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
午門,這座象徵阮朝皇權至高無上的正南門,此刻正處於一種令人窒息的靜默中。
巨大的城樓,俯瞰著前方御道上對峙的兩股力量。
城樓之上,鄭潤單手抱著年僅幾歲的幼帝洪佚,另一隻手極其隱蔽地扣著一支左輪手槍的扳機,槍口卻並未指向外敵,而是若有若無地貼著那繡著五爪金龍的明黃襁褓。
他的眼神冷冽,透過清晨的薄霧,死死盯著護城河橋頭的那群白衣人。
那是法國海軍陸戰隊的一個連,白色的遮陽盔,白色棉布制服,刺刀林立。
在隊伍的最前方,一名佩戴著中校肩章的法國軍官,手裡拿著單筒望遠鏡,嘴角掛著一絲傲慢與不耐。
他是這支先遣隊的指揮官,皮埃爾·德·維勒中校。
雖然衝進城的進攻受挫,午門之上有一小股精銳部隊給他們造成了不小的殺傷,但炮艦威懾之下,安南人恐怕早就被恐懼嚇破了膽,
“上面的叛軍聽著!”
一名通譯戰戰兢兢地舉著鐵皮喇叭,朝著城樓喊話,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回蕩,
“偉大的法蘭西海軍中校德·維勒閣下命令你們:立即開啟城門,放下武器!交出挾持皇室的兇手!否則,停泊在香江上的蝮蛇號炮艦將把這裡夷為平地!”
城樓上,尊室說臉色鐵青,手按劍柄,
他看向鄭潤,呼吸急促:“鄭把總,洋人……在催了。”
“讓他們等著!”
鄭潤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他輕輕拍了拍懷中因為驚恐而抽泣的小皇帝,低聲道,
“只要這位陛下還在我們手裡,只要他們還想扶植一個傀儡來統治這片土地,他們就不敢把皇宮炸成廢墟。他們在等,等我們心理防線崩潰。”
鄭潤看了一眼剛剛止住啼哭、還在吸著拇指的小皇帝洪佚,另一隻手扶著粗糙的青磚女牆。他的動作很穩,像是在抱一袋米,而不是大南帝國至高無上的新君主。
尊室說在城樓上來回踱步,他時不時停下來,透過垛口看向護城河對岸。
“鄭潤!沒有時間了!”
尊室說猛地轉身,眼裡的紅血絲像是在燃燒,
“那個法國通譯剛才喊的話你聽見了嗎?如果不開城門,如果不把皇上交給他們保護,如果不解除城防……他們就要開炮!
他們的炮艦就在江上,那是洋人的主炮!只要他們不顧一下進攻,咱們腳下的午門就會變成碎石!”
“閉嘴!不要吵!”
鄭潤頭也沒回,只是輕輕拍了拍懷裡孩子的背,小皇帝哼唧了一聲,又睡了過去。
“連個孩子比你沉得住氣。”
“你放肆!”
尊室說按住劍柄,氣得鬍鬚亂顫,“這是甚麼時候了!你這那是抱皇上,你這是在拿大南的國運當盾牌!萬一洋人真的發瘋……”
“虧你還是主戰派的領袖,這麼沉不住氣!
“知道為甚麼那些法國人,明明只有兩百不到的兵力,卻敢大搖大擺地堵在皇城門口,還要下最後通牒嗎?”
尊室說一愣:“因為……因為他們船堅炮利?因為他們欺我大南無人?”
鄭潤搖了搖頭,眼神變得深邃,“因為他們急了。而且,他們怕了。”
“怕?”尊室說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洋人會怕?”
“且往樓下看。”
鄭潤下巴揚了揚,指向遠處那隊整齊的法軍,“看看他們的靴子,擦得鋥亮;看看他們的白衣服,一塵不染。這像是來攻堅屠城的嗎?不,這是來接收的,是來閱兵的。”
鄭潤調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勢,繼續說道,
“如果他們真想毀滅順化,就不會連夜火急火燎地趕過來,外面這些人,只是緊急抽調的先遣隊!
