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這番話,字字句句都是實話。
謊言不可怕,真相才是最傷人的刀子。
一句話,正中要害,孫興的臉色瞬間變了。
眼睛泛紅,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
一把推開面前的荷官,伸手在桌上亂摸。
抓起一個菸灰缸,猛地朝祁同偉砸了過去。
鍾小艾驚叫一聲,躲進祁同偉懷裡。
祁同偉多年不曾懈怠身體訓練。
只要沒事,不是在靶場練槍,就是在特警隊練拳。
這些習慣,讓他應付這種場面綽綽有餘。
只見他輕輕一揮手,便接住了飛來的菸灰缸。
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他反手一甩,菸灰缸直奔孫興而去。
砰的一聲,孫興額頭頓時冒出血來。
他愣住了,在綠藤,誰敢動他一根汗毛?
在監獄中也一直是橫著走的。
從出生到現在,只有他打別人,哪有人敢碰他?
此刻摸著頭上的血,他徹底失控了,怒吼一聲。
“給我上!往死裡打!”
頓時,周圍湧上一幫打手,個個年輕力壯。
這些人平時沒少受他的恩惠,乾的髒活兒也多。
見祁同偉站在那裡,一個個摩拳擦掌,準備動手。
就在這時,從後堂走出一個人影,緩緩而來。
那群打手一見來人,立刻作鳥獸散。
祁同偉知道,這人便是高鳴遠——傳說中綠藤一手遮天的人物。
在公安廳的檔案中也有他的名字,只是沒有確鑿證據。
綠藤的警方,也從未提供過任何實質性的材料。
一直按兵不動,並不意味著沒有動作。
對這個人毫無瞭解,尤其在漢東。
公安廳對任何有名頭的人物,都會備有詳盡的檔案。
這也是祁同偉不願放手這個職位的關鍵,太有便利了!
看到高鳴遠進來,陳劍波立刻起身,拖過一把椅子,熱情地招呼道。
“哥,坐這兒,坐這兒。”
一臉討好的神情。
陳劍波能有今天。
全靠當初幫高鳴遠做過一些見不得光的事。
當年害死麥自立。
就是他替高鳴遠處理的,這也就是為甚麼。
他這樣一個土裡土氣的小人物,卻能一夜暴富的原因。
雖然高鳴遠從來看不起他,但也沒否認他的存在。
甚至在這個場子裡,所有開銷都由高家買單。
陳劍波來這兒,自然有他的理由。
不僅不用自己掏錢,還能揣著錢走。
傻子才不來,不過今天高鳴遠壓根沒看他一眼。
徑直走到孫興身後,抬手就是一巴掌,將他扇倒在地。
孫興一頭霧水地倒在地上,滿臉疑惑。
劇本不該是這樣的啊,明明應該是高鳴遠看著手下把人揍一頓。
然後把那女人交給他,再談別的事才對。
事情的發展,已經完全脫離了他的預期。
只見高鳴遠低頭看了眼孫興。
然後轉頭對著祁同偉,深深鞠了一躬。
“教子無方,還請您多多包涵。”
這個舉動,讓在場眾人無不震驚。
高鳴遠是誰?綠藤的地下權勢核心。
多少官員的升遷,只要找到他,就沒有辦不成的。
從科級到處級,甚至廳級,他都有門路。
在綠藤,他就是真正的隱形王者。
名下資產,動輒上百億。
國內國外,知名城市都有他的房產。
在綠藤更是不用說。
長藤資本是當地首屈一指的企業。
涉足房地產、商場、典當行、金融等多個領域。
而在這些表象之下。
他從不碰黃賭毒這類爛攤子,是個極其謹慎的人物。
背景深不可測,多少人想巴結都巴結不上。
可如今,卻對祁同偉低頭彎腰。
一旁的陳劍波見狀,還以為是高鳴遠為了穩住場子。
趕緊陪著笑臉打圓場。
“都是一家人,一家人嘛。
哥,你別放在心上,孩子年少輕狂。
小事一樁,管教管教就好。”
可他這番話,聽起來就像不合時宜的插科打諢。
沒人接他的話,大家依舊沉默不語。
陳劍波也不惱,默默退到一邊,隨時準備開溜。
祁同偉根本不看高鳴遠一眼。
只是對著服務員打了個響指,在周圍客人驚愕的目光中。
那女孩哆哆嗦嗦地走到祁同偉身邊。
“勞駕,幫我續杯水。”
女孩立刻轉身跑開。
生怕惹這位爺不高興。
而高鳴遠,依舊低著頭。
這一幕,讓在場眾人心中泛起漣漪,都在猜測祁同偉的身份。
“起來吧,搞這些客套有甚麼意思?”
高鳴遠慢慢起身,靜靜望著祁同偉。
甚麼都沒說,只是眼神複雜。
這時,孫興搖搖晃晃站了起來,滿臉憤怒地盯著祁同偉。
他從沒吃過這種虧,今天簡直丟臉丟到家了。
他只想著如何報復!
拽了拽高鳴遠的衣角,低聲催促。
“爸,還等甚麼?
