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聲從黎明初時開始響起,已經響徹馬尾半個時辰,仍不見停歇。
清晨的雨從淅淅瀝瀝到如泣如訴,天地同悲。
飛鳥從鼓山腳下那泥濘不堪的山道開始攀升。
雨水順著張佩綸散亂的髮髻流下,沖刷著他臉上驚恐的泥垢,卻洗不淨這滿山的狼狽。
它緩緩抬高,穿過密集的雨簾,越過在風雨中搖曳的竹林,向著山下的江面俯衝而去。
馬尾,此刻已非人間,而是修羅場。
閩江渾濁的江水,在這一刻被染上了紅色。
在羅星塔下,那個曾被無數詩人吟詠過的江灣,如今被滾滾濃煙和沖天的火光塞滿。
江面上,到處都是密密麻麻的小黑影。
一名年輕的水兵,半張臉已被火藥燻得焦黑,他的一條手臂詭異地彎折著,只靠另一隻手死死扒住一塊焦黑的船板。他大張著嘴,拼命想要呼吸,卻只嗆入了一口口夾雜著木屑和油汙的血水,喉嚨裡發出風箱般破敗的嘶鳴,
離他不遠處,有人已經放棄了。
那是一個身形瘦削的哨官,他在爆炸的衝擊波中被震碎了內臟,此刻正仰面朝天,神情恍惚。他似乎感覺不到疼痛,只是呆呆地看著灰濛濛的天空,看著雨點落在眼球上,隨後身子一沉,無聲無息地滑入了江底,只留下一串紅色的氣泡。
更有一人,半截身子依然泡在水裡,胸口插著一塊尖銳的殘片。
他沒有呼救,也沒有遊動,那雙充血的眼睛,越過層層波浪,死死地、怨毒地盯著遠處高大的法國旗艦。
即便在那一刻江水沒過了他的頭頂,那雙眼似乎仍在水下怒目圓睜,不肯瞑目。
“抓住!別鬆手!”
嘶吼聲被炮火撕碎。一名身材魁梧的炮長,在湍急的水流中逆流而上。
他一手划水,一手死死薅住一名昏迷同袍的後領,指甲幾乎嵌入了對方的皮肉裡。
一發炮彈在他身側幾十米處炸開,掀起的巨浪將兩人同時也拍入水中,但幾秒鐘後,那隻粗壯的手臂再次頑強地破水而出,依舊死死抓著那領口,至死不放。
而更多的是屍體。
無數的屍體。他們有的肢體殘缺,有的面目全非,像是一叢叢被收割後的爛草,隨著波浪上下起伏,互相撞擊。
慘白的面板與猩紅的江水形成了最刺眼的對比,隨著江流旋轉、堆疊,鋪滿了一層又一層。
江心,
福星號半沉入水中,剩下的一半仍然在水面上熊熊燃燒。
它的主桅杆斷了,帆布在烈火中獵獵作響,像是一面殘破的招魂幡。
管帶陳英趴在即將沉沒的艦橋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揚武,滿身瘡痍。
他最初的對手已經被擊沉,法國水兵大喊大叫著在水上逃生,他和另一艘法艦,兩艘船隔著幾十米的距離,用最原始、最野蠻的方式互相轟擊。
每一發炮彈的出膛,都伴隨著木屑的崩飛和肢體的破碎。
那艘只有四百噸的振威號,它的一側船舷已經被打爛了,江水狂灌,船身嚴重傾斜,但它依然在衝鋒,企圖在生命的最後時光再帶走一個敵人。
福建水師已經或沉或炸過半,法軍仍然在奮力還擊。
這隻驚惶的鳥順著江水,隨著那些燃燒的碎片、斷裂的桅杆,以及一具具浮浮沉沉的屍體,向下遊急速飛著。
到處都是炮聲和硝煙,無一處安寧。
江水嗚咽,流向那道被鋼鐵殘骸封死的喉嚨——金牌門。
渾濁的江水撞擊在沉船的船殼上,激起白色的浪花,發出沉悶的轟鳴。
這道人為的堤壩,將閩江分成了兩個世界:關在裡面的是甕中之鱉,擋在外面的是寸步難行。
十幾具屍體被水流衝到了沉船的夾縫中,卡在那裡,隨著波浪輕輕擺動,彷彿在守衛著這道最後的防線。
飛過金牌門,
閩江口外,川石洋。
這裡是巨人的角鬥場,也是螻蟻的埋骨地。
太陽剛剛越過海平面,將整個鐵灰色的天空掛上一層薄薄金邊,又被烏雲藏在身後,大海仍然是鉛灰色,
法軍的萬噸級鉅艦“阿米拉爾·杜佩雷”號正在劇烈震顫,而它的僚艦毀滅號,側舷已經冒出了滾滾濃煙,那個被擊穿的洞像是一隻黑色的眼睛,死死盯著這片不屈的大海。
而在這些鋼鐵巨獸的腳下,無數艘小得可憐的漁船、舢板,靜靜地趴在水面上。
一圈又一圈的紅色順著殘破的船體湧出,木板碎片混雜著義勇鄉勇們的斷肢,散落在冰冷的海面上。
一隻斷裂的手掌,依然緊緊握著那把生鏽的魚叉,在海浪中浮沉,直至消失不見。
“跳水!快滴跳水!船會沉嘞!”
管帶的嘶吼聲被連綿的爆炸聲淹沒。
阿水被一股熱浪掀進了江裡。
他拼命划水,試圖遊向岸邊的淺灘。周圍到處是落水的同袍,他們抓著漂浮的木板、斷裂的纜繩,甚至僅僅是出於求生的本能,在渾濁的江水中掙扎起伏。
阿水剛探出頭換氣,就看見前方几米處,幾個正抱著木桶漂浮的水師弟兄,腦袋像熟透的西瓜一樣炸開了。
紅白之物濺在渾黃的江水裡,瞬間暈開。
他猛地抬頭,透過瀰漫的硝煙,看見高聳的法艦桅盤上,那些穿著深藍色制服的法國兵,正像獵人打野鴨一樣,居高臨下地進行點射。
“撲母甘!做鬼都不放過汝輩!”