他們甚至連主力部隊都沒等,就憑這兩個連隊敢逼宮,是因為城裡的訊息漏了。”
尊室說臉色大變:“你是說……昨夜勤政殿的事?”
“昨夜我們殺了那麼多人,總有阮文祥的死黨跑出去報信。”
鄭潤盯著尊室說的眼睛,“法國人一聽說嗣德帝生死不明,聽說您這位主戰派的大臣控制了朝局,他們慌了。
他們最大的恐懼,不是打不贏這一仗,而是沒人給他們簽字畫押。”
鄭潤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尊室說,字字如錘:
“法國人是不遠萬里來求財的,不是來求氣的。
把皇城炸平了,他們能得到甚麼?一堆瓦礫?
把皇上炸死了,誰來承認他們的‘保護國’地位?誰來割讓土地?誰來賠償白銀?
如果沒有一個活著的、合法的皇帝在上面蓋玉璽,他們在北圻殺再多人,也就是一群強盜,名不正言不順。他們在巴黎的議會就沒法透過軍費預算。”
尊室說怔住了。這種純粹的利益算計,這種將皇權剝離神聖光環後的赤裸裸交易邏輯,是他這個讀聖賢書的儒臣從未想過的。
“所以,他們必須趕在我們徹底清洗完主和派、徹底控制局勢之前動手。”
鄭潤冷笑一聲,目光投向遠處的法軍指揮官,“那個中校是在賭博。他賭您是個軟骨頭,賭您會被那兩門機關炮和一艘不知道在哪裡的軍艦嚇破膽。他想用毀滅的恐懼,換取一個乖乖聽話的傀儡朝廷。”
“他手裡只有一個連。皇城雖然落後,但有高牆深池和數千守軍。僅靠一兩百人和兩門艦炮,想佔領整個皇城是不可能的。
他的目標不是佔領,而是斬首或威懾。這是殖民者慣用的炮艦外交,打得就是你們這群軟骨頭!這同樣的招式,在大清,在安南已經用過無數次了,你還是看不清嗎?!”
尊室說面色鐵青,有些愕然,知道是一回事,看著殖民者的鐵甲艦兵臨城下是另一回事。
晨風獵獵,捲起城頭的龍旗,布面拍打旗杆,發出“啪、啪”的聲響,
尊室說雙手死死抓著被歲月侵蝕的青磚女牆,青筋暴起。
呼吸粗重得像是窮途末路的老獸。
“鄭把總,”
尊室說再度開口,
“方才阮文祥被拖下去時,那淒厲的嚎叫,你可曾聽見?他在喊‘安燁’……他說十年前的那個惡鬼安燁,又回來索命了。”
鄭潤有些驚訝地看了一眼尊室說,隨後又有些恍然,
“安燁,弗朗西斯·加尼埃。我自是知曉。”
鄭潤淡淡道,
“癸酉年(1873),此獠僅率百餘水兵,如入無人之境般攻入河內。彼時,阮知方老將坐擁七千之眾,據守堅城,卻在半個時辰內潰不成軍,最終絕食殉國。
阮尚書骨子裡懼的,便是這個妖法吧。”
“豈止是他!”
“你不懂!根本不懂!”
尊室說面色猙獰,帶著一種壓抑已久的憤懣與羞恥,
“滿朝公卿,誰人不懼?區區百餘西夷,竟破我七千王師!這不是妖法是甚麼?
鄭潤,你不懂那種絕望。待那洋人的開花炮彈轟碎城垣,待那無需火折便能連發的洋槍噴吐火舌,我大南將士手中的刀矛,便成了孩童戲耍的枯枝!”
