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燕京。
年味兒已經很濃了,衚衕口掛著紅燈籠,小區裡偶爾能聽見幾聲零星的鞭炮響。
劉家是一套位於三環邊上的疊墅。
早些年劉父下海經商,趕上了好時候,生意做得順風順水,家裡條件在燕京也算得上中產偏上。
但今天,這個見過不少大風大浪的生意人,卻難得地有些坐立不安。
劉父坐在紅木沙發上,手裡的報紙十分鐘沒翻過頁,眼神時不時往牆上的掛鐘瞟。
十點十五分。
“老劉,你看看我這衣服行不行?會不會太豔了?”
劉母從臥室走出來,身上穿著件暗紅色的羊絨開衫,頭髮剛燙過,顯得精神抖擻。
劉父放下報紙,扶了扶眼鏡。
“行,挺好,喜慶。”
劉母白了他一眼,也沒真指望這老頭子能給出甚麼建設性意見,自顧自地對著玄關鏡子整理衣領。
“師師這孩子也是,說是十點半,這都快到了也不來個電話。”
劉母嘴上埋怨,臉上的笑意卻怎麼也壓不住。
自家閨女要帶男朋友回家,這對任何一個當媽的來說都是大事。
若是換了別的毛頭小子,劉母這會兒估計正盤算著怎麼查戶口、立規矩。
但今天這位不一樣。
景修然。
那個在電視上經常看見,把自家閨女捧成一線大明星,身家百億的年輕大老闆。
除了太有錢、太出名這點讓人有點夠不著之外,簡直就是丈母孃眼裡的滿分答卷。
“行了,別轉悠了,晃得我頭暈。”
劉父把報紙一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試圖掩飾自己的緊張。
“不就是見個晚輩嗎?至於嗎?”
“你還有臉說我?”劉母毫不留情地拆穿,“也不知道是誰,一大早把那套平時捨不得穿的中山裝都翻出來了,還特意去理髮店颳了臉。”
劉父老臉一紅,咳嗽一聲。
“我那是……那是為了給師師撐場面。咱們雖然比不上人家大富大貴,但書香門第的規矩不能丟。”
他嘆了口氣,帶著幾分感慨。
“一晃眼,那個扎著羊角辮跟我要糖吃的小丫頭,都要談婚論嫁了。”
“行了,別在那傷春悲秋的。”劉母看了眼牆上的掛鐘,“這都十點半了,怎麼還沒動靜?”
話音剛落,門口傳來一陣喇叭聲。
老兩口對視一眼,動作整齊劃一地站了起來。
“來了!”
劉母快步走到門口,手剛搭上門把手,門鈴就響了。
“叮咚——”
門開啟。
“叔叔,阿姨,過年好。”
景修然站在門口,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圍了條深藍色的圍巾,看著既正式又不顯刻板。
他手裡提著滿滿當當的東西,兩瓶陳年茅臺,幾盒看著就貴重的補品,還有一兜子新鮮水果。
劉師師站在他旁邊,挽著他的胳膊,笑得眉眼彎彎。
“爸,媽,我們回來了。”
劉母雖然在電視上見過無數次,但見到真人的那一刻,劉母還是愣了一下。
比電視上看著還要精神,而且那股子氣場,雖然收斂著,但就是讓人覺得不一樣。
“哎喲,來就來,還帶這麼多東西幹嘛。”
“小景啊,快進來,外頭冷。”
劉母熱情地伸手去接東西,景修然側身避了一下。
“阿姨,東西重,我來拎進去就行。”
這一細節讓劉母心裡更是開心。
這孩子眼裡有活,還沒架子。
“早就讓師師帶你回來認認門,這丫頭總說你忙。”
“前陣子確實公司事情多,剛忙完就趕緊過來了。沒提前打招呼,阿姨別見怪。”
三人一起進屋,景修然把手裡的東西輕輕放在玄關櫃旁。
劉父站在客廳中央,揹著手,盡力維持著作為長輩的威嚴,但眼神卻忍不住在景修然身上打量。
站姿挺拔,眼神清亮,透著股沉穩勁兒。
完全沒有那種少年得志的輕浮。
“叔叔好。”
景修然規規矩矩地叫人。
“嗯,來了就好。”
劉父點點頭,指了指沙發。
“坐,別拘束。”
“謝謝叔叔。”
幾人來到客廳落座。
劉母給景修然倒了杯熱水,眼神就沒從這個準女婿身上挪開過,越看越滿意。
“小景啊,你先坐著跟你叔叔聊會兒。你叔叔特意把他那珍藏的鐵觀音拿出來了。你們爺倆聊,我去切點水果。”
“阿姨,我去幫您吧。”景修然就要起身。
“不用不用!”劉母趕緊把他按住,“你是客,哪有讓客人動手的道理。”
她轉頭衝劉師師使了個眼色。
“師師,愣著幹嘛?進來幫忙。”
劉師師回頭看了景修然一眼,見他微微點頭,才脫了大衣,跟著母親進了廚房。
客廳裡只剩下兩個男人。
茶壺裡的水咕嘟咕嘟燒開了。
劉父熟練地燙杯、洗茶,動作行雲流水。
“小景啊,最近工作挺忙吧?”
