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來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維多利亞港的海風已經有了涼意,吹過太平山麓那些錯落有致的宅邸,
從半山望下去,港口裡停滿了船——有掛著米字旗的英國商船,有星條旗的美國快船,有太陽旗的日本郵輪,還有那些沒有旗、只有熟悉船型的、屬於自己人的船。
那些船來自安南,來自蘭芳,來自臺灣,來自馬尾,來自檀香山,來自舊金山,來自橫濱。
它們載著大米、煤炭、木材、古塔膠、銅、錫、絲綢、茶葉、軍火,和那些永遠在路上的人。
這是陳九的船。
沒有人能說得清,這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究竟掌控著多少東西。
從舊金山到橫濱的太平洋航線上,每三艘船就有一艘與他有關。
南洋商船購買的煤礦,有一半經他的手。
他的電報線從香港延伸到上海,從上海延伸到東京。
他的錢莊開遍了東南沿海,他的商號遍佈南洋群島。
有人說,甚至整個中國東南半壁,那些叫得出名字的商號、錢莊、會館,背後都站著同一個人。
已經鮮少人喊他的名字。
大都叫他“九爺”。
但此刻,這個掌控著半個太平洋貿易網路、被列強使館列為“遠東最危險華人”的男人,正坐在自家後院的藤椅上,看著兩個孩子。
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長衫,滿頭的白髮在夕陽下格外顯眼。膝蓋上搭著一條薄毯——舊傷發作起來,腿腳總是不太靈便。
兩個孩子正在草地上追逐一隻皮球。
男孩五歲,眉眼像極了他,唯獨那雙眼睛——灰藍色的,像加州的天空。女孩三歲,扎著兩個羊角辮,穿著一身大紅色的襖裙,正拍著手咯咯笑。
皮球滾到他腳邊。
男孩跑過來,“爹,球!”
陳九彎腰,撿起球,遞給孩子。
“潮生,”他說,“慢點跑,別摔著。”
陳潮生點點頭,抱著球又跑回了草地上。
潮生。取“海上潮生”之意。
他是艾琳生的,出生在太平洋郵輪的一艘船裡——那年船遇風浪,她一等艙裡生下了他。接生的是一位船上一個衛生官。
“海上潮生天外天”,艾琳後來寫信給陳九,信裡只有這一句詩。她沒說疼,沒說怕,也沒說自己為了這個名字在上海查了多久,請教了多少人。
只說孩子很好,眼睛是灰藍色的,像加州的海。
女孩叫陳岫雲。
她是林懷舟生的,出生在香港華人醫院的手術室裡。
岫雲之名,出自靖節先生《歸去來兮辭》:“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
“岫”者,山穴也。易安詞雲:“遠岫出山催薄暮”,寫的是山間雲氣自峰巒深處緩緩而出,那景象最是溫柔。
潮生取名於海上風濤,是男兒志在四方的期許。岫雲取名于山中雲靄,是女兒家安穩閒適的寄託
他希望她不必像父輩那樣奔波於重洋之間,不必經歷那些顛沛流離。
只願她如山間之雲,守著這一方山水,悠然自得。
兩個孩子,兩個娘。
一個是美國人,一個是中國人。
一個是從舊金山貴族小姐變成上海女校校長的傳教士,一個是從廣州孤女變成遠東最傑出外科醫生的女強人。
——————————————————————
黃昏的光透過花窗,灑進書房。
陳九坐在書案前,面前攤著一封信。
“艾琳姊如晤:
上月中旬,港督府那邊派人來請,說是有倫敦來的專員想見一下這位遠東最危險的華人,有事要談判。
我替他把來人擋了。
那幾日他的腳腫得厲害,舊傷發作起來,整夜整夜睡不著。
他倒是不肯認,撐著柺杖在院子裡走了幾步,說:“懷舟,你看,還能走。”
可那天晚上,潮生跑來找他講故事,他靠在藤椅上,講著講著竟睡著了。潮生就蹲在他膝邊,一直等著,等到天黑。
這孩子長得越來越像你,性子卻越來越像他。眉眼像,脾氣更像——話少,心事重。
潮生近日已能背誦《千字文》全篇,字亦寫得有模有樣。他常問我:上海是甚麼樣?我說:那裡有你另一個娘。
他便不再問,只是望著窗外發呆。
岫雲前日隨我去醫院,見到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她看了很久,忽然說:娘,我也是這樣生出來的嗎?我說是。她又問:疼嗎?