“不僅是大南。”
鄭潤搖了搖頭,想起了北方的那片故土,臉色同樣難看。
“道光二十七年(1847),就在此地不遠的沱?洋麵,法艦光榮號僅用一個時辰,便將你們的先帝苦心經營的五艘銅甲戰船悉數擊沉,片帆不存。
咸豐十年(1860),英法聯軍直搗北京,一把火燒了圓明園,天朝上國的臉面…..呵,連大清天子都驚惶北狩熱河,最後不得不簽了城下之盟。”
鄭潤的聲音平靜得可怕,眼神卻殺氣更重,
“更有甚者,道光二十二年(1842),英國一艘名為‘復仇女神’的鐵殼船開進長江,炮口直指南京。那位道光爺怕斷了漕運糧道,怕江南賦稅重地糜爛,連夜求和。”
尊室說聽得渾身顫抖,
“既知如此……既知洋人船堅炮利,宛如天神下凡……鄭潤,你為何不懼?你憑甚麼覺得,就靠咱們這區區幾十條槍,能守得住這午門?”
鄭潤用一種近乎憐憫,又帶著一絲嘲弄的眼神,看著這位當朝權臣。
“尊大人,讓他們贏的,從來不是甚麼船堅炮利。”
“你說甚麼?”
“是人心。是這群西夷強盜,對東方皇權最毒辣的揣度。”
鄭潤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腳下的紫禁城,又指了指遙遠的北方。
“洋人早就看透了。在這東方,天下非百姓之天下,乃一家一姓之私產。
這座紫禁城,這些由黃金、楠木、瓷器堆砌起來的威嚴,就是你們的命根子,是你們的‘社稷’。
安燁也好,額爾金也罷,腳下這座順化城也罷,他們哪怕只有幾百人,哪怕只有幾艘船,只要把刀架在皇帝和你們這些大地主的脖子上,只要做出要砸爛這祖宗基業的架勢,你們就跪了。”
“你們皇宮裡那位,死前的遺詔是怎麼說的?朕牧民三十六年,你知不知道,我聽見這個牧字,就恨得咬牙切齒,恨不得把他,把你們拖到太陽下,碎屍萬段!剁成肉糜!
牧,好一個牧字,我看完那封詔書,才真正懂了教官的話,才懂了九爺嘔心瀝血在做甚麼事!
這家國天下,這萬萬民眾,都是你們這些人眼中的牛羊!都是你們家養的豬仔!
鄭潤上前一步,逼視著尊室說,語氣陡然變得凌厲:
“為甚麼怕?
因為皇位上那個,還有你們這些朝堂之上的袞袞諸公,骨子裡便如那放牧的羊倌!
強盜來了,拿著石頭在門口晃悠,說把錢交出來,不然我就砸了你的帳子。
你們為了護住自己的帳房,為了保住頭頂的烏紗和家族的榮華,別說割地賠款,便是要爾等認賊作父,怕也是肯的!”
“牧場可以閹割,牛羊還會再生,只有帳子裡的榮華富貴不可缺失!大門一關,仍然是這個帳子的主子!那些牛羊仍會源源不斷地給你產奶,生錢!
“放肆!你……你這是誅心之論!”
尊室說氣得鬍鬚亂顫,指著鄭潤的手指都在哆嗦。
“難道不是嗎?”鄭潤一把拍掉尊室說的手,指向城下那個正舉著望遠鏡的法國中校,“那個德·維勒中校,他現在就在賭!
他堅信你們不敢讓戰火燒到御階前,堅信你們不敢真得反抗。他算準了,只要他在午門外躲開兩炮,順化朝廷裡那些軟骨頭就會為了保全社稷,把主戰派的人頭切下來,盛在盤子裡送給他當禮物!
這才是’炮艦外交’的真相!攻心為上,攻城為下!”
“尊室說,回頭看看身後,要是沒有我帶人扛在這裡,遲早有一日,要小心你自己的腦袋!”
尊室說張了張嘴,卻吐不出半個字。他想反駁,卻發現鄭潤說的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死死釘進了現實的骨縫裡。
“大人問我為甚麼不怕。”
鄭潤深吸了一口氣,彷彿透過這層層宮闕,看到了遙遠的北圻戰場,看到了蘭芳那片溼熱的叢林。
“因為我們不一樣。
黑旗軍也好,蘭芳子弟也罷,九爺帶著的我們也罷,本就是一群無家可歸的爛命,是這個世道里的孤魂野鬼,是這世道的億萬萬牛羊。
我們無位可坐,無業可守,無面子可言。
哪怕全天下的江山爛了,對我們來說,無非是換個地方埋骨罷了。”
“這世上的每一寸土地都有主人,但我心裡沒有!”
