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剛剛給幹訓班講完課，正伏案批改作業。
可才翻開幾本，眉頭就擰成了疙瘩。
這批學員大多是獨立團的老兵，出身貧苦，九成九沒念過書，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全。
參軍後上了幾天識字班，勉強能歪歪扭扭寫下姓名。
如今進了幹訓班，趙剛的要求自然更高些——至少得能讀報、領會檔案精神。
“老刑？老刑！”
他連喊兩聲。
剛調任不久的政治部主任刑志國聞聲推門進來。
除了政工職務，刑志國還兼著幹訓班的班主任。
趙剛直截了當道：“老刑，這樣不行啊，我哪有工夫從頭教他們認字？你看看，最近不是不斷有學生往根據地來嗎？你尋摸幾個底子紮實的，安排來幹訓班當漖園。”
“政委，已經在物色了。”刑志國苦笑，“可一直沒碰上合適的。”
話音未落，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清亮的呼喚：“有人在嗎？請問，可以進來嗎？”
“請進。”趙剛抬頭回應。
一道清秀的身影隨即走了進來。
那一瞬間，趙剛心頭莫名一顫。
刑志國也眼前一亮，暗忖：好一個出眾的姑娘。
這女孩正是馮楠——從昆明出發，跋涉近兩個月，千里迢迢抵達晉西北的年輕人。
當初一行一百多人從昆明啟程，途經重慶又匯入五十餘人，可到了西安，卻被胡宗南百般阻撓，不少人被迫折返或失散。
最終衝破封鎖到達根據地的，只剩二十來人。
再後來一路輾轉，如今只剩下十幾個。
她不知道那些同行的同學去了哪裡，是否安好。
但她心裡沒有悲涼，只有熱望。
因為她發現，這片土地上的每寸空氣都湧動著生機與希望。
只是她轉了好幾天，始終沒找到合適的位置。
直到路過這所不起眼的小學校，見門口貼著招國文漖園的告示，便抱著試試看的心思走了進來——哪怕暫時落腳也好。
可當她目光落在趙剛身上時，心口竟像被甚麼輕輕撞了一下。
那種感覺說不清道不明，彷彿久別重逢的熟悉。
趙剛卻很快穩住心神，平靜問道：“你好，請問有甚麼事？”
馮楠微微吸了口氣，答道：“我叫馮楠，原是西南聯大外文系的學生，還沒畢業。
聽說這裡招國文老師，所以……想來應聘。”
趙剛說道：“你既然是西南聯大的學生，教國文自然不在話下。
不過我們這幹訓班條件艱苦些，待遇也比不上工廠給的豐厚……”
“沒關係，真的沒關係。”馮楠連忙擺手，不等他說完便介面道，“我還是個學生，經驗也不足，能有個機會鍛鍊就很好了。”
“那行。”趙剛點頭應下，轉頭對刑志國說，“老刑，你帶馮楠同學去安排住處吧。
今天先歇著，明天正式開始上課。”
“好嘞。”刑志國應了一聲，笑著對馮楠說，“馮楠同學，跟我來吧。”
一出門，刑志國便溫和地笑道：“我叫刑志國，是這個幹訓班的主任，大夥兒都叫我老刑，你也別客氣。
剛才那位是我們獨立團的政委，趙剛。”
馮楠點點頭，忽然輕聲說：“他是你們獨立團的政委？看起來真年輕。”
“可不是嘛。”刑志國笑了笑，“我們政委才二十八，確實不算大。”
“我好像在哪兒見過他。”馮楠低聲嘀咕了一句，眼神有些恍惚。
“嗯？你說甚麼？”刑志國沒聽清，偏過頭問。
“哦，沒甚麼。”馮楠立刻回神，笑著掩飾道，“我是說，晉西北這邊的工廠真不少，比起後方還要熱鬧，看著就讓人心裡踏實。”
……
傍晚收工時，趙剛又在門口碰上了馮楠。
“馮楠同學，住的地方都安頓好了嗎？”他隨口問道。
“都收拾妥當了。”馮楠點頭，隨即直呼其名，“趙剛，我見過你。”
這一聲“趙剛”，讓向來沉穩的趙政委心頭猛地一顫，彷彿被甚麼無形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竟有幾分微醺般的恍惚。
“馮楠同學，”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我也覺得……我們似乎在哪裡遇見過。”
“不用費心去想。”她淡淡一笑，“也許是在另一個世界擦肩而過，又或者，在夢裡早已相識。”
趙剛望著她，竟不由自主接了一句：“也可能是，上輩子就認得。”
馮楠輕輕笑了，目光澄澈：“趙剛，既然咱們也算是舊識了，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一個年輕人，放下書本投身革命十幾年，出生入死，百戰沙場。
世上少了一位博學的讀書人，卻多了一位帶兵打仗的將領。”
“告訴我，你在追尋甚麼？為甚麼？”
趙剛幾乎未作遲疑，答道：“我在追求一種更公平、更有溫度的社會秩序，為了所有人真正的自由與尊嚴。”
馮楠追問：“那甚麼是真正的自由呢？”
這一次，趙剛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人人都渴望自由，但這個世界，從來就沒有絕對的自由。”
“對你而言是甘甜的蜜，對別人可能就是苦藥。”
“若人人只講自己的自由，最終只會陷入混亂。”
“比如一個身患重病的人，也想隨意走動，這是他的自由。”
“可他的行動，對健康的人來說，卻可能帶來災難。”
“所以我認為，真正的自由，是讓大多數人能夠有尊嚴地活著。
說到底，自由的本質，其實就是尊嚴。”
“在這個社會里，沒有人會因為權勢或金錢而低頭。”
“只要一個人願意付出勞動，就能擁有一份足以養活自己和家人的工作。”
“說得真好。”馮楠由衷地鼓起掌來，“那你相信，你們真的能做到嗎？”
“當然。”趙剛語氣堅定，毫無猶疑，“過程中或許會有曲折，甚至流血犧牲，但我們黨是一個有自我修正能力的堅強集體。”
“我相信，終有一天，我們共產黨一定能實現這樣的理想。”
“在華夏，建立起一個公正、合理、充滿人性的社會。”
……
小王莊，狼牙小隊駐地。
“全體注意！目標前方，慢步——走！”
“二連一排，跟上！橫隊拉齊，拉齊！”
“三連二排，步子亂了！保持節奏，穩住！”
“四連！他媽的你們在幹甚麼？這半個月是怎麼訓練的？”
“全部帶回！四連全體帶回！接下來半個月甚麼都不用幹，給我天天練佇列！下次考核再這樣，連長你就別幹了！”
“真是浪費時間。”
“這點工夫，一個排的騎兵裝備早搶回來了。”
路過時，張大奎看了眼正在操練的隊伍，隨口說道：“老孫，我看四連走得挺整齊啊。”
“整齊個鬼。”孫德勝皺著眉，語氣生硬，“橫不平豎不齊，哪哪兒都不成樣子。”
“也就歪了一丁點吧。”張大奎笑了笑，“至於摳得這麼細嗎？”
“老張，你這話就不對了。”孫德勝正色道，“騎兵打仗，差一寸就是生死之別。
陣型散亂，衝鋒就沒了威力，戰場上那就是拿命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