我說不疼。她不信,說:你騙人,阿梅姐姐說,生孩子很疼的。
我無言以對。
香港的電報線路修得很多了,可以瞬息通訊。
他那天破天荒親自督辦,看著工人們把線牽進書房。夜裡我進去給他送藥,他正對著那臺機器發愣。
忽言:“此物雖速,然有心語,轉不能速。”
我明白他的意思——海程三千里,隔者非水,乃積年未吐之辭也。
香港漸冷,不知上海如何。
若方便,多來看看他吧。他心裡有你,只是不說。你心裡若有芥蒂,宜請暫置,九哥身體已大不如前。
人生如寄,海程雖遠,終有渡時。
珍重。
懷舟
十月初三”
陳九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林懷舟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盞茶。
她眼角也有了細紋,鬢邊添了幾根白髮,但那雙眼睛依然清澈,帶著他熟悉的溫婉與倔強。
“在看甚麼?”她問,將茶放在桌上。
“你的信。”陳九把信遞給她,“甚麼時候寄出去?”
“下午讓阿福走的時候帶上吧。”
陳九點點頭,端起茶,喝了一口。
如今電報方便了,可這兩人還是習慣寫信,許是要強,許是尷尬,艾琳來香港很少。
林懷舟在他身邊坐下,目光落在窗外。夕陽的餘暉裡,兩個孩子還在草地上玩。陳潮生正在教陳岫雲認字,他用樹枝在地上畫,她蹲在旁邊看,小臉專注得可愛。
“岫雲今天問我,”
林懷舟忽然開口,“為甚麼她有兩個娘。”
陳九看著她。
“你怎麼說?”
“我說,或許愛有很多種,我也不懂。”
——————————————————————————
香港島半山,一處新修的三層洋樓矗立在薄扶林道旁。門口掛著一塊木匾,
“青年講學堂”。
這是去年剛設立的機構。
名義上是書院,實則是從南洋、廣東、福建乃至日本、美國來投奔的青年們的落腳處,這裡書籍眾多,學者眾多,各種交流層出不窮,自然吵架、講武也是有的。
講堂裡坐著四十幾多個年輕人,有的穿著長衫,有的穿著洋式的學生裝,還有穿著西服的。
這裡來去自由,可是人還是越來越多。
講堂裡分成幾個小團體,到處都是議論聲音。
爭論的引信,是尢列點燃的。
“逸仙,你最近的那些想法,搞農會、禁鴉片、興學堂,想以一縣為天下先。”
“可你想過沒有,縣太爺換了人,你那些章程還算不算數?鄭藻如再開明,他擋得住朝廷一紙不準的硃批嗎?”
孫中山穿著一件半舊的深灰長袍,臉色因長期埋頭苦讀有些蒼白,
“尤兄的意思是,不推倒朝廷,做甚麼都是白費?”
“推倒朝廷?”尢列笑了笑,“你我坐在這裡說,不怕。可出了這間屋子,香港的密探,廣州的綠營,還有那些吃朝廷俸祿的讀書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咱們淹死。”
“那就讓更多人坐進這間屋子。”
孫中山看向他,“我在學院,想的最多的一件事是:為甚麼五十里外的香山,比香港差這麼多?不是差在洋人的樓高,是差在百姓不知道可以站起來。
香港的華人敢告洋人,敢在報紙上罵官,敢拉著架子車罷工——因為他們有華人總會撐腰,有報紙開民智,有會黨組織,他們知道了,團結了。
我們要做的,是把這種知道,種到四萬萬人的心裡去。”
陳少白撫掌大笑:“好一個知道!逸仙,照你這麼說,咱們也先讓百姓都明白了,再談別的?”