鄭潤重新舉起手中的柯爾特,槍口透過垛口,鎖定了遠處法軍指揮官那顆高昂的頭顱。
“所謂軟骨頭,是因為身上背了太多的包袱,膝蓋太鬆。”
“那……那我們現在……”尊室說越聽越心驚膽戰,手心全是汗,主動避開了話題。
這一段話說出來,身邊好多衛兵的眼神都有些變化。
“大人,您以為我痛快地答應你談判,在這拖延時間,是為了等法國人氣急敗壞的最後通牒嗎?”
“那我們在等甚麼?”尊室說咬牙問道。
鄭潤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越過法軍的頭頂,望向遠處香江那片被蘆葦蕩遮蔽的河灣。那裡靜悄悄的,彷彿連風都停滯了。
“我等地龍翻身。”鄭潤喃喃自語。
德·維勒中校顯然失去了耐心。
他揮了揮手,身後的兩門哈奇開斯機關炮被推了上來,黑洞洞的槍管對準了午門的城樓。
“給他們點顏色看看。”德·維勒冷冷地下令,“瞄準城垛,別傷了那個孩子。”
“噠噠噠噠!”
機關炮噴吐出火舌,子彈如暴雨般掃過城頭。
磚石飛濺,幾名奮義軍士兵慘叫著倒下。尊室說本能地想躲,卻見鄭潤紋絲不動,甚至還將懷裡的小皇帝稍微舉高了一些。
槍聲戛然而止。
德·維勒在望遠鏡裡看到了那一幕,憤怒地咒罵了一句:“該死的瘋子!那是他們的皇位繼承人!那個老的快死的皇帝都不知道還活著沒!”
“告訴那個法國人,”
鄭潤對身邊的喊話兵說道,聲音冷厲,
“我要去找你們談判了!停下槍,否則,我就帶著大南的新皇帝,立刻自殺!”
喊話兵哆哆嗦嗦地翻譯了過去。
德·維勒眯起眼睛,看著城樓上那個如同雕塑般的身影。
作為一名職業軍人,他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但長久以來對東方軍隊的輕視,讓他壓下了這份直覺。
“這群野蠻人只是在虛張聲勢,想要討個好價錢。”
德·維勒整理了一下軍裝領口,“讓蝮蛇號做好準備,如果談不攏,就直接炮擊皇城兩側,掩護第一連衝鋒。”
他帶著兩名副官,大步走上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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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江水下,一片渾濁。
羅三感覺肺部快要炸開了。他已經在水底潛伏了將近三分鐘,全靠一根蘆葦管透氣。冰冷的河水帶走了體溫,但他體內的血液卻在沸騰。
透過渾濁的江水,他能隱約看到上方那個龐大的黑影——那就是法軍的輕型炮艦“蝮蛇號”。
它就像一隻巨大的水怪,橫亙在航道中央,那門140毫米的前主炮正傲慢地昂著頭,指向順化皇城的方向。
羅三咬緊牙關,緩緩浮出水面,游回身後的水鬼群裡,一一看過他們的眼睛,隨後重重點頭。
這是動手的訊號。
在他身後的水裡,二十名蘭芳“水鬼”同時動了。他們只有一身精赤的肌肉和視死如歸的決心,甚至有些人渾身赤裸,袒露著自己天生娘養的一條窮命。
每個人手裡都推著一根長長的毛竹,竹竿頂端綁著一個密封的油布包裹——這就是“杆雷”。
這是南北戰爭時期大放異彩的武器,南方邦聯的窮苦人鑄造了它的靈魂,並教會了全世界如何慘烈地使用它。
南方邦聯的海軍極其弱小,面對北方聯邦強大的封鎖艦隊,他們被迫進行不對稱的戰爭。
南方邦聯的工程師設計了一種帶有撞擊引信的實用型杆雷。正是這種一撞就炸的模式。
這是一種極其原始且危險的武器,但在此時此地,它是唯一能撕開鐵甲艦肚皮的獠牙。
這是自殺式武器,有去無回的武器,他們都知道。
蘭芳新軍的漢子雙腿猛地一蹬,像一條靈活的黑魚,衝向“蝮蛇號”。
水面之上,“蝮蛇號”的艦長正悠閒地抽著菸斗,看著遠處的皇城。甲板上的水兵們懶散地靠在欄杆上,對著岸邊的安南漁民指指點點。
突然,船身猛地一震。
“怎麼回事?觸礁了?”艦長皺眉問道。
還沒等大副回答,船底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彷彿是海底的巨獸發出的怒吼。
“轟——!!!”