阿水聽見旁邊一個山東籍的炮手怒吼著,剛舉起拳頭,一顆子彈就精準地鑽進了他的身上。
是一顆沉重的鉛頭彈,動能巨大,直接打斷了那人的脖子。
猩紅的血水並沒有散去,而是形成了一條寬闊的血帶,在大大小小的戰艦殘骸間穿梭。
“救命啊!我不想死……”
一個只有十六七歲的號兵在水裡哭喊,他的腿斷了,血水咕嘟咕嘟往上冒。
阿水想要游過去拉他一把,但一串機關炮的彈雨掃過,水面激起一排細密的水柱。下一秒,那個號兵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團翻滾的血沫。
阿水潛入水中,肺部火辣辣地疼。
他在水下睜開眼,沉沒的戰艦殘骸在下沉,無數的屍體在水中懸浮,像是一場無聲的祭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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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星塔下,馬尾鎮的岸邊。
六十歲的老漁民手裡緊緊攥著補網的梭子,給自己壯膽,儘管他的腿已經抖成了篩子。
“夭壽!這是在剖豬?這是在剖人啊!”
岸邊聚集了數百名被驚醒的漁民和船工。
他們看得很清楚:那些法國人的高大戰艦像鐵山一樣壓在江面上,桅杆上的火舌不斷噴吐。而那些平日裡在街上買菜、會笑著叫他們“依伯、依弟”的水師官兵,此刻正像浮萍一樣被收割。
“依公!那是阿得哥的船!那是振威號!”
旁邊一個叫黑仔的年輕後生指著江心大喊,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阿得哥還在上面啊!”
話音未落,振威號的尾部又中了一彈,緩緩下沉。幾個水兵剛跳下水,就被法艦上的排槍打成了篩子。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幾隻紅毛鬼,連落水的都不放過,入你孃的,想斷子絕孫啊!”
林依伯猛地把手裡的梭子摔在地上,啪的一聲脆響。
人群中,憤怒像野火一樣蔓延。
“依伯!我去救人!”
黑仔就要往自己的小舢板衝去。
“回來!”
林依伯一把拽住他,力氣大得驚人,“你現在划過去就是送死!那是機關炮,連鐵板都能打穿,你那破木板算個屁!”
“那難道就看著他們死?”
黑仔紅著眼吼道,“阿得哥要是死了,我怎麼跟嬸孃交代?”
林依伯咬著牙,腮幫子鼓動著。他看向不遠處堆放雜物的棚屋,是用來存放漆料和桐油的地方。
“救人要救,但不能光送死。”
林依伯的眼神突然變得決絕,透出一股常年在風浪裡討生活的狠勁,“黑仔,去把那幾桶火油搬來。”
“火油?依伯你要做甚?”
“做甚?燒死這幫紅毛番!”林依伯大吼,
“油潑船懸頂,堆柴料草蓆,撞過去!老祖宗當年拍紅毛鬼就是使火攻,今旦咱也乞幾隻番仔嚐嚐滋味!”
幾個壯碩的漁民二話不說,衝進棚屋,搬出了幾大桶用來刷船底的桐油和幾罐煤油。
江面上,炮聲隆隆。法軍的戰艦為了躲避揚武號殘骸的撞擊,正在調整位置。
“依伯,我來駕船!”
一個叫阿土的中年漢子站了出來,他平日裡沉默寡言,老婆剛生了娃,“我水性好,能潛水回來。”
“我也去!”黑仔搶著要上。
“你們都別爭!”林依伯推開眾人,自己跳上那艘最破舊的舢板,
“我這把老骨頭活夠,無幾年好活。阿土你有仔,黑仔未娶妻。都乞我滾一邊去!”
“依伯!”
“把油倒上來!快!”
林依伯吼道,聲音如同炸雷。
眾人含著淚,將黑乎乎的桐油和刺鼻的煤油潑灑在舢板的船艙裡,又扔進去了幾捆廢舊的纜繩和乾柴。
除了林依伯,又有兩艘舢板被推出了淺灘。那是另外幾個漁民,他們甚麼也不說,只是默默地把家裡的柴刀別在腰後,手裡拿著火摺子。
林依伯站在船尾,手裡握著舵柄。此時正是大退潮,江水流速極快,順流而下直衝法軍艦隊的錨地。
“走——!”
三艘船,順著湍急的江流,朝著最近的一艘法艦衝去。
眼見著路途將近,他扔掉了手裡的火摺子。
熱浪撲面而來,燒焦了林依伯的眉毛。
他死死盯著那艘巨大的灰白色戰艦,嘴裡唸叨著:“來啊,紅毛鬼,看是汝輩的鐵硬,固是我各儂福州人其骨頭硬!”
現代戰爭的殘酷遠超這些漁民的想象。
法艦上的瞭望哨很快發現了這幾艘著火的小船。對於裝備了速射炮的法軍來說,這種古老的戰術雖然英勇,卻極其脆弱。
“右舷,有火船接近!距離五百米!”
法軍指揮官冷冷地下令,
“射擊!”
機關炮密集的彈雨瞬間覆蓋了江面。
第一艘舢板在距離法艦還有三百米時被擊中。
炮彈直接打爆了船,整艘船在江面上炸成了一團巨大的火球,駕船的漁民瞬間消失在火海中,連喊聲都沒發出來。
“阿土!”岸上的人群發出撕心裂肺的呼喊。
林依伯的船還在衝。
他伏低身子,躲在船幫後面,
“近了……近了……”
他透過火光,已經能看清法艦上那些洋人驚慌的面孔。
“去死!去死!”
林依伯猛地起身,試圖調整舵向,在這個距離上撞擊法艦的尾巴。
然而,就在他起身的一瞬間,一發機關炮的炮彈擊中了船尾。
“轟!”
巨大的衝擊力將林依伯高高拋起。他在空中,感覺不到疼痛,只覺得身體輕飄飄的。他看見了自己的下半身已經不見了,鮮血在空中灑出一道弧線。
他重重地摔在江水裡。
最後一眼,他看見那艘著火的舢板雖然碎了,但燃燒的殘骸還是順著水流,狠狠地剮蹭到了法艦的側舷,留下了一道黑色的焦痕。
“無……無丟面……”
林依伯閉上了眼睛,身體沉入了那片猩紅的江水中。
除了這幾艘敢死隊般的火船,還有更多的漁船衝出了蘆葦蕩。
他們沒有火油,船上載著的是準備救人的漁民。
“救一個是一個!”
他們頂著炮火划向江心。
有的漁船剛靠近落水的水兵,就被法軍的炮彈掀翻,救人者與被救者一同葬身魚腹。但更多的人還在前赴後繼。
入你孃的吼聲連綿一片,他們的死讓很多人後退,卻也讓很多人捨生忘死。
蘭芳我們贏過,安南我們贏過,無理由,我們福州人不贏!