“不是先後的問題。”
孫中山搖了搖頭,“在廣州辦學堂,官府會盯著;在香山辦農會,鄉紳會防著。南洋的百姓知道了,明白了,是因為他們首先有了體面的、能站著的地方。”
“若是人都活不起,哪有力氣開智?”
尢列若有所思,剛要開口,角落裡忽然響起一聲沉沉的琴音。
眾人轉頭,見譚嗣同盤膝坐在一張草蓆上,膝上橫著那張“崩霆”琴。他剛才只是隨手撥了一下空弦,此刻卻抬起頭,目光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
“逸仙說的對。”
“那位九爺的百姓能站著,是因為九爺自己有艦隊,有槍炮廠,有煤礦。兵艦是船,槍炮是膽,煤礦是血。
沒有這些,你讓百姓知道得再多,洋人的兵艦一來,朝廷的綠營一到,百姓一樣還是得跪下去,知道得越多反而越痛苦,死得越快。”
他看向梁啟超:“卓如,你剛從上海來,租界那兩條街你也見了。那裡為甚麼巡捕不敢亂抓人?不是因為九爺講道理講得好,是因為他的人在街口架著加特林,是因為他銀行裡的銀子能養活一個城市的買賣。道理和槍炮、和百姓的尊嚴,從來是拴在一根繩上的。”
梁啟超從上海買來的那疊《公報》裡抬起頭,今天他還沒怎麼說話。
“復生兄,”梁啟超開口,“你說的沒錯,槍炮和錢,是底氣。可我想問一句:底氣有了之後呢?”
他站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薄薄的冊子——《普法戰紀》,王韜輯譯。
“我在上海租界,除了看那兩條街,還想明白了一件事。”
梁啟超翻開書頁,“德國人為甚麼能打敗法國人?不是因為克虜伯炮比法國炮粗,是因為德國有俾斯麥,有威廉一世,有幾十個邦國合成的一個帝國。他們有國家的魂,有民眾的意志。”
“我們幾個人的想法尚且無法達成一致,福建、廣東各縣之間說話都一樣,又如何統一思想,統一意志呢?”
譚嗣同微微一怔。
“復生兄方才說站的地方。”梁啟超的目光變得灼灼,“那位九爺給百姓站的地方,是他用炮艦圈出來的一塊地。可這塊地之外呢?四萬萬同胞還跪著。九爺的勢力在安南、在臺灣、在馬尾,可他進兩廣了嗎?進湖廣了嗎?進直隸了嗎?”
“這才是我等來這裡的目的和意義!”
他把《普法戰紀》輕輕放回書架。
“我想的是:如果只是靠幾條船、幾座廠,就能救中國,那洋務派早就讓中國富強了。為甚麼不行?”
梁啟超的聲音沉下去,“康先生告訴我,要有教!不是洋人的宗教,是我們自己的孔教。把四萬萬人重新教成中國人,讓朝廷知道變,讓皇上知道變,讓士大夫知道變。大家都想到一起去,思想變了,船和炮才有用。”
“變?”
角落裡有人忍不住,冷笑一聲,“康長素那張託古改制的方子,我見過。他在萬木草堂講《新學偽經考》,講《孔子改制考》,把孔子打扮成變法家。
卓如兄,我問你,就算皇上信了這一套,下了詔書變了法——那些滿族親貴怎麼辦?靠科舉吃飯的讀書人怎麼辦?那些佔了全國良田的地主怎麼辦?他們能讓皇上安安穩穩地變下去?”
“這些人真能想到一起去?”
“所以你主張殺?”梁啟超反問。
那人沉默片刻,掐滅了手裡的紙媒,聲音平靜得有些嚇人。
“殺!”
他說,“逸仙方才說的,復生說的,卓如你說的,我都感覺有道理。
可滿清入關兩百多年,殺得漢人夠不夠多?揚州十日,嘉定三屠,殺的是誰?文字獄,禁海令,圈地令,磨的是誰?這麼多年,你們的手段要多久,能打動多少人?
