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下旬,燕京。
年關逼近,四九城剛落了一場大雪。
積雪被剷車推到路旁,堆得像座小山,上面插著還沒來得及掃走的紅鞭炮皮。
主幹道兩側掛滿了大紅燈籠,寒風一吹,搖搖晃晃地撞在一起,透著股喜慶勁兒。
景修然暫時結束了泰國的拍攝,先繞道回了趟老家,陪父母吃了頓飯,休整了一天,又馬不停蹄飛回燕京。
央視一號演播大廳。
總導演哈文手裡攥著捲成筒的節目單走過來,語氣裡透著難得的輕鬆。
“小景啊,這首《世界贈與我的》選得非常好。”
“立意高,詞也正,放在零點敲鐘前那個時段,能壓得住場。”
景修然聞言笑了笑:“還是哈導指揮得當,我就是個聽令辦事的。”
哈文語氣透著熟稔:“沒想到小景嘴巴還這麼甜。”
“行了,今天這一輪走臺沒問題,你早點回去歇著,別回頭累壞了嗓子。”
“明天見哈導。”
景修然告別眾人。
出了央視大門,一股子冷風順著領口往裡鑽。
他裹緊那件黑色長款羽絨服,快步鑽進早已等候多時的賓士車。
“景總,回別墅?”司機老陳瞄了眼後視鏡。
“嗯。”
景修然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緩解著排練一整天帶來的耳鳴。
春晚的彩排雖然給了他特權,不用像別人那樣一輪輪地審,但必要的走臺和配合還是少不了。
車子匯入晚高峰的車流,走走停停。
景修然側頭看著窗外倒退的風景,眼神有些放空。
前幾天還在湄公河摸爬滾打,猛地回到這名利場中心的繁華都市,看著窗外的高樓大廈,竟生出幾分不真實感。
不過倒是能趁著春晚彩排的間隙,稍微喘口氣。
回到別墅時,已經是晚上八點。
院子裡的感應燈亮起。
景修然輸密碼的手指頓了一下。
屋裡亮著燈。
暖黃色的光透過落地窗紗簾透出來,在這寒夜裡顯得格外扎眼。
他記得出門前把家裡所有的電源都切斷了,就連阿姨也是這周放假回老家過年。
這房子除了他,就只有一個人有鑰匙。
景修然不禁加快些動作。
“滴、滴、滴、咔噠。”
門鎖開啟。
熱氣撲面而來,夾雜著……一股子奇怪的焦糊味。
客廳電視開著,正播晚間新聞,聲音很小。
廚房那邊傳來抽油煙機輕微的嗡嗡聲,還有鍋鏟碰撞的脆響。
景修然換了拖鞋,沒出聲,放輕腳步走過去。
開放式廚房裡,一道纖細的身影正背對著他。
劉師師穿著件寬鬆的米白色粗線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腳上踩著雙毛茸茸的兔子拖鞋。
頭髮隨意用個鯊魚夾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修長的脖頸間,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腰上繫著個粉色的圍裙,正有些手忙腳亂地往鍋裡倒騰甚麼。
“滋啦——”
油煙竄起老高。
“咳咳……”劉師師被嗆得咳了兩聲,趕緊伸手去夠旁邊的調料瓶。
景修然走過去,從後面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膀上。
劉師師身子明顯僵了一下,隨即軟了下來,手裡的鏟子也沒停。
“回來了?”她聲音溫溫軟軟的。
“嗯。”景修然在她頸窩蹭了蹭,“怎麼突然過來了?也不打個電話。”
“剛好在燕京參加一個品牌活動,想著你今天彩排結束,就過來碰碰運氣。”
劉師師關了火,有點費勁地把鍋裡的菜往盤子裡盛。
“本來想給你個驚喜,順便展示一下我最近苦練的廚藝。”
景修然鬆開手,看著盤子裡那團黑乎乎的東西。
沉默了兩秒。
“這是……”
劉師師有點不好意思地擋了一下:“可樂雞翅……我照著網上的教程做的,就是收汁的時候火稍微大了一點點。”
“一點點?”景修然挑眉。
“哎呀你吃不吃嘛!”劉師師惱羞成怒,作勢要端走。
“吃。”
景修然面不改色地端起盤子:“我就喜歡吃火大的,焦香,補碳。”
兩人把菜端上桌。
三菜一湯。
西紅柿炒雞蛋,可樂雞翅,清炒時蔬,還有一個紫菜蛋花湯。
賣相嘛,確實不敢恭維。
西紅柿切得大小不一,雞蛋有些老了,那個可樂雞翅更是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炭黑色。
但這對於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劉師師來說,已經是超水平發揮。
景修然拿起筷子:“那我開動了?”