天叫我們福州人殺紅毛!
毋叫南洋仔看輕!毋叫人戳我脊樑骨!
一個水兵被拉上了漁船,他渾身是血,抓住漁民的手說:“依哥,快行,伊儂不把我們當人打……”
岸上的反抗激怒了這群同樣陷入瘋狂的法國水兵。
兩艘法艦側舷那些口徑巨大的主炮開始緩緩轉動,黑洞洞的炮口對準了馬尾的沿岸。
“轟!轟!轟!”
大地在顫抖。
瓦礫橫飛,塵土遮天蔽日。
馬尾鎮瞬間變成了人間煉獄。
在鎮子東頭的一間木屋裡,婦人正抱著兩歲的孩子縮在桌子底下。突然,一聲尖銳的呼嘯聲穿透屋頂。
一枚開花彈擊中了隔壁的祠堂,巨大的氣浪直接掀飛了她家的房頂。
“哇——”
孩子嚇得大哭。
“別哭!別哭!阿弟乖!”
婦人驚恐地捂住孩子的嘴,滿臉是灰。
外面傳來了淒厲的慘叫聲。她透過破碎的窗戶往外看,只見街道上火光沖天。
鄰居王大嫂一家正往外跑,一顆炮彈落在街心,氣浪將他們一家四口全部掀倒。王大嫂倒在血泊裡,大腿被彈片削去了一大塊肉,慘白可見骨。
“往山上跑!往磨心山跑!”
有人在大喊。
整個村鎮的人都湧了出來。
此時已經顧不上甚麼家當了,男人們揹著老人,女人們抱著孩子,哭喊聲、咒罵聲響成一片。
炮彈像長了眼睛一樣,追著人群炸。
一枚炮彈擊中了羅星塔旁的一棵大榕樹。這棵百年老榕樹被攔腰炸斷,巨大的樹冠帶著火焰倒下,壓塌了一排民房。
通往磨心山的小路上,擠滿了逃難的百姓。
“大家不要擠!讓老人先走!”
一個穿著長衫的私塾先生試圖維持秩序,但他顫抖的聲音瞬間被炮火聲淹沒。
山路崎嶇,加上還下著雨,泥濘不堪。許多人跑掉了鞋子,腳底被尖石劃得鮮血淋漓,但沒人敢停下。
婦人跌跌撞撞地爬上半山腰。她回過頭,看向山腳下的馬尾。
那個曾經繁華的港口,此刻已經是一片火海。黑色的濃煙滾滾升起,遮蔽了剛升起來的太陽。
江面上,那條血紅色的帶子越來越清晰。
無數的殘骸在燃燒,像是無數冤魂在水面上跳動的鬼火。
她看見法軍的戰艦依舊停泊在江心,炮口時不時閃爍一下火光,隨後便是山下傳來的爆炸聲。
“造孽……造孽….”
婦人跪在泥水裡,緊緊摟著懷裡還在抽泣的孩子,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
“這世道,怎麼就變成了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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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野裡,那原本開始潰敗的水面,此刻竟像是一鍋煮沸的紅粥。
“瘋了……這些人都瘋了!”
不是幾艘,也不是十幾艘。
從馬尾的港汊裡,從長樂的蘆葦蕩中,甚至從上游被炮火驚動的連江一帶,無數黑壓壓的小船像發了狂的蟻群一樣湧了出來。
那是福州疍家人的連家船,是運送木材的排筏,甚至是剛剛卸下私鹽的快蟹艇。
“依哥!撞過去!怕死不是福州仔!”
江面上,這種歇斯底里的福州土話嘶吼聲壓過了炮火的轟鳴。
一艘掛著破爛風帆的漁船,船頭堆滿了沾滿火油的破漁網,像一枚燃燒的釘子,死死地楔入了法艦的左舷盲區。
“射擊!射擊!”
五管機關炮吐出火舌,將那艘漁船打得木屑橫飛,駕船的三個漁民瞬間被打成了碎肉。但在他們倒下的最後一刻,那個領頭的老漢,滿臉是血,用盡最後的力氣砍斷了纜繩。
“撒網!”
那張帶著倒鉤、沉重無比的溼漁網,順著水流,像鬼魅一樣捲入了法艦正在倒車的螺旋槳裡。
鋼鐵絞盤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斷裂聲。
這艘千噸級的鋼鐵巨獸,心臟彷彿驟停了一般,在湍急的江水中失去了動力,像一頭瘸腿的野豬,在原地打起了轉。
“好啊!紅毛鬼動不了啦!”
看到這一幕,周圍的十幾艘舢板更是不要命地撲了上去。
“百姓尚且如此,我等官兵,豈能貪生!左舵十!撞向法艦!”
殘存的飛雲、濟安,冒著濃煙,不再顧及法軍的優勢火力,配合著越來越多的漁船,對法軍艦隊形成了合圍之勢。
“轟!”
“撤退!全速撤退!”
法軍艦長臉色慘白,下達了指令。
“打死伊!撲母甘!”
一個赤裸上身的漁民後生,站在一艘著火的舢板上,手裡舉著一根魚叉,藉著兩船相撞的慣性,猛地投擲出去。
魚叉帶著倒鉤,扎穿了一名正在操縱機關炮的法軍射手的胸膛。那法國兵慘叫著跌入江中。
緊接著,更多的火油罐子、燃燒的柴捆被扔上了法艦的甲板。
這群老百姓的怒吼擊碎了法軍的心理防線。
剩下的法艦中,除了失去動力的德斯丹號被大火吞噬,還有一艘炮艦也被數不清的漁船像螞蟻啃骨頭一樣死死纏住,最終被憤怒的人群點火焚燬。
僅存的三艘法艦開始不顧一切地向長門方向突圍。
這是一場血腥的潰逃。
“所有火炮,無差別射擊!”
接替指揮的法軍艦長歇斯底里地吼道。
殘存的法艦為了活命,將所有的彈藥傾瀉而出。
哈乞開斯機關炮連發掃射,在密集的漁船陣型中犁出一條血路。
密集的彈雨所過之處,脆弱的杉木船板像紙片一樣碎裂。
無數漁民甚至來不及哼一聲,就被大口徑子彈撕碎。殘肢斷臂隨著江浪起伏,江面上漂浮著一層厚厚的血漿油汙混合物。
福建水師的狀況同樣慘烈。
原本的十一艘戰艦,此刻只剩下四艘還能勉強漂浮。
飛雲號的船樓已經被打爛,管帶倒在血泊中,但他依然死死抱著舵輪,不讓船身橫過來阻擋兄弟部隊的射界。
濟安號的煙囪倒塌,甲板上死屍枕藉,但炮手們依然光著膀子,在齊腰深的積水中,將最後一枚炮彈塞進炮膛。
“放——!”