幹掉他啊,都欺負到頭上了。
不除掉他,我們高家的名聲就完了。
現在,綠藤的面子不能丟。”
在孫興眼裡,高家在綠藤就是天。
他無數次在那兒惹禍,進派出所像回家一樣。
可那些所長見到他比見到親爹還熱情。
這樣的生活,他可捨不得。
現在他情緒激動,彷彿只要幹掉這個羞辱他的祁同偉。
就能重新抬起頭。
可高鳴遠的心,此刻卻涼了半截。
他甚麼都不怕。
就算督導組的駱部長來了,他也不懼。
唯獨這個人,他一見就心知不妙。
祁同偉不一樣,他是省公安廳長。
只要被他盯上,再沒有轉圜的餘地。
他起初從未想過要去拉攏祁同偉。
可他連靠近的資格都沒有,那些所謂的手段,在祁同偉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別的不說,他好歹是綠藤市的風雲人物,在各地都安插了自己的人,甚至如今一個區長都是他一手扶上去的。
可祁同偉若真想動他,根本不需要複雜操作,只需動用省公安廳直屬的警力,刑警總隊、特警總隊一聲令下,他高鳴遠的整個勢力頃刻間土崩瓦解。
眼下他只能祈禱,祁同偉暫時沒打算對他下手,這樣才能保住自己這條命。
鍾小艾也沒想到,眼前這位看上去像幕後大人物的人,對祁同偉竟然如此畢恭畢敬,像極了小說裡那種龍王現身、眾人俯首的場景。
男主角一出場,就橫掃一切對手。
顯然,祁同偉正是那個“龍王”,而高鳴遠就是那個倒黴的家族掌權者,還偏偏撞在他槍口上。
至於刺激程度,就別說比侯亮平嚼檳榔強多了,鍾小艾此刻眼裡都閃著光,一臉興奮。
祁同偉看著她,嘴角微揚,淡淡開口:“要不要試試孫興這套路?萬一你能說服我,說不定你就徹底沒事了,要不要試試?”
高鳴遠聽了這話,苦澀一笑。
真要是這麼做了,那最後一線生機也沒了。
現在的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莽撞青年。
在官場混了這麼多年,他早已看清局勢。
招誰都不能招惹公檢法,這些人是真的有辦法讓你寸步難行。
要是督導組來查,他還有周旋餘地,至少可以捨車保帥。
但偏偏是祁同偉,他完全無計可施。
世間萬物皆有相剋,而祁同偉正是他的剋星。
他的財富帝國,靠的是灰色手段一點點拼湊起來的,而祁同偉最痛恨的,正是這類人。
此刻的高鳴遠,已經徹底沒了主意。
他咬咬牙,低聲說道:“您說甚麼,我就做甚麼。
只要能讓我留條命,甚麼條件我都答應。
後面的庫房裡,有兩億現金,還有價值五個億的珠寶、黃金和古董,只要您點頭,全是您的。
還有外面的長藤資本,市值百億,也可以歸您。”
“只希望您能抬抬手,給我留條活路。
您看,這樣行不行?”
高鳴遠此刻表現得極為果決。
他知道,已經沒有退路了,只能斷尾求生。
十幾個億的資產,眼皮都不眨一下,直接送出。
孫興也終於意識到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煩,悄悄地想溜。
祁同偉卻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倒是鍾小艾注意到了,輕輕拽了拽祁同偉的衣袖,提醒他孫興想跑。
但祁同偉根本不在意。
早在進門之前,他就已經調來了鄰市的五百警力,將這裡圍得水洩不通。
現在這裡,只許進,不許出。
就算真有人僥倖逃出去,也別想走得掉。
高鳴遠望著祁同偉,又開口道:“您手上沒有實質證據,對吧?不然也不會是您親自來,而是直接派人查抄了這裡。
這個場地是村書籍的,錢也和我沒關係。
這裡的一切都與我無關。
您費這個勁,勞神費力。”
“再說,我背後的關係盤根錯節,不是您能輕易動得了的。
您覺得呢?”
祁同偉只是微微一笑,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譏諷:“你太高看自己了。
不是你的,就查不出和你的關係?笑話。
再說,孫興身上那些事,你也脫不了干係。
你以為我查不出來?我還以為你能耍出甚麼花招來?就這?”
高鳴遠臉色瞬間變了。
說實話,他現在已經沒有任何辦法,只能寄希望於背後的靠山。
但那個人,他是萬萬不能提的。
一旦說出口,等待他的不是祁同偉,而是比這更可怕的下場。
他懂法,也很清楚自己目前的處境。
只要運作得當,頂多判個死緩。
只要背後的人沒倒,他就有翻盤的機會。
他堅信這一點。
所以此刻,他內心格外虔誠。
他從未如此依賴命運,彷彿只有老天保佑,才能讓他渡過這一關。
就在這個時候,祁同偉的手機響了。
他皺了皺眉。
而高鳴遠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此刻的高鳴遠放聲大笑,彷彿這通來電成了他最後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