“吃這塊。”
劉師師殷勤地夾起一塊稍微能辨認出形狀的雞翅放進他碗裡,雙手托腮地盯著他:“嚐嚐。”
景修然咬了一口。
甜,齁甜。
也不知道是放了多少糖,甚至蓋過了醬油的鹹味。
“怎麼樣?”劉師師湊近了些,緊張地問,“熟了嗎?”
“熟了。”
景修然面不改色地把骨頭吐出來,迅速扒了兩大口白米飯壓驚。
“味道很……獨特。”
“獨特是甚麼意思?”劉師師狐疑地看著他,“是不是不好吃?”
“怎麼會,層次感很強。”
景修然又夾了一塊,直接塞進嘴裡:“一般人做不出這味兒,外酥裡嫩。”
“真的?”
劉師師半信半疑,伸出筷子:“那我也嚐嚐。”
景修然筷子一攔,把剩下的雞翅都夾到自己碗裡:“我今天餓了,剛排練完體力消耗大,雞翅歸我,你吃那個雞蛋,雞蛋美容。”
劉師師也不傻,看景修然那副視死如歸還要硬誇的樣子,噗嗤一聲笑了。
“難吃就別吃了,別吃壞肚子,我叫外賣吧。”
她伸手想把盤子撤走。
景修然按住盤子,直接用手抓起一塊塞進嘴裡。
“別,比起外賣,我更想吃你煮的。”
他又夾了一筷子雞蛋,這個倒是正常點,就是鹽放多了。
“行了,快吃吧,再不吃涼了。”
兩人就這麼對著一桌子黑暗料理吃得津津有味。
窗外寒風呼嘯,屋裡暖氣很足,蒸騰著飯菜的熱氣。
“泰國邊境那邊怎麼樣?”
劉師師一邊喝湯,隨口問道,“我看新聞,那邊好像挺亂的。”
“還行,就是蚊子多了點。”
景修然給她夾了一筷子菜,避重就輕。
“晚上也很熱,蚊子多。每天在泥坑裡打滾,還得跟當地人學泰語。”
他沒提被當地黑幫勒索的事,也沒提動用軍隊鎮場子的驚險。
這些腥風血雨,沒必要讓劉師師為自己擔心。
“不過那邊的風景確實不錯,尤其是湄公河的日落,跟以前在書上看到的不太一樣。”景修然轉開話題。
“怎麼不一樣?”
“湄公河兩岸的植被很茂密,日落的時候,整個河面都是金紅色的。”
“等晚上沒戲的時候,能聽見那種不知道甚麼野獸的叫聲,頭頂上的星星特別亮,密密麻麻的,那種壯闊感,在城市裡絕對看不見。”
劉師師聽得有些入神,筷子咬在嘴裡,眼神裡帶著點嚮往。
“真好啊……”
她嘆了口氣:“我上次出去旅遊,都忘了是甚麼時候了。”
作為正當紅的四小花旦之一,她的時間早就被切成了無數個碎片,賣給了劇組、品牌方和各種通告。
那種說走就走的旅行,對她來說比拿影后還難。
“想去?”景修然問。
“想啊。”劉師師點頭,眼神飄向窗外的夜色,“我想去那種沒有人的地方。比如沙漠,或者草原。”
“就是那種……只有天地,沒有鏡頭,不用化妝,不用擔心被狗仔拍到的地方。”
她比劃了一下手勢。
“我們就租輛越野車,帶上帳篷。白天開車趕路,晚上就躺在沙丘上看星星。”
“聽說敦煌那邊的月牙泉快乾了,我想去看看。”
景修然看著她那副憧憬的樣子。
平時的劉師師總是給人一種清冷淡然的感覺,不爭不搶。
只有在他面前,才會露出這種小女孩般的天真。
“行。”景修然答應得乾脆。
“等我忙完這陣子。咱們就去大西北轉一圈。”
“真的?”劉師師眼睛瞬間亮了,“不許反悔!”
景修然笑了笑:“那我們拉鉤!”