這枚復仇的炮彈擊中了正在逃竄的尾艦,炸飛了它的後桅杆。
太陽終於擠出了厚厚的雲層,金中帶紅的光照在滿目瘡痍的閩江上,與江水的顏色融為一體。
法軍的三艘殘艦終於衝出了重圍,帶著滿身的彈痕和黑煙,倉皇逃向外海。
他們身後,是上千具漂浮的屍體,和數百艘燃燒的船骸。
江面上,槍炮聲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淒厲的哭喊和福州方言的呼喚。
“阿弟啊!你在哪裡啊!”
“依爸——!回來啊!”
一艘倖存的小舢板上,一個滿臉菸灰的老婦人正趴在船舷邊,用手瘋狂地撈著江水,彷彿想把融入水中的兒子撈回來。
“做孽啊……這全是血啊……”
她哭得嗓子都啞了。
在岸邊的淺灘上,幾個倖存的水師士兵正相互攙扶著爬上岸。他們渾身溼透,軍服破爛,傷口被江水泡得發白。
一個年輕的漁民,手裡攥著一把卷了刃的柴刀,呆呆地望著法艦逃離的方向。他的身後,是剛剛沉沒的自家漁船,和再也浮不上來的父親和哥哥。
“紅毛鬼……”
他咬著牙,淚水沖刷著臉上的煤灰,流出兩道白印,“我不死,這仇我記一輩子!做鬼都要去咬你們的喉嚨!”
江風嗚咽,彷彿無數冤魂在低語。
岸上的馬尾鎮已經半成廢墟,羅星塔孤獨地聳立在暮色中,塔身上多了幾個巨大的彈坑,
倖存的水師艦船緩緩靠岸,船身傾斜了三十度。
馬江水赤,哀嚎遍野,屍海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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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石洋的海面,此刻已化作沸騰的煉獄。
剛剛那一場瘋狂的自殺式突擊,雖然未能直接擊沉法軍的主力艦,卻成功地撕開了他們嚴密的防線。
漫天的硝煙如同一塊巨大的裹屍布,將這片海域籠罩得暗無天日。
法軍艦隊旗艦阿米拉爾·杜佩雷號在煙霧中發出憤怒的咆哮。
這艘排水量一萬一千噸的鉅艦,與其說是一艘戰艦,不如說是一座海上移動的哥特式城堡。
它代表了法蘭西當下的造船巔峰——為了追求遠洋適航性,它的幹舷極高,四座巨大的露天炮臺如同教堂的鐘樓般聳立在船體之上,裝備著令人膽寒的340毫米M1875型後膛主炮。
極致的追求自然也帶來了弱點,過高的重心讓它在川石洋並不平靜的湧浪中,像個醉酒的巨人般搖擺。
若雷吉貝里上將站在裝甲指揮塔內,臉色鐵青地看著前方。
“報告損傷情況!”
“閣下!左舷水線裝甲帶被炸開了一道兩米長的口子!雖然沒有擊穿核心艙,但進水導致艦體左傾3度!”
“毀滅號呢?”
“毀滅號情況更糟!那是德國人的305毫米實心穿甲彈,雖然沒炸,但動能太大了,直接震裂了三號鍋爐的蒸汽管線!航速掉到了6節!”
若雷吉貝里的手死死攥著指揮台的銅扶手,長長地吸了一口氣。
“不過是困獸之鬥。”
老上將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悸,
北極星號與南十字號,兩座趴在水面上的鋼鐵烏龜。
德國伏爾鏗船廠的傑作,專為東方設計的外貿型鐵甲艦,雖然幹舷低、航速慢、居住性極差,但它們擁有變態的三百多毫米複合裝甲。
“該死的德國烏龜殼……”
若雷吉貝里咬著牙,“傳令!全艦隊保持航向,左舵15!拉開距離!千萬不要讓它們靠近!”
“上將,我們要搶佔T字橫頭嗎?”
“蠢貨!那是自尋死路!”
老上將一腳踹在欄杆上,“看清楚!它們的主炮是對角線佈局,最強的火力就在船頭!
如果我們橫在它們面前,就是用我們脆弱的側舷去接它們四門305毫米主炮的齊射!
利用我們的航速優勢和火炮射程,去它們的側後方!攻擊它們的屁股!那裡沒有裝甲!”
右舵15,搶佔它們的右側後方!
避開它們艦首的火力扇面,用我們的高幹舷優勢,居高臨下打爛它們的上層建築!”
隨著訊號旗的升起,三艘法軍鉅艦開始艱難地轉向。
然而,北極星並沒有給他們拉開距離的機會。
海面上,兩艘黑色的鋼鐵鉅艦——北極星號和南十字號,頂著法軍的副炮火力,死死咬住法軍的側翼。
南十字號艦橋內。
不同於法艦的寬敞,南十字號的指揮塔狹窄、悶熱,充斥著機油味和絕望的汗臭味。厚達300毫米的指揮塔裝甲給了人安全感,也像一口鐵棺材。
艦長施密特,這位前德國海軍少校,同樣咆哮地指揮著戰鬥。
“敵艦正在轉向,它們想拉開距離!”槍炮長報告道。
施密特一眼看穿了法軍的意圖,
“它們想放風箏,耗死我們,
我們的航速追不上的。如果不做點甚麼,我們會被那幾門340毫米炮像敲核桃一樣敲碎。”
“狗屎……對方指揮官非常老練!”
南十字號的艦體在海浪中起伏。由於採用了類似淺水重炮艦的設計,它的幹舷非常低,稍微大一點的浪頭就會直接拍上甲板,淹沒前主炮塔的基座。
“那是……”
施密特突然看到了杜佩雷號轉向時暴露出的側舷,“它們在轉向!它們在橫搖,露出水線下的防鏽漆了!這是唯一的機會!”
依賴於身下這個德國艦獨特的主炮佈局——兩座雙聯裝305毫米炮塔呈右前左後的對角線分佈。在特定的角度下,左舷的主炮可以跨越甲板,向右舷射擊。
“傳令!右舵20!全速!切入內圈!”