依我看,要下猛藥!”
“我在美國讀書,看過甚麼進化論,甚麼民約論,都好。可回到國內,對著那些吃人的旗人,你跟他講這些?他會聽嗎?”
“我是南洋洪門中人,從美國讀書回來,見過太多人。有讀書人,有農夫,有礦工,有商販。他們不識字,不懂甚麼孔教、甚麼西學。
可他們知道一件事,能想到一起去——這朝廷不是他們的!
他們拜的是關公,是宗祠,信的是血脈、是義氣,喊的是反清復明。這復明也許是假的,可這口氣是真的。”
“在內地,你分得了地嗎?你一動地主的田,士紳就跟你玩命。所以,內地的路,跟洋外的路,不一樣。內地要流血。不殺出一條血路,甚麼教化、甚麼骨氣、都是空的。”
“你方才說,內地要流血。”
孫中山開口,“流誰的血?百姓的血,還是我們的血?要死多少人,殺多少人?殺了人,血海沉浮之後呢?誰來種地,誰來織布,誰來給孩子教書?”
“九爺在南洋,也殺過人。他殺的是那些不把人當人的殖民者,殺的是那些霸佔礦山的工頭,殺的是賣鴉片賣同胞的會黨頭目。可他殺完之後呢?他分了地,辦了學,讓那些礦工的孩子也能讀書。他不是為了殺而殺。”
“你是說我為殺而殺?”那人皺眉。
“不。”孫中山搖了搖頭,“我是說,殺,或許是一條路。可殺完之後,必須要有跟上的手段。”
“我在西醫書院讀書,何啟先生給我們講過一課,講英國的《大憲章》。他說,八百年前,英國人也殺得血流成河,貴族砍國王,國王砍貴族。可他們殺來殺去,殺出幾卷羊皮紙,把國王的權力關進了籠子。這才是本事。”
“逸仙,你這是要效仿英國?”陳少白問。
“不是效仿。”孫中山說,“是看明白一個道理:殺人不是目的,立規矩才是。九爺在南洋立的那些規矩——農會怎麼分地,工廠怎麼分紅,學堂怎麼招生,軍隊怎麼議事——那都是他一條一條立出來的。他立的不是大清律,是能讓百姓覺得這是我自己的事的規矩。”
“大清律沒人在乎,百姓也看不懂,可這些規矩,百姓是死死記在心裡了,是因為這些規矩是保護他們自己的!”
譚嗣同喃喃自語,不知道在說甚麼,
他忽然開口:“逸仙,規矩是需要地方施展的。殺人流血,再造河山,要死多少人?要多少年?到時候,洋人會不會趁虛而入,我們會不會亡國滅種?我們有沒有時間?”
“畢竟,現在還是大清的天下。改變大清,難道不比流血犧牲,從頭再來要成功的可能性更大嗎?”
幾人面面相覷,都有些默然,轉而聽起來屋子裡其他人的爭吵。
有些話沒有聊得那麼深入,但人在香港,在九爺的地盤上,就隱約表明了一種態度,
華人的路線裡面,走得最成功,也最遠的,看起來最有可能成功的,恰恰是他們來這裡看到的這一條路,可蘭芳、安南的分地改制他們都從報紙上看過,這一套要是他們接下了,回到清廷,豈不是明晃晃地造反?
“聽講今日九爺會來。”
“九爺要來?真的假的?”
“你看那不是,真來了!”
