把氣撒在你身上,轉移矛盾。”
聽罷,駱山河一臉若有所思,
嘴裡反覆唸叨著“公事公辦,順勢而為”。
片刻後,眼前一亮,再看祁同偉時,
滿是感激與敬佩。
能坐到這個位置上的人,誰也不是省油的燈。
他很快便悟了過來,拍了拍祁同偉的肩膀,
沒有多說甚麼,但這個動作,已經勝過千言萬語。
而祁同偉也心領神會,甚麼也沒說。
有些事,心照不宣才是最好的默契。
中組部考察時一句不經意的誇獎,有時候,人情就藏在這無聲之處。
不過你若刻意提起,反倒顯得不妥了。
祁同偉這些年從基層一路摸爬滾打上來,對這些事心知肚明。
祁同偉和鍾小艾一進門,王政先是一怔。
接著輕嘆一聲,勉強露出一絲笑容,朝祁同偉點點頭。
“同偉啊,你還是頭一回進我辦公室吧?來,坐,嚐嚐我這茶。”
一見到祁同偉進門的那一刻,王政心裡就明白了。
高鳴遠沒挺住。
自從高鳴遠被帶走後,他就四處想辦法,想走上層路線脫身。
可惜還沒打通關節,祁同偉就來了。
他的到來,意味著大局已定,該收網了。
祁同偉微微點頭,旁邊的鐘小艾卻忍不住了。
“你這種敗類,都到這地步了,還裝模作樣!你是組織的恥辱!”
……
王政聽了這話,笑了笑,轉頭看向祁同偉。
“這位是從學校出來的吧?說話這架勢。”
他咂了咂嘴,話裡的意思不言而喻。
鍾小艾剛要反駁,祁同偉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
她瞪了他一眼,退到祁同偉身後。
“您管的是教科文衛這一塊,我們平時工作交集不多,所以我也沒來過幾次。
沒想到,第一次登門,竟是這種局面。”
祁同偉語氣中,透著些許遺憾。
說實話,祁同偉自己也牽涉其中。
倒也算不得甚麼大問題,只是孫興太不成器,才把事情弄到了這一步。
王政只能說運氣不好,僅此而已。
王政擺了擺手,示意祁同偉不必多言。
然後給祁同偉倒了杯茶,稍頓了頓,又轉身給身後的鐘小艾也倒了一杯,看著祁同偉說道:
“我這是去漢東,還是去京城?”
他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一次普通出差。
“去京城,在漢東恐怕不太合適。”
王政聽了,先是一愣,然後點點頭,笑著看向祁同偉:
“嗯,是啊,在漢東確實不太方便。
不說我了,晦氣。
你現在副省的位置也傳開了。
沙書籍讓你接你老師的班,你怎麼考慮的?”
聽到這話,鍾小艾先是露出喜色。
但轉眼又有些失落——祁同偉早就知道這事,卻沒告訴她,心裡有些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