施密特咆哮道,“開啟液壓閥!左炮塔向右旋轉60度!右炮塔向右旋轉30度!全艦四門主炮,瞄準杜佩雷號的水線位置!”
“艦長!這樣跨甲板射擊會震碎我們自己的甲板和飛橋玻璃的!”
“管不了那麼多了!開火——!!”
“開火——!!”
“轟隆!!”
305毫米克虜伯後膛炮同時發出了怒吼。
橘紅色的炮口風暴瞬間吹飛了甲板上的雜物,救生艇瞬間被震成了碎片,木質甲板更是被高溫氣浪掀起了一層皮。
兩枚重達三百多公斤的鋼製穿甲彈,帶著死亡的尖嘯,撲向正在轉向的法軍旗艦。
第一枚,近失。
巨大的水柱幾乎潑灑到了杜佩雷號的飛橋上。
第二枚,近失。
第三枚,命中!
“哐當——!!”
這枚炮彈沒擊中杜佩雷號厚重的水線裝甲帶,直接鑽入了它舯部炮廓上方的船體。
這裡是法艦為了減輕重量而設計的無防護區。
脆弱的船殼鋼板在克虜伯硬化鋼彈面前像紙一樣脆弱。炮彈毫無阻礙地穿透了兩層艙壁,一頭扎進了右舷的副煤倉。
“轟!!”
延時引信觸發。
雖然沒有擊穿核心動力艙,但巨大的動能和爆炸在煤倉內製造了一場災難。
數噸燃煤被炸得粉碎,黑色的煤塵瞬間充滿了整個艙室,緊接著,被爆炸的高溫點燃。
杜佩雷號的右舷瞬間噴出一股夾雜著火光的黑色濃煙,彷彿受傷後的黑血。
“打中了!!”
南十字號的指揮塔內爆發出一陣歡呼。
然而,這並不是致命傷。
法蘭西的造船師雖然激進,但他們不傻。
精密的水密隔艙設計限制了進水。受傷的杜佩雷號反而因為劇痛而變得更加狂暴。
“該死……該死……該死!!”
老上將看著冒煙的側舷,雙眼赤紅,“右舵復位!前主炮塔,那是怎麼回事?為甚麼還不開火!!”
“上將!正在計算橫搖補償!海浪太大了!”
“不管了!在這個距離上,不需要計算!憑直覺打!給我轟碎那艘德國船的船頭!那裡是空的!”
杜佩雷號高聳的前主炮臺上,那門如同煙囪般粗大的340毫米巨炮,緩緩壓低了炮口。巨大的液壓駐退機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死神的鐮刀,揮下來了。
“發射!”
“發射!”
“轟——轟——轟——轟!”
重達四百多公斤的鑄鐵爆破彈脫膛而出。
由於杜佩雷號幹舷極高,即便在湧浪中,它的炮口依然穩定,並未像德國艦那樣被浪花干擾視線。
這枚炮彈擁有了極其恐怖的勢能優勢。它走出了一條惡毒的彈道,直奔南十字號的艦首。
為了將有限的噸位用於保護核心艙,南十字號的船頭和船尾水線附近,完全沒有裝甲保護。它只有一個個空蕩蕩的水密隔艙和儲藏室。
刺耳的金屬撕裂聲。340毫米巨彈像熱刀切黃油一樣,輕易擊穿了南十字號船首那層薄薄的船殼板。
它沒有立刻爆炸,而是帶著恐怖的殘存動能,在船體內部一路狂奔。
它撞碎了水兵住艙的木質隔板,撕裂了錨鏈艙的鐵壁,擊穿了兩道水密門……
最終,它一頭撞上了前主炮塔下方的彈藥井防護壁。
這道裝甲壁很厚,擋住了炮彈的穿透。
但是,撞擊產生的巨大沖擊波和崩落的裝甲碎片,瞬間將井內正在運送發射藥包的四名水兵打成了肉泥。
更可怕的是,那枚因為撞擊而變形的炮彈,引信終於觸發了。
水兵只來得及發出最後一聲絕望的嘶吼。
“轟隆隆————!!”
一聲沉悶得讓人心臟驟停的巨響,從海底深處傳來。
南十字號的前半部分猛地向上一跳,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巨手在水下狠狠託了它一把。
緊接著,一道刺目的暗紅色光芒從前主炮塔的縫隙、通氣管、甚至是鉚接的鋼板縫隙中噴射而出。
殉爆。
前主炮彈藥庫裡存放的黑火藥和發射藥包被引爆了。
巨大的氣浪將重達三十噸的露天炮罩像帽子一樣掀飛到了五十米的高空,翻滾著,緊接著落下,砸入大海,激起巨大的水柱。
整艘戰艦的艦首結構瞬間解體。
原本威風凜凜的撞角被炸斷,巨大的黑紅色的煙柱騰空而起,將這艘七千噸的鉅艦攔腰折斷。
海水瘋狂倒灌。
位於艦體中部的鍋爐艙,因為艦體斷裂,赤紅的爐火直接接觸到了冰冷的海水。
二次爆炸發生了。高溫高壓蒸汽瞬間擴散,將無數還在堅守崗位的水兵瞬間蒸發,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僅僅兩分鐘。
南十字號,甚至沒來得及開展甚麼像樣的緊急措施,就帶著艦長施密特和三百多名水兵,翻滾著沉入了川石洋渾濁的漩渦中。
海面上,只剩下燃燒的油汙、漂浮的碎木板,以及幾具隨著波浪起伏的屍體。
——————————————
“南十字號……沒,沒了……”
北極星號的艦橋內,死一般的寂靜。
大副放下望遠鏡,聲音乾澀。
海面上,那團巨大的黑雲正在緩緩消散,那是百萬兩白銀和幾百條性命化作的塵埃。
大清購買又被截胡的這艘“遍地球一等之鐵甲艦”緩緩入水,嗚咽不止。
失去了姊妹艦的掩護,北極星號如同一頭被逼到牆角的受傷孤狼,主桅折斷,航速銳減至8節。
遠處,三艘法蘭西鉅艦——旗艦阿米拉爾·杜佩雷號、二號艦毀滅號、三號艦可畏號,正在調整隊形。
它們並沒有急於撲上來,而是利用航速優勢,搶佔上風頭,準備用遠端火力從容地處決剩下的獵物。
可畏號,這是一艘同樣強大的戰艦,擁有巨大的中央裝甲炮房和令人生畏的四門主炮。
它依仗著法軍旗艦在另一側的火力壓制,狂妄地逼近到了距離北極星號不足兩千米的位置。
“它想搶我們的船尾!它想打我們的螺旋槳!”大副嘶吼著。
此時的北極星號,情況糟糕透頂。
上層建築被打得稀爛,一根菸囪倒塌,艦體因為進水而向左傾斜了。
濃煙遮蔽了視線,測距儀被炸飛,甚至連指揮塔的觀察縫都被煤灰堵住了。
艦長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瀕死野獸般的瘋狂。
“別管旗艦了……既然跑不掉,那就換一個!”
