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一身西裝，繫著紅領帶，恭敬地站在沙瑞金面前，雖然態度謙遜，但沙瑞金還是從他臉上捕捉到了一絲自信甚至傲氣。
也是，一個普通家庭出身的人，能和那樣的家庭攀上關係，可不是一般人能辦到的。
簡直就像是從社會底層一步登天到了頂層。
這種經歷，放在古代恐怕也只有狀元娶公主才可比擬。
現實中，幾乎是難以想象的事情。
而眼前的侯亮平，正是實現了這樣的躍升。
沙瑞金也帶著笑意開口，“怎麼樣，你們偵查處的工作推進得如何？
這次在漢東的配合，你還滿意吧？”
聽到這話，侯亮平剛想開口，但轉念一想，眼前這位可是漢東的一把手，自己說話還是得注意分寸。
於是他換了種說法，“挺順利的，挺順利的。
這次漢東這邊的同志配合得也挺好。”
沙瑞金看出了他的顧慮，笑著寬慰道，“你又不是我手下的人，怕甚麼？
有甚麼說甚麼就行，我也剛來不久，情況還不熟。
讓你過來幫忙參考參考，小艾我從小看著長大的，在我面前，別拘束。”
聽了這話，侯亮平不知是故意還是順勢而為，整個人一下子放鬆下來，原本拘謹的坐姿也鬆弛了，頗有幾分世家子弟的隨意做派。
“您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這次偵查處的行動，說實話，我沒想到會是這樣，反貪局的配合，說實話讓我有些失望。
早知道這樣，我還不如自己帶人來，省得受這窩囊氣。”
說完這話，他微微一仰頭，說起這些人時，神情中還帶著幾分不屑。
沙瑞金彷彿沒注意到他的表情，依舊笑著問，“哦？行動開展得這麼不順利？”
他當然清楚丁義珍出逃、侯亮平無功而返的事情，但他還是要問。
他想借這個機會，看看這個年輕人的態度。
“何止是不順利，簡直是前所未有！
我讓漢東反貪局抓人，他們非要等手續齊全。
那好，手續來了，人卻跑了，就在我們眼皮底下，逃去了鷹醬，這誰能受得了？有這樣的效率，難怪貪官那麼多。”
沙瑞金聽了，也跟著點頭附和，“是啊，連抓個人都這麼拖拉，其他部門就可想而知了，辛苦你了。”
說著，沙瑞金站起身，走到侯亮平身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一舉動反倒讓侯亮平有些不好意思起來，連忙補充道，“其實反貪局的同志們態度都不錯，只是有點死板，太講程式了，不是甚麼大問題。”
忽然，沙瑞金話鋒一轉，“你是漢東大學畢業的，你怎麼看漢大幫？
就是高育良和祁同偉那一批人。”
侯亮平一聽，以為沙瑞金要了解這兩人的情況，便不假思索地說道，“高育良嘛，是我的老師，他有文人的風骨，講究士為知己者死，說他思想傳統也好，觀念守舊也罷，政治立場和政策理解都沒問題，只是缺乏基層經驗，算是中規中矩吧。”
“至於祁同偉……”
“曾經是我們那一代人的偶像，學生會主席，在學校裡是無數女生心中的白馬王子，工作後又是緝毒英雄，身上的傷疤就是勳章。
但命運給他出了道難題，他沒能挺過去，選擇了妥協，變成了一個迎合權力的人。
不過這也不算稀奇，畢竟靠老婆上位的也不止他一個，只不過他是那種‘軟飯硬吃’的高手！”
沙瑞金聽罷，忍不住笑了出來。
不是因為祁同偉的故事，而是因為這句話
竟然從侯亮平嘴裡說出來。
不過很快，沙瑞金收起笑容，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那你以後，也要小心別走錯路。”
讓侯亮平心頭一震，精神也為之一振。
“這樣，你來主持漢東的反貪工作。
別顧慮太多，我過來就是支援你的。
在地方上解決副廳待遇，比在京城強。
有地方工作的經歷，將來對你大有裨益。
其他的我來幫你溝通協調。
你先把家裡安排一下，儘快過來報到。”
侯亮平剛想開口，聽到這話，也就不多說了，只是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這時，從旁邊的屏風後走出一人，正是與他一同到任的田國富。
“這年輕人來當先鋒，好主意啊！”
沙瑞金聽後，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
“一個副廳，也不算虧待他。
趁這個機會，把鍾家拉進局裡。
趙立春這下可有得頭疼了。”
