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陳岩石結束通話電話，李達康接過手機，面對現場的工人們說道：
“我謹代表市韋市正府，向陳岩石同志表達感謝，感謝他對正府工作的理解與支援！”
說完，他鄭重地向陳岩石鞠了一躬。
工人們隨即爆發出熱烈的掌聲，祁同偉在一旁也有些愣神，比起李達康，他顯然還差得遠。
記憶中，自己還曾在電視上，與高育良一同觀看演出。
而此刻的祁同偉，靜靜注視著眼前這一切的發生。
從昨夜的冷漠無視，到如今的低頭致謝。
彷彿昨夜那道強硬的拆遷指令，根本不是他發出的一般。
此時的祁同偉才明白，自己究竟敗在了哪裡。
他終究還是太在乎臉面了，以為如今身居高位，身為堂堂公安廳長，便不再需要低聲下氣、委曲求全。
但看到李達康的所作所為，他才意識到，兩人根本不在一個層次上。
此刻的李達康，仍在繼續發言。
“今天在現場，我也目睹了許多事情，我們的工人兄弟，讓我深受教育。
我們的工作，確實還有許多需要反省的地方。
對大風廠的問題，處理得過於武斷了。
這次陳老所提出的建議，我們全部接受。
接下來，只要工人的安置問題沒解決，大風廠就不能拆，每一位工人、每一個家庭，我們都會認真對待！”
聽到這番話，現場爆發出一陣熱烈掌聲。
站在人群中的祁同偉，也忍不住頻頻點頭。
比起李達康，他還是差得太遠。
或者更準確地說，他們這些從警系統出身的人，比起這些老練的政壇人物，總還少了點甚麼。
隨著人群漸漸散去，李達康親自將陳岩石送上了陳海的車。
此刻的高育良，正坐在電視機前，看著螢幕上被眾人簇擁的李達康。
也不禁感慨，這個人確實太過敏銳。
那種直覺般的政治嗅覺，連他自己都不具備。
他也在人群中看到了自己的得意門生祁同偉。
令他意外的是，祁同偉在現場，並沒有搶風頭，而是與趙東來一同，默默維持秩序，正如他所期望的那樣，穩紮穩打，這才是他可以真正託付的學生。
……
下午，祁同偉提著幾樣簡單的蔬果，走在去往養老院的路上，走進這裡，他下了不小的決心。
他清楚，如今的陳岩石，是個炙手可熱的人物。
不少人前來拜訪，希望搭上關係，但他心中，還有一番話，不吐不快。
他記憶中的拜訪，總是挑在沙書籍來之前的時間點，在花池邊翻土，沙書籍連看都不看一眼。
而如今，他是真心想和這個老頭談談。
祁同偉也不拘禮，直接拿著東西走進了陳岩石家中。
坐在門口的陳岩石，看到祁同偉的身影，臉色微微一變，語氣中帶著幾分譏諷。
“喲，祁廳長也來光顧我這冷門小院了？”
聽到這話，祁同偉略顯遲疑。
他看了看陳岩石，平靜地說了一句：
“我知道陳陽為甚麼不願回家了。”
就這麼一句話，戳中了陳岩石的軟肋。
他猛地站起身，幾乎就要衝到祁同偉身後罵人，卻被從廚房出來的夫人一個眼神制止。
王馥真笑著迎上前來：“小祁，你可有日子沒來了。”
當年在大學時，他沒少往陳家跑。
一方面是因為陳海和豆豆，兩人常一起打球，另一方面，也是為了陳陽。
王馥真心裡明白，只是未曾點破。
在陳陽出嫁之後，祁同偉就再沒登過門，而陳陽本人，也極少回家。
祁同偉像從前一樣，晃了晃手中的袋子，“王姨，我在門口看見這隻鴨子挺肥的，就給您帶來了，補補身子，別虧待自己。”
王馥真看著祁同偉手裡的鴨子，自然明白他在暗諷門口那個倔老頭，忍不住用手指點了點他，笑著說道：
“你呀你，難得回來一趟，還跟那老頭鬥嘴！”
當年陳陽還未出嫁時，祁同偉就在陳家，與陳岩石激烈爭吵，沒人知道，連高育良、連陳海都不清楚。
就連陳陽，也並不知道祁同偉曾與她父親，在屋內爭執得幾近失控。
正是那次，王馥真才真正看清了祁同偉。
“陳岩石，你記住了，如果你還一意孤行，你最後只剩一個兒子了！”
那句話彷彿成了讖語，如今的陳陽，彷彿從未存在過。
王馥真聽聞了大風廠的事情，老頭回來後就一直埋怨李達康無情無義，之後便是一波又一波前來拜會的人，直到傍晚，才終於恢復了片刻寧靜。
可她萬萬沒想到，這時候，祁同偉來了。
此刻的王馥真，望著眼前的祁同偉，心中百感交集。
他沒多說甚麼，只是輕輕拍了拍祁同偉的肩膀。