他猛地撲向傳聲筒,聲音更加嘶啞恐怖:
“後主炮塔!別管甚麼射擊諸元了!看到那艘受傷的毀滅號了嗎……給我打廢!!用實心穿甲彈!給我瞄準它的肚子——那個裝甲炮房!!”
北極星號那座巨大的、半埋在甲板下的克虜伯後主炮塔,在液壓機構的轟鳴聲中艱難地旋轉。
兩門305毫米克虜伯後膛炮,黑洞洞的炮口緩緩抬起,指向了正在逼近、不可一世的可畏號後方,毀滅號。
“開火!!!”
“開火!!!”
“轟!!!”
兩團橘紅色的怒火,不僅照亮了陰沉的海面,也彷彿耗盡了北極星號最後的力氣。巨大的後坐力讓重傷的艦體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呻吟。
兩枚克虜伯硬化鋼穿甲彈脫膛而出。
在這個距離上,德國克虜伯大炮的精準度展現得淋漓盡致。
第一枚炮彈擦著毀滅號的司令塔飛過,削掉了一根訊號旗杆。
但第二枚,是死神的親吻。
它不偏不倚,正中毀滅號艦體舯部的中央裝甲炮房。
雖然毀滅號擁有厚達240毫米的熟鐵裝甲板,但在不到三千米的距離上,面對305毫米克虜伯鋼彈的直射,這層防護就像一層硬紙板。
“當——!!!”
一聲尖銳到刺破耳膜的金屬碎裂聲。
穿甲彈硬生生地鑽開了毀滅號的側舷裝甲。
它沒有在外部爆炸,而是帶著巨大的動能,像一顆隕石般砸進了擁擠不堪的炮房內部。
那裡,正聚集著幾十名法軍炮手和堆積如山的發射藥包。
“轟隆!!!”
雖然是實心穿甲彈,但彈底那少量的黑火藥裝藥在封閉空間內被引爆了。
更可怕的是穿甲造成的崩落效應。
無數細碎的裝甲碎片和被震碎的鋼板螺栓,變成了成千上萬顆高速飛行的彈片,在炮房內瘋狂地彈跳、切割。
一瞬間,毀滅號的舯部變成了一個血肉磨坊。
兩門270毫米副炮被直接震離了炮架,沉重的炮管砸死了下方的填彈手。
高溫引燃了散落的發射藥,一團巨大的火球從剛才被擊穿的破洞中噴湧而出,橫掃了半個甲板。
“啊啊啊啊——!!”
淒厲的慘叫聲甚至蓋過了蒸汽洩露的聲音。
“中彈!這裡是毀滅號!中央炮房被擊穿!起火了!!”
毀滅號的艦長驚恐地尖叫,“火勢正在向彈藥庫蔓延!請求撤出戰鬥!請求損管!”
毀滅號原本整齊的右側舷牆被炸開了一個直徑三米的大洞,黑煙滾滾,艦體劇烈震動。
為了防止殉爆,艦長下令緊急向彈藥庫注水,並瘋狂地右滿舵,試圖拉開與那艘發瘋的中國戰艦的距離。
“它怕了!它在逃!”
北極星號的水手們爆發出震天的怒吼。
雖然沒能擊沉它,但這致命的一擊打斷了毀滅號的脊樑。它的主力火炮癱瘓了一半,航速因為注水而銳減,艦體嚴重側傾,只能拖著長長的黑煙,狼狽地後退到了戰場的邊緣。
北極星號拖著濃煙,不再向外海突圍,面對更加瘋狂的可畏號,跌跌撞撞地衝向了險惡的川石島近岸水域。
這一舉動立刻引起了法軍的注意。
“想衝灘擱淺?想保住船?”
法軍旗艦杜佩雷號上,上將冷笑一聲。
在他看來,這艘中國鉅艦已經喪失了鬥志,正試圖繞著暗礁區逃跑,或者乾脆衝上淺水區棄艦,提高艦上人員的生還率。
“不能讓它跑了!這是北極星艦隊的主艦,必須在這裡擊沉它!”
老將下令,
“全艦隊右舵!切內圈!沿暗礁外圍深水線平行追擊! 截斷它回江口的退路!”
“截住他!
千萬別讓他跑到岸防炮的射程內!”
為了攔截不顧一切貼邊航行的北極星號,法軍艦隊被迫靠近了那片危險的礁石區。
雖然他們依然保持在深水區,但距離礁石邊緣的距離被大大壓縮了。
就在這時,一直遊離在外的極光號巡洋艦突然加速。
極光號,這艘由阿姆斯特朗船廠建造的傑作,排水量雖僅3000噸,卻擁有修長的艦體和驚人的18.3節航速。
這艘海上神行太保,沒有選擇衝鋒,也沒有試圖用它那兩門254毫米阿姆斯特朗炮去給皮糙肉厚的法艦撓癢癢。
它似乎只是不顧一切地逃,或者是試圖用自己的身影吸引一兩發炮彈。
“天真!”
它像發了瘋一樣,直接衝進了川石島和七星礁之間那條狹窄、佈滿暗礁的水道。
“那艘巡洋艦瘋了!那裡是死路!”
法軍瞭望手驚呼。
老將軍看了一眼:“不用管它!那是輕型巡洋艦,吃水淺。它是被我們嚇破膽了,想走小路逃跑。我們的目標是北極星號!只要擊沉這艘鐵甲艦,我們就贏了!”
法軍艦隊無視了極光號,繼續貪婪地盯著北極星號巨大的艦影。
此時,法軍旗艦杜佩雷號已經不知不覺地駛過了川石島的突出部。
艦隊開始在七星礁外圍進行大角度轉向,準備繞開暗礁區,對北極星號形成包圍。
這個轉向動作,讓杜佩雷號和可畏號在湍急的退潮洋流衝擊下,出現了一瞬間的混亂和停滯。
它們必須減速,以防巨大的慣性將艦體推向礁石。
就在這一刻——就在法軍艦隊為了避讓暗礁而減速、並在洋流作用下被迫露出側舷的致命三分鐘裡。
“快看,暗礁背面……有煤煙!很大的一股煤煙!”