房間裡的聲音越來越大,
直到門開了。
聲音戛然而止。
進來了五個人。領頭的是個穿深藍色立領軍裝的年輕人,腰裡彆著左輪手槍,目光在講堂裡掃了一圈,然後側身讓開。
第二個進來的,拄著一根柺杖。
頭髮花白相間,被門外的風吹得有些凌亂,面容清瘦,沒有甚麼富貴神采,也並不盛氣凌人。
梁啟超瞪大了眼睛,隨後感嘆,父親說的對,二十年過去了。刀不在腰裡了,但那股東西還在。
“坐吧。”
“我近來身體不太好,所以沒有過來。”
他說,“今日天氣好,來看看你們,聊一聊。你們從各處來,有的從日本來,有的從美國來,有的從廣州、從新會、從瀏陽來。我也想聽聽你們都討論甚麼。”
講堂裡靜了幾秒鐘。
然後,一個聲音從後排響起:“九爺,我們都看過您的《公報》。您說,要自強。可自強,怎麼個強法?朝廷辦了三十年洋務,船也買了,炮也造了,可還是如此糜爛。
我們這些人讀書讀到現在,越讀越不明白——到底差在哪裡?”
陳九看了過去,這些操著各地口音的面孔。有狂熱的,有審視的,有懷疑的,還有個眼神飄忽、不敢與他對視的——或許是清廷的密探。
“差在哪裡……”
陳九開口,“咱們歷史上,有過多少次造反?”
“從陳勝吳廣,到黃巢,到李闖,到洪秀全。我也不知道多少,或許幾千次,或許幾百次。但或許咱們都知道,這些造反,最後都怎麼了。”
譚嗣同忽然開口:“要麼被朝廷剿滅,要麼自己成了新的朝廷。”
“對。”陳九看向他,“你說的很精煉。”
譚嗣同拱了拱手:“不敢。”
陳九點了點頭,接著說,“我自己的理解,造反直白點說就是換皇帝,換朝廷,換一撥人統治。
皇帝換了,規矩還是那套——百姓交租,讀書人考試,官府收稅,朝廷養兵。換了誰坐那把椅子,底下的人該怎麼活,還是怎麼活。等到實在活不下去了,就造反,再換一個。”
“而我的想法不同,我們如今講變法,講改制,要的不是給江山換個主人,而是要從地基開始,重新打樁,蓋一座能擋得住風雨雷電的新房子。
這新房子,要吸納泰西的營造法式,也要灌注我們中國人的新義理。這其中的新,不是換個招牌,而是脫胎換骨,再造乾坤。”
講堂裡有人輕輕吸了口氣,這聽著像是否定一切。
“您指的是……換個根?”孫中山問,呼吸急促。
“能成功嗎?”
陳九看著他,沒有直接接話,
“你們剛才說,洋務辦了三十年,為甚麼還是輸?
洋務換的是器,不是體制。買洋槍,造洋炮,練洋操——可這些槍炮操練,最後歸誰管?歸朝廷管。朝廷的規矩沒變,這些新東西就只能在舊規矩裡打轉。北洋水師的軍艦,管帶吃空餉,兵丁吸鴉片,和綠營兵有區別嗎?”
所以,”
他看向孫中山,“你們有人想維新,想變法,想改制,都好。
那諸君,如果要變的話,真正的敵人是誰?
是慈禧太后嗎?是那些滿洲親貴嗎?還是那些貪腐的官員?
我年輕時也以為是朝廷誤國,是太監弄權,是大臣們賣國。
可這些年讀史、閱世,看辛酉政變,看天津教案,看這些年的洋務運動,我慢慢明白——真正的敵人,不是幾個人,是我剛才說的根子上的東西,這是一種結構。
甚麼是結構?就是你換掉一個人,換上來的那個人,用不了多久,也會變成同樣的樣子。”
他艱難地坐直了些,
“同治年間,恭親王算不算開明?文祥算不算清廉?
可他們能做甚麼?他們要做事,就得用那些捐官出身的、滿嘴仁義道德實則貪婪無度的人。為甚麼?因為整個官僚系統,是靠關係和利益粘合起來的——同鄉、同年、師生、姻親,一層層,一張網。你碰一個人,整個網都動。你想砍掉腐敗的枝幹,樹根會把你的斧頭咬住。”
“更深的敵人,是道統。”
陳九咳嗽了幾聲,拿起手帕捂住嘴,喘息了好一會,
而堂中不少人已經變了臉色,甚至起身欲走,但終究是坐下了。
人的名,樹的影。
陳兆榮,這個名字,如今在南中國海,過於有分量了,甚至讓這些讀書人生不起辯駁之心。
“我和你們有些人一樣,從小讀聖賢書,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忠君就是愛國,質疑朝廷就是亂臣賊子。這套東西,比刀槍更難對付——它刻在讀書人的骨頭裡。
我這些年接觸一些讀書人,都很著急,很急迫地要改變甚麼。可你說要不要真的站出來反對朝廷,他們心裡那關過不去——這不忠不孝啊。
歐洲那些國家的軍隊為甚麼最後都轉向鎮壓起義?