“你覺得這小夥子怎麼樣？以後鍾家就指望他了。”
“侯亮平？希望他老爺子別那麼快退下來吧。
還笑話人家祁同偉，他可比祁同偉差遠了。”
……
公安系統內部網剛一上線，就湧來大量舉報信件。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封，舉報物件是市長本人。
舉報人身份也頗為特別——
京海市公安局後勤科科長，安欣。
“安欣，跟我走！”
安欣一愣，腦子裡第一個念頭就是：
糟了，怕是被趙立春那老東西抓住把柄了。
轉身就想溜，卻被輕鬆攔下。
一名男子走上前來，掏出證件。
“我是漢東省公安廳政治處的，你是不是舉報過趙立冬涉黑的問題？”
安欣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乾脆也不掙扎了。
“老子就是舉報了趙立冬！怎麼樣！
有種就把我幹掉，不然我接著舉報！”
幾人互相對視，忍不住笑出聲來。
領頭那人開口說道：
“放心吧，我們都是自己人。
這次請你來，是想詳細瞭解這些舉報內容。
有些事情，還是得調查清楚，明白嗎？”
安欣半信半疑地盯著他們，上了車。
忽然想到明天還得回單位打卡，試探性地問道：
“明天單位要點名，最近查得嚴，我能不能請個假？”
這句話一出口，車上的人又是一陣鬨笑。
“這件事是保密調查，我們已經通知你們單位，調你參加特別行動。
市局應該會給你發補助吧？”
安欣一聽，連忙點頭回應：
“有的有的，肯定有補助。”
話音剛落，車內又是一陣笑聲。
省公安廳，一直是安欣心中嚮往的地方。
雖然只是出差時來過幾次，但在他心裡，這裡代表著一種信念，一種榮譽。
安欣被帶進一間會議室。
原本打算直接安排在審訊室，但看他一副緊張兮兮的模樣，工作人員還是動了點惻隱之心。
當祁同偉走進會議室那一刻，安欣幾乎屏住了呼吸。
他怎麼也沒想到，有一天能和這位傳奇人物如此近距離接觸。
在外界眼裡，祁同偉是個為了升遷不擇手段的政客。
可在無數一線警察心中，他是從基層一步步拼上來的楷模。
從一名普通緝毒警，到全省公安廳一把手，警全國獨一份。
不光是漢東，就連其他省份的同行，提起他都會肅然起敬。
此刻的安欣，本能地站直身子，一個標準的軍禮敬了上去，聲音洪亮：
“祁廳長好！”
祁同偉也有些驚訝。
他已經很久沒有見到這樣純粹的基層警察了。
整日與高層周旋，幾乎忘記了自己最初的夢想。
他停下腳步，回了個軍禮，語氣溫和：
“同志，辛苦了。”
說完，還笑著拍了拍安欣的胸口：
“安欣，我記得你。
你繼承了你父親的警號，0，做得不錯！”
祁同偉這句話，讓安欣眼眶頓時泛紅，他大聲回應：
“為人民服務，是我們的職責！”
說起這事，也有些緣分。
當時祁同偉還是副廳長，負責整理警員檔案。
無意中看到一份繼承警號的申請——
是安欣調任交警時特意向省廳提出的請求。
是他親自簽字，也從此記住了這個名字：安欣。
祁同偉也察覺到了他內心的波動，溫和地笑了笑。
“坐下說吧。”
“關於趙立冬的事，我粗略查了一下。”
“你追查他整整二十年，這絕不是一時興起。”
安欣坐在祁同偉對面，努力壓住心頭的情緒。
“沒錯，整整二十年。”
“在這條路上，我的戰友、師傅，還有曾經的愛人……”
“一個一個都離我而去。
我之所以還活著，只有一個目標——”
“扳倒趙立冬。”
“很多人問過我，為甚麼這麼做。”
“我自己也說不清楚，但我知道一件事。”
“這件事沒完成之前，就算我死了，也不會閉眼。”
說完這些話，安欣從脖子上摘下一個隨身碟。
輕輕放在桌上，繼續說道：
“這裡面是趙立冬的部分犯罪線索，但證據還不完整。”
“京海市最大的黑惡勢力，是強盛集團。”
“他們就是趙立冬的爪牙，而高啟強，是趙的白手套。”
“他是京海市最大的黑勢力頭目。”
“我雖然不清楚趙立冬的具體罪行，但他一定知道。”
“我始終拿強盛集團沒辦法，因此一直無法突破。”
祁同偉聽後，微微點頭。
他身邊的技術人員隨即開口：
“廳長，這些證據太零碎了。”
“現在還不足以定罪，需要進一步完善。”
祁同偉聞言，眼神一冷，語氣卻很平靜。
但這句話落在安欣耳中，卻是極大的支援。
“證據不足，那就創造條件讓他定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