法軍可畏號的瞭望哨突然發出了淒厲的尖叫。
煙霧並不是從極光號那裡傳來的,而是從七星礁背後、貼著川石島一側的深水槽裡噴湧而出的。
“嗚——————!!!”
一聲蒼涼、渾厚,帶著上個時代特有沉重感的汽笛聲,蓋過了海浪的咆哮。
一座黑色的鋼鐵大山,藉著強勁的落潮海流,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加速度,從島上山石的掩護中衝了出來。
川石島並非平坦的沙洲,而是一個基岩島,地勢陡峭。島嶼形狀狹長,卡在閩江口。川石島的主峰大帽山有一百多米高,山體就像一堵巨大的屏障,完全擋住了躲在島嶼北側深水槽的振華號的艦影,甚至吃掉了大量的煤煙蹤跡。
這艘一直沉默的主力艦沒有法式戰艦那高聳入雲的漂亮上層建築,也沒有飛剪艏的輕盈。
它看起來像是一個巨大的、漂浮的鐵盒。
9000噸級中央炮郭鐵甲艦——“振華”號。
它一直埋伏在遠處,暗暗靠近。
等著無數漁船死去,武裝商船死去,聽到南十字號爆炸,看著血流到身邊,看著屍體浮滿水面。
利用川石島的高地遮擋自己,利用戰爭開始的濃煙混淆煙霧,利用落潮的流向隱藏聲息。
直到法軍艦隊被地形和水文逼入了死角。
“那是……土耳其人的那艘老掉牙的鉅艦?!”
若雷吉貝里舉起望遠鏡,
一個拄著柺杖的男人,頭髮被風吹得凌亂不堪,滿身溼透,就這樣站在甲板上,那眼裡的鋒銳隔著硝煙、雨幕和海面,戳了過來。
腳下是隨著波濤劇烈起伏的9000噸鋼鐵鉅艦,頭頂是厚重的雲層,若隱若現的太陽。
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流淌,匯聚在下巴上,滴落。
他不需要舉望遠鏡,因為距離已經足夠近了。
雨幕被粗暴地撕開。
先是那個巨大得如同懸崖般的內傾式艦首,破開巨浪。
那個人影被繩子固定在欄杆上,沒有吶喊。
在這狂風暴雨的中心,死死地盯著杜佩雷號的艦橋。
“該死!這不是突襲,這是陷阱!陷阱!”
若雷吉貝里回頭狂吼。
——————————————————
雖然這艘奧斯曼帝國的船是1875年下水的老艦,但在這一刻,它佔據了絕對的T字橫頭位置。
法軍艦隊正在排成縱隊轉向,艦首指向暗礁,無法發揮側舷火力。
而振華號,此刻正橫在它們的航線上,將它那裝備了12門10英寸重炮的龐大側舷,毫無遮擋地對準了法軍旗艦。
距離米。
對於前裝炮來說,這是能在裝甲板上砸出火星的距離。
“全艦左舷!第一輪齊射!放!!”
振華號指揮塔內,馬菲特的聲音如同驚雷。
沒有液壓自動裝填的精密,只有最原始的暴力。
這艘老式戰艦的側舷瞬間噴出了六團巨大的橘紅色火球。
不同於法軍後膛炮那種清脆的“通——”聲,老式前裝線膛炮發出的是一種沉悶、震撼靈魂的吼聲。
六枚重達180公斤的冷鑄鐵實心彈,呼嘯著砸向法軍旗艦阿米拉爾·杜佩雷號。
這種炮彈沒有炸藥,不靠爆炸殺傷,鑄造難度不算高,管夠。
它靠的是質量和硬度。
在1800米的距離上,雖然無法擊穿法艦水線處厚達550mm的熟鐵和鋼的複合裝甲,但振華號的目標根本不是水線。
“哐!哐!哐!”
巨大的金屬撞擊聲響徹雲霄。
杜佩雷號那高聳的、沒有任何裝甲保護的船體上層建築,瞬間被砸出了三個大洞。
其中一枚實心彈擊中了法艦前主炮塔下方的支撐結構。雖然沒有擊穿炮塔裝甲,但巨大的動能震斷了液壓回旋機構的齒輪。
法艦引以為傲的340mm前主炮,卡死了。
“Tchen-Houa!”
若雷吉貝里咬著牙,念出了情報裡那艘船的名字。
“反擊!我需要反擊!
右舵!把側舷亮出來!”
若雷吉貝里瘋狂地吼道。
但是,地理環境成了法軍的噩夢。
右邊是七星礁的暗礁區,左邊是剛剛衝出來的振華號。
如果強行右轉,就會觸礁;如果減速,就會在強勁的退潮洋流中失去舵效,變成活靶子。
振華號的中央炮郭裡,幾十名赤膊的裝填手正在軍官的哨子聲中,喊著號子,利用滑輪組將巨大的炮彈推入炮口。
雖然射速慢,但它皮糙肉厚。
振華號擁有完整的水線裝甲帶,足以抵禦法軍的中口徑副炮。
與此同時,剛才“逃跑”的極光號,像一條滑溜的泥鰍,利用吃水淺的優勢,竟然在暗礁區內完成了一個漂亮的U型迴轉!
它沒有開炮,而是從法軍艦隊的右後方殺了個回馬槍,快速逼近。
“注意魚雷!!”
極光號釋放了兩枚早已準備好的白頭魚雷,它看起來像巨大的、兩頭尖中間粗的金屬雪茄。
雖然在波濤洶湧的海面上,這種魚雷的命中率極低,但戰艦水線以下幾乎沒有裝甲,且水密隔艙設計很不成熟,尤其是法國艦,為了追求居住性,隔艙少且大。
一旦命中,幾十公斤火藥產生的空腔效應足以撕開一個幾平方米的大口子,對於法國鐵甲艦,一枚即重創,兩枚即沉沒。
它們逼迫兩艘法國鉅艦做出了決定—— 為了規避魚雷,位於佇列後的可畏號被迫轉彎。
馬菲特要的就是這一刻。
“鍋爐全開!掛衝鋒旗!”
“全艦抓牢!防撞擊姿態!”