因為士兵們骨子裡還認國王,覺得工人造反就是亂。我們這裡也一樣——真要求變,首先要變掉自己腦子裡的君臣綱常。這個敵人,就在我們每個人心裡。”
陳九停頓了一下,輕輕嘆息,
“還有一個,是改良的幻覺。
朝廷裡有些人,像張之洞,他們願意變——造槍炮、開工廠、派留學生。他們告訴你:慢慢來,別急,我們也在變。
可你要問他們:科舉要不要廢?君權要不要限?旗人的特權要不要取消?他們就不說話了。
俄國人搞農奴制改革,沙皇還是沙皇,貴族還是貴族,農奴自由了卻沒地。
日本人在搞議會,天皇還是天皇,藩閥還是藩閥。這就是改良——給你一點希望,讓你不至於餓死,但絕不讓你吃飽,甚至讓你失去得更多。
對朝廷來說,這是最聰明的辦法。
對我們來說,這是最危險的誘惑——你覺得有希望了,於是等,等十年,等二十年,等到你老了,等到你死了,甚麼都沒變。
像是現在一樣,
所以,真要革命,敵人不是太后,不是親貴,不是那幾個人。
是這張網。是這個道統。
是這個等一等就會好的幻覺。
還有——”
他苦笑,指了指自己,
“是我們自己。是我們這些一邊看透了,一邊還在猶豫的人。”
梁啟超的心跳漏了一拍。
陳九的目光掃過講堂,似乎在找甚麼人。然後,那目光落在梁啟超身上。
“你是新會的?”
梁啟超站起身,拱手道:“九爺,新會梁啟超,字卓如。”
陳九點了點頭,沒有多說甚麼,繼續道:“我知道,你們裡面不少人是有功名的。”
“你們自己,你們的家族,都活在這個體系當中,變法就是背叛自己,這是很難的。”
他站起身,拄著柺杖走到講堂中央。
“我年輕的時候,在古巴種過甘蔗,在舊金山抓魚,我慢慢想明白了一個問題——”
他停下腳步,看著講堂裡的年輕人。
“巴黎的工人起義的時候,他們想要的不是換個官員,是麵包、是工作、是活下去。
馬克思的書裡說——革命不是改朝換代,是社會解放。是把人從等級裡、從飢餓裡、從無聲的狀態裡解放出來 。
我在書裡見過太多起義。美國的內戰,他們說是為了聯邦,可本質上,是兩千萬自由人能不能容忍三十萬奴隸主寡頭統治的問題 。
林肯的法令讓黑人成為人,那白人工人才能真正自由 。
變法改制就是這樣,它不商量,它否定舊世界運轉的規則。
還有海地。
1804年,那些被稱作“財產”的黑人站起來,打碎了拿破崙的軍團。
他們說這是叛亂,可是最後呢,最底層變成了獨立國家的公民 。
它告訴所有殖民地:奴役人的制度,是可以被連根拔起的。
我從這裡學習,引導了南洋的殖民鬥爭。
所以,甚麼是變法改制?