“多大人了還拉鉤。”
劉師師雖然嘴上嫌棄,手卻伸了過去,勾住景修然的小拇指晃了晃。
“蓋章,誰反悔誰是小狗。”
吃完飯,劉師師本來想洗碗,被景修然推了出來。
“你今天做飯是大功臣,去歇著,這點活我來。”
劉師師吐了吐舌頭,也沒堅持,切了盤水果端到客廳。
收拾完廚房,兩人窩進寬大的沙發裡。
屋裡的地暖燒得很足,劉師師像只貓一樣縮在他懷裡,手裡拿著遙控器漫無目的地換臺。
“現在的電視,真沒法看了。”
她嘟囔了一句。
因為換來換去,全是熟人。
芒果臺正在重播《古劍奇譚》,螢幕上楊密正一臉深情地看著張若雲。
換個臺,浙臺在放《何以笙簫默》,唐焉正在跟鍾漢良糾纏不清。
再換,央視八套,《花千骨》正在三輪播出,趙莉穎正哭得梨花帶雨。
就連廣告時間,也是熱巴舉著酸奶笑得一臉燦爛,或者是娜扎代言的護膚品廣告。
劉師師按遙控器的手越來越快。
“怎麼全是你公司的劇?”
“這說明公司業績好。”
景修然剝了個橘子,塞了一瓣進她嘴裡。
最後,畫面定格在少兒頻道。
螢幕上,一個腦袋大大的小男孩正在那扭屁股。
《大耳朵圖圖》。
“看這個看這個!”劉師師把遙控器一扔,調整了個舒服的姿勢,“這個不用動腦子。”
電視裡傳來動畫片誇張的音效。
景修然抓著她的手,漫不經心地看著螢幕。
“師師。”
“嗯?”
“你看現在莉穎,熱巴她們,一個個都往上走。”
景修然語氣平淡,像是在聊家常。
“你心裡……有壓力嗎?”
這是個很現實的問題。
娛樂圈就是個逆水行舟的地方。
劉師師現在雖然地位穩固,但那種佛系的性格,在這個狼性競爭的圈子裡,多少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眼睛盯著電視上的圖圖,想都沒想就搖了搖頭。
“一點都不。”
劉師師甚至笑了一下,嘴角泛起兩個淺淺的梨渦,顯得格外恬靜。
“她們火她們的,跟我有甚麼關係?”
“爭那個第一有甚麼意思?累死累活的,覺都睡不夠。”
“我這人懶,有戲拍就拍,沒戲拍就歇著。當條鹹魚挺好的。”
說著,她伸出手,環住景修然的脖子,身子往上蹭了蹭,溫熱的呼吸噴灑在他頸側。
手指在他胸口畫著圈,語氣帶著幾分小得意。
“再說了,我已經有了最好的了。”
這一記直球打得景修然有些猝不及防。
“也是。”
景修然笑了,手順著她的後背滑下去,摟緊了那截纖細的腰肢:“有我在,你想拍就拍,不想拍就歇著。”
“哪怕你以後一部戲不接,我也養得起。”
劉師師把臉貼在他胸口,聽著那有力的心跳聲:“那不行,女人得有自己的事業,不然會被嫌棄成黃臉婆的。”
她仰起頭,眼神狡黠:“而且我還得攢錢呢。”
“攢錢幹嘛?”
“攢錢帶你去沙漠看星星啊,費用可是很貴的,我現在就可以包養你了。”
景修然捏了捏她的臉頰,手感很好。
“包養我?那費用可不低。”
“多少錢?”
“不要錢。”
景修然低下頭,鼻尖抵著她的鼻尖,聲音低沉下來:“要人。”
話音未落,吻便落了下來。
帶著些許急切,些許霸道,瞬間奪走了劉師師所有的呼吸。
電視裡圖圖還在大聲喊著甚麼,但沙發上的兩個人已經聽不見了。
劉師師的臉頰迅速泛起紅暈,呼吸變得急促。
她沒有推拒,反而伸出雙臂,環住景修然的脖子,更加緊密地貼向他。
久別重逢的思念,在這溫暖的冬夜裡被點燃,化作最直接的本能。
景修然直接將她抱起。
“啊……”
劉師師驚呼一聲,下意識地勾緊了他的脖子,一隻毛絨拖鞋掉在了地毯上。
“電視……電視還沒關……”
“不管它。”
“唔……”
臥室門被踢開,又關上。
將滿屋的春色與寒夜隔絕。
伴隨著窗外偶爾炸響的一兩聲鞭炮,把這個冬夜襯得格外漫長而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