振華號的煙囪裡噴出了夾雜著火星的濃煙。這艘9000噸的巨獸,拼命壓榨著每一匹馬力。
它不再裝填火炮。
它調整航向,艦首那根長達3米、由整塊鍛鐵打造的撞角,像一把死神的匕首,對準了此刻正在水面上緊急機動的法軍旗艦——杜佩雷號。
“它瘋了嗎?它想同歸於盡?”
若雷吉貝里看著那個越來越大的艦影,臉色慘白。
從倫敦到柏林,海軍教材裡都寫著:“火炮是用來削弱敵人的,魚雷是不靠譜的玩具,只有撞角才是騎士的長槍,是擊沉敵艦的決定性武器。”
當下世界上的所有主力艦,包括自己身下這艘杜佩雷號在內,它們的船頭水線下方都伸出一個巨大的、鋒利的撞角。這不僅是武器,更是戰艦威嚴的象徵。
這個落後的戰術,完全得益於1866年的利薩海戰,奧地利旗艦一頭撞沉了義大利旗艦,這一撞,撞壞了所有愚昧的海軍軍官的腦子。
他曾經以為自己是最清醒的那個,是先進的理性派,現在的海戰是大炮和裝甲的時代,誰還愚蠢地玩這種騎士的遊戲?
但,它真的兇猛且好用,並且像神罰一樣令人畏懼,令人膽寒。
“快!避開它!”
杜佩雷號拼命想要啟動,但剛才被震壞的蒸汽管線和混亂的洋流讓它動作遲緩。
而振華號,是順流而下!洋流的推力加上自身的動力,讓它的速度在短時間內突破了14節。
800米……500米……200米……
法軍的哈乞開斯機關炮瘋狂掃射,振華號的甲板上木屑橫飛,慘叫聲一片。
馬菲特像釘子一樣釘在指揮台上,雙手死死握住傳令鍾。
“撞沉它!!!”
“轟隆————!!!”
一聲沉悶得讓人牙酸的巨響。
振華號銳利的撞角,毫無花哨地切入了杜佩雷號的右舷舯部。
法艦那為了減輕重量而削薄的水下船殼,在鍛鐵撞角面前脆弱得像蛋殼。撞角深深刺入船體足有四米深,直接捅穿了第一鍋爐艙和右舷煤倉。
巨大的衝擊力讓兩艘萬噸鉅艦同時劇烈震顫。
振華號的艦首瞬間變形、縮排,前部水密艙破裂進水。
但杜佩雷號面臨的是滅頂之災。
“倒車!倒車!”
撞擊完成後,馬菲特立刻下令。
如果不能及時拔出來,振華號會被下沉的敵艦拖入海底。
蒸汽鍋爐發出了垂死的嘶鳴,螺旋槳瘋狂反轉。伴隨著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屬撕裂聲,振華號緩緩後退,為了拔出撞角,不得不透過注水調整縱傾。
隨著撞角的拔出,一個巨大的、呈倒三角形的恐怖破洞出現在法艦的水線上。
海水以每秒數噸的速度狂灌而入。
阿米拉爾·杜佩雷號的致命設計缺陷在這一刻暴露無遺——高重心。為了安裝那四門高高在上的露天主炮,它的重心原本就極高。此刻單側大量進水,復原的力瞬間全無。
“棄艦……棄艦!!”
若雷吉貝里上將絕望的吼聲被警報聲淹沒。
僅僅兩分鐘。
這艘法蘭西海軍的驕傲,就像一個醉倒的巨人,向右側轟然傾覆。
巨大的340mm火炮從炮座上滑落,砸進海里。隨著一聲鍋爐爆炸的巨響,艦體斷裂,巨大的漩渦吞噬了一切。
目睹旗艦被以如此原始、野蠻的方式屠殺,剩下的兩艘法艦毀滅號和可畏號徹底喪失了鬥志。
它們不敢再與這頭瘋了的公牛角力,更害怕側後方那艘像幽靈一樣的極光號再引匯出甚麼怪物。
它們拋下了落水的戰友,噴吐著黑煙,倉皇向外海逃竄。
而航速嚴重受損的毀滅號甚至遠遠落後在他的戰友之後。
川石洋的海面上,只剩下振華號和北極星號那傷痕累累、艦首嚴重變形的身影,注視著一片死亡的海面。
————————————————————————
川石洋的海面,逐漸恢復了平靜。
朝陽將海面染成了淒厲的血紅色,與海面上燃燒的油汙混雜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光,哪裡是血。
阿米拉爾·杜佩雷號巨大的艦體已經大半消失在漩渦中,留下海面上漂浮的數百名法軍水兵和無數的木桶、碎片。
遠處,逃跑的兩艘法軍鐵甲艦,煙囪裡噴出的黑煙在天空中拉出了一條長長的潰退痕跡。
“追!快追上去!別讓它們跑了!”
極光號的駕駛臺上,大副周永康紅著眼睛吼道,“它們被嚇破膽了!只要再補上幾發炮彈……”
“停!”
一聲斷喝打斷了他。
美國的老艦長死死盯著遠處的法軍背影,手裡的望遠鏡捏得咯吱作響。
“我們沒彈藥!打空了!還有,看看你的腳下!”
他曾冷冷地說道。
大副低下頭,透過駕駛臺破碎的玻璃,他看到了前甲板——那裡被剛才法艦的一枚近失彈破片掃過,一片狼藉,而且艦首因為高航速衝擊海浪,正在微微顫抖。
“我們只有三千噸,還沒有裝甲。”
大鬍子艦長曾指著遠處的法軍鉅艦,“它們雖然跑了,但那是兩艘萬噸級的鐵甲艦。你看毀滅號的後主炮塔,那是轉過來的!它們正等著我們衝上去。”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
逃跑中的毀滅號,艦尾突然閃過一團火光。
“轟——!”
幾十秒後,一道巨大的水柱在極光號右前方五百米處沖天而起。
這是一次警告射擊。
340毫米重炮的威力,哪怕只是近失,掀起的巨浪也讓三千噸的極光號劇烈搖晃。
“難纏的對手.......”
大鬍子曾深吸一口氣,壓下了心頭的貪念,“如果我們逼得太緊,這兩頭受傷的大象只要回過頭來拼命,哪怕是一換一,我們也虧不起。南十字被擊沉,北極星號重傷,振華號艦首損毀,我們是這支艦隊最快的刀了。”
極光號緩緩減速,最終停在了七星礁的外圍。
它像一隻警惕的牧羊犬,目送著兩隻受傷的餓狼消失在海天線的盡頭。
……
海天交界,朝陽如血,風浪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