“一起吃個飯？”
語氣聽起來隨意極了，但那眼神卻真摯無比。
一時之間，祁同偉竟有些恍惚——
那種目光，像極了當年大學時，王姨看他時的樣子。
他從小吃百家飯長大，就是王姨的這一眼，讓他曾覺得有了家的溫暖。
可如今這一切，都成了幻影。
祁同偉搖了搖頭，苦笑了一下。
王馥真也明白了他的意思，默默地轉身回了廚房。
祁同偉剛走到門口，正準備離開，卻看見陳岩石坐在那兒，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他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
“老陳，你得把事情看明白些，別到最後，晚節不保，給自己一輩子的履歷留下汙點。”
這話一出，陳岩石立刻坐不住了。
但祁同偉根本不理會他，徑直轉身離去。
這下可把陳岩石徹底惹火了，他站在原地大吼：
“你給我站住！把話說清楚！”
祁同偉彷彿沒聽見一般，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走，老陳氣得不行，憋了一肚子火。
“說話只說一半？你還是個男人嗎？
難怪陳陽當年沒選你！”
聽到這話，祁同偉腳步一頓，隨即轉身回到院子，看了陳岩石一眼，開口說道：
“好，既然提到了陳陽，那我就把話講明白，你自己去琢磨。
大風廠的事，是蔡成功和山水集團做股權質押，拿來的錢，還舊債、借新債，沒錯吧？”
陳岩石聽後點了點頭。
“五千萬不是小數目，多少人盯著這筆錢。
廠裡怎麼可能沒人知道？如果蔡成功真有這個本事，又何必去借過橋資金？
這事情從頭到尾，廠裡恐怕早有知情，或者說，現在這種翻臉的局面，本就是安排好的。
工人們不傻，你可是第二檢察院，自然要找個有分量的人出面把事壓下來，把蔡成功推出去背鍋，反正銀行的錢還上了，公事也算完了。
至於山水集團那邊，他們不交廠房，誰也別想拿走。
就算真出事，也有您這位正義化身擋在前頭。
您的背景深，人脈廣，這些事可不是普通人能扛得住的。
說白了，說不定這件事背後，您還親自把了關呢。
那我說這些，是不是太不知分寸了？
也算是壞了您的安排。”
陳岩石聽罷，臉上寫滿了震驚。
他幹了一輩子檢察官，當了多少年檢察長，類似的案子見得太多了。
再聽不到點門道，那可真是糊塗透頂了。
此時，在花叢後方，白秘書聽到祁同偉對陳岩石的一番質問，原本想衝出去阻止，卻被身旁的人攔了下來，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
此刻的陳岩石，彷彿被重錘擊中。
即便當年揹著炸藥衝上戰場時，也從未像現在這樣無助。
他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這些工人，爭取一點利益，不讓他們的權益被剝奪。
多年來，大風廠的改制，是他心中引以為豪的一件事。
當年那些工人們臉上的驕傲神情，至今記憶猶新。
可如今，祁同偉的一席話，將他的信念徹底撕碎。
一時間，他竟不知該如何面對這一切。
祁同偉看著陳岩石的表情，心裡也有些發虛，是不是說得太過分了？
他難得放下了架子，拿起杯子倒了杯水遞給陳岩石。
陳岩石愣了一下，接過水杯一口氣喝完，長長地吐了口氣，神情複雜地望著祁同偉：
“這番話，為甚麼一開始不說？
非要等到現在才來揭我這一層皮？
看到我被別人當槍使，你就高興了？
祁廳長？”
祁同偉聽他這話，知道這老傢伙已經回過味兒來了，總算沒真傻到底，心裡也輕鬆了些。
聽他言語中帶著貶低，祁同偉也只是笑了笑，毫不在意。
“真要當時就告訴你，現場會變成甚麼樣你清楚嗎？
火已經燒起來了，我能攔住一次，可攔不住第二次。
廠裡的工人們情緒激動，有人拿著斧頭衝出來，傷了人怎麼辦？
我是公安廳長，漢東的社會治安由我負責，這是我該擔的責任。
至於私人情緒，我從不帶進工作。
如今的社會，不需要清天大老爺，需要的是法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