水柱沖天而起,高達數十米,夾雜著破碎的木板、鐵片和被震碎的人體殘肢。劇烈的爆炸瞬間撕裂了“蝮蛇號”脆弱的吃水線裝甲,海水如同瘋狂的野獸般灌入船艙。
“敵襲!水雷!是水雷!”
淒厲的警報聲瞬間被連續不斷的爆炸聲淹沒。
羅三派來的不是一顆雷,而是整整二十條人命!
這些亡命徒像是一群嗜血的食人魚,圍著這頭巨獸瘋狂撕咬。接二連三的爆炸讓“蝮蛇號”在幾分鐘內就發生了嚴重的側傾,龍骨發出了令人牙酸的斷裂聲。
但這僅僅是開始。
河灣兩側的高地蘆葦蕩中,一直如死屍般潛伏的林震猛地站起身。
“揭蓋子!”
嘩啦一聲,偽裝的枯草被掀開,加特林機槍露出了猙獰的面容。黃銅色的彈鏈在晨光下閃爍著死亡的光澤。
此時,江面上還有十幾艘載著法軍增援部隊的蒸汽小艇和舢板,正驚慌失措地試圖調頭或者靠岸。
“開火!”林震怒吼,手中的令旗狠狠劈下。
“嗤嗤嗤嗤嗤——”
那是布匹被撕裂的聲音,是死神磨牙的聲音。
加特林同時咆哮,密集的彈雨瞬間覆蓋了整個江面。
小艇上的法軍甚至來不及舉槍,就被打成了篩子。木屑紛飛,血肉橫飛。
那些試圖跳水逃生計程車兵,還沒浮出水面,就被呼嘯而來的子彈像打地鼠一樣一個個點名爆頭。
江水,瞬間被染成了刺眼的猩紅。
一名倖存的法軍少尉趴在翻扣的舢板後,絕望地看著兩岸噴吐火舌的高地。
而在蘆葦蕩的邊緣,剩下的蘭芳漢子。抄起預藏的“振華一型”步槍,對著那些還在水中掙扎的活口進行最後的補刀。
“一個不留!”
帶頭吐出一口唾沫,看了一眼猩紅的水面,眼神兇狠,“給死在海路上的兄弟們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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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爆炸聲傳到午門時,德·維勒中校正走到護城河的橋中央,對面,那個抱著小皇帝的身影孤零零地站在那裡。
中校驚愕地回過頭,看向香江方向騰起的黑煙,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那是“蝮蛇號”的位置!那是他唯一的重火力支援!
“機會!”
鄭潤大吼一聲:“動手!”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唯唯諾諾的談判者,而是一頭露出了獠牙的狼。他手中的轉輪槍瞬間抬起,不需要瞄準,抬手就是一槍。
“砰!”
德·維勒身邊的副官腦袋像西瓜一樣炸開,鮮血濺了中校一臉。
“這是陷阱!撤退!撤退!”
德·維勒歇斯底里地尖叫,拔出佩劍試圖指揮。
但一切都晚了。
午門城樓上,步槍同時開火。不顧一切的射擊將橋頭試圖衝鋒的法軍壓得抬不起頭來。
與此同時,城門緩緩開啟,不是為了投降,而是為了衝鋒!