不是迴圈,不是恢復 。
它是過去不允許說話的人,突然開始說話。
是舊的秩序在某個清晨發現,那些它從未正眼看過的力量,已經不再害怕。
本質上就是這麼一個時刻:人被逼到懸崖,然後選擇了不再回頭。
他們不再吝惜生命,不再珍視自己,為的只是一個樸素的願望,不願意再這樣活下去,那就勇敢地去爭、去跑、去衝鋒、乃至去死。
但這樣是不容易成功的,變法改制,需要目標,需要綱領。”
陳九咳嗽了幾聲,手指微微顫抖著接過茶杯,喝了一口,
“說到清朝,說到我們的這片土地,說到殺人。
太平天國,算不算變法改制?他們拜上帝,分田地,想讓耕者有其田,想讓女子不纏足。可死了多少人?兩千萬,三千萬,沒人能數清。血流成河之後,南京城頭的旗子又換了顏色。
你們在座有不少人寫信問我:你不是也想要變革嗎?那你怎麼看那些死人?那些被砍下的頭,被燒燬的村莊。
我試著區分兩樣東西:一是要打破舊秩序,另一個是變法改制本身可能變成暴力機器。
法國大革命把國王送上斷頭臺,可斷頭臺自己也會吃人——羅伯斯庇爾最後也躺在上面。
歐洲革命,工人築起街壘,可街壘擋不住炮彈,也擋不住後來拿破崙三世的政變。暴力一旦開始,就容易失去方向,最後連自己的孩子都吃。
但我要問另一個問題:不變法改制,就不流血嗎?
愛爾蘭的饑荒,英國港口堆滿糧食,愛爾蘭人卻餓死一百萬——這不是血?
六十年代被賣到秘魯、古巴的華工,十萬人上船,活著到岸的不到四萬——這不是血?
清廷治下的土地,每天有多少人被枷鎖折磨至死,被餓死,他們流的血就不是血?
所以問題從來不是要不要變法改制,是這一時刻自然會出現,問題也不是要不要流血,而是這片土地上的血,是被默默流掉,還是流得有價值。”
陳九苦笑著,
“我現在這副樣子,咳血已經三年。
我不怕死,是因為我革了自己的命,在這條路上走了很多年,我已經想好了要往何處去。”
他深吸一口氣,
“所以,你們不必著急。
在我死之前,你們大可以爭吵,討論,甚至實驗,或者多去世界各地看看,我都可以資助。
我和我的人走在最前面,流血犧牲,變法改制,乃至武裝起義,造反殺官,無所謂叫甚麼。
我死之後,成敗與否就不再重要,我已經走到我自己世界的盡頭。
成敗潮聲外,浮生一夢中。
諸君,再會吧........”
——————————————————————————————
半個月後的一個上午,陽光正好。
陳府的庭院裡,擺好了照相的裝置。那是從法國進口的最新型號,可以拍出清晰的人像。攝影師是個英國人,在香港開了間照相館,專門給洋人和富商拍照。
“陳先生,可以開始了。”攝影師說。
陳九點點頭,走到庭院中央。他在一張雕花木椅上坐下,理了理長衫的衣襟。
林懷舟走到他左手邊,站定。她今天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襖裙,髮髻上插著一支玉簪,溫婉端莊。
艾琳猶豫了一下,走到他右手邊,站定。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西式長裙,金髮挽在腦後,脖子上掛著那個舊十字架——那是她祖父留給她的,陪了她很多年。
她手裡拿著一本書,是她自己編寫的識字課本,封面上印著女子學校的徽章。
陳潮生站在艾琳前面,陳岫雲站在林懷舟前面,
攝影師躲在黑布後面,調整著機器。
“陳先生,請看向鏡頭。夫人,請笑一笑。小姐,請稍微往左邊一點。很好,很好……”
陳九看著鏡頭,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那些死去的人,還活著人。
他們都在這張照片外面。
但他們都和他有關。
“陳先生?”攝影師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請笑一笑。”
陳九扯了扯嘴角,
陳潮生挺起小胸脯,努力做出大人樣。
陳岫雲伸手去抓一縷陽光,小手在鏡頭前晃動。
“咔嚓——”
快門按下的一瞬間,時間凝固了。
陽光正好,秋風微涼。
遠處的維多利亞港,有船正緩緩離港。
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層碎金。
那艘船,會去上海,會去舊金山,會去橫濱,會去所有有華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