“還好,年底了,也就是些收尾的工作。”
劉父把一杯琥珀色的茶湯推到景修然面前。
“喝茶。”
“謝謝叔叔。”
景修然雙手接過,抿了一口,讚道:“好茶,香味很正,回甘也快。”
劉父眼睛亮了一下。
“你也懂茶?”
“稍微瞭解一點,平時談生意,免不了要喝幾杯。”
有了共同話題,劉父的話匣子一下子開啟了。
從茶葉聊到生意,又從生意聊到家常。
劉父雖然生意做得不錯,但在景修然這種資本大鱷面前,其實心裡是沒底的。
但讓他意外的是,景修然絲毫沒有那種高高在上的優越感,反而把姿態放得很低,說話做事都讓人如沐春風。
“說起來,我聽師師說,你老家是南方的?”劉父問道。
“是,一個小縣城。”
景修然笑了笑,神色坦然。
“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廠子效益一般,很早就下崗了。
這番話讓劉父端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他看著景修然,眼神裡的驚訝掩飾不住。
原本他以為,能在這個年紀創下這麼大基業,怎麼也得是個富二代或者紅三代。
沒想到,居然是實打實的草根出身。
這種白手起家的難度,劉父是生意人,再清楚不過。
驚訝過後,便是更深的欣賞。
“不容易啊。”
劉父感嘆了一句,語氣裡多了幾分親近。
“我和師師她媽,當年也是工廠裡出來的。後來為了養家餬口,才咬牙下海做了點小買賣。”
“這麼說起來,咱們兩家還真是有緣分。”
那層因為身份地位差異帶來的隔閡,在這一瞬間消散了不少。
“今年過年怎麼安排?回老家嗎?”劉父又給他續了杯茶。
景修然搖搖頭:“今年回不去了。燕京這邊還有工作,父母那邊我也安排人送了年貨回去,等忙完這陣再回去看二老。”
劉父點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教誨。
“男人嘛,事業為重。趁著年輕多拼一拼是對的。”
“不過工作再忙,也得注意身體,抽空給家裡打個電話。”
景修然一副受教的模樣。
“叔叔說的是,我會注意的。”
這種謙遜的態度,讓劉父心裡那叫一個舒坦。
看看,這可是國內排得上號的大佬,在自己面前這麼畢恭畢敬。
這面子,裡子,全有了。
廚房裡。
劉母一邊切著哈密瓜,一邊豎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
見兩人聊得熱火朝天,笑聲不斷,這才鬆了口氣。
“你這丫頭,也是命好。”
劉母戳了一下劉師師的腦門。
“找了這麼個男朋友,以後要是敢耍大小姐脾氣,看我不收拾你。”
劉師師偷吃了一塊哈密瓜,含糊不清地嘟囔:“媽,我才是你親閨女好不好?怎麼還沒嫁出去呢,你就向著外人了。”
“甚麼外人?那是自家人!”
劉母把果盤塞到她手裡。
“端出去,準備吃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