“不要戀戰!抓活的!那個當官的!”鄭潤一邊射擊,一邊高喊。
法軍徹底亂了陣腳。失去了炮火支援,又遭遇前後夾擊,所謂的文明與紀律在死亡面前瞬間崩塌。
就在法軍試圖向東側的顯仁門突圍時,一陣更猛烈的槍聲從他們側後方響起。
林震帶著他的濠鏡義勇和蘭芳新軍,像一把尖刀插進了法軍的後腰。
無數的鮮血在法軍人群中炸開,慘叫聲此起彼伏。
兩股洪流在午門前的廣場上匯合,將殘存的法軍死死圍在中央。
德·維勒中校絕望地看著四周。
他的部下已經死傷大半,剩下的人全都丟掉了武器,跪在地上舉起了雙手。
他引以為傲的法蘭西陸戰隊,在這個清晨,在這座古老的東方皇城下,被一群他眼中的“野蠻人”全殲了。
鄭潤大步穿過硝煙瀰漫的戰場,皮靴踩在粘稠的血泊中。他走到德·維勒面前,槍口頂住了這位中校的額頭。
“中校閣下,”鄭潤用流利的法語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嘲弄,“看來,您的炮艦來不了了。”
德·維勒顫抖著嘴唇,
“你會說法語?你是誰!”
他試圖維持最後的尊嚴:“聽著,我是法蘭西軍官,我要求……”
“啪!”
鄭潤一槍托狠狠砸在他的臉上,將他打翻在地。
“這裡是新生的土地,只有戰俘和死屍,沒有甚麼閣下。”
鄭潤冷冷地說道,“綁起來!帶去太和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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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內,氣氛詭異到了極點。
原本應該正在舉行登基大典的朝堂,此刻卻變成了一個臨時的審判場。
百官們瑟瑟發抖地站在兩側,看著那群渾身是血、殺氣騰騰計程車兵將一個個被五花大綁的法軍俘虜押進大殿。
大殿中央,跪著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德·維勒中校,以及幾個倖存的法軍軍官。
尊室說站在龍椅旁,手裡緊緊握著那份先帝的遺詔,目光掃視著群臣。
“列位臣工!”
尊室說聲音滿身疲憊,卻聲嘶力竭,
“睜開眼睛看看!這就是你們畏之如虎的洋人!這就是你們口口聲聲說不可戰勝的法蘭西天兵!”
群臣譁然。阮文祥跪在最前面,臉色蒼白如紙。他看著那些狼狽不堪的法國人,感覺自己的天都塌了。
“這……這怎麼可能……”
阮文祥喃喃自語,“這會引來法國人的全面報復的……大南亡矣……”
“放屁!”
一聲暴喝打斷了他。
羅三提著那把還在滴血的剖魚刀,大步走進殿內。他渾身溼透,散發著江水的腥臭和血腥味,卻像一尊煞神般讓人不敢直視。
“老子在江邊殺了上百個鬼子,也沒見天塌下來!”
羅三將一顆被水泡得發白的法軍人頭扔在阮文祥面前,
林震緊隨其後,他顯得斯文許多,但身上那股硝煙味同樣濃烈。
他向龍椅上的小皇帝洪佚微微躬身,然後轉身面向群臣。
“諸位大人,木已成舟。”
“劉永福提督在山西大捷,我們在順化全殲法軍先鋒。法國人在北圻的兵力已經捉襟見肘。只要我們現在宣佈開戰,號召全國勤王,哪怕是法國政府,也要掂量一下繼續增兵的代價。”
“可是……可是法國人的遠洋艦隊,法國人的軍隊……”一名老臣顫顫巍巍地說道。
鄭潤冷笑一聲,指著殿外,
“他們的船沉在香江底餵魚,他們的炮成了我們的戰利品。
睜開你們的眼睛看看,洋人也是人,一顆子彈打過去,照樣是一個窟窿。洋人的鐵甲艦一樣會沉!”
他走到德·維勒面前,一把揪住他的頭髮,強迫他抬起頭來面對小皇帝和百官。
“告訴他們,你們還剩下多少人?”
德·維勒早已被剛才的屠殺嚇破了膽,此時面對這群凶神惡煞,心理防線徹底崩潰:“沒了……都沒了……這只是先遣隊……主力還在西貢……”
“聽懂了嗎?給我翻譯翻譯!”
鄭潤環視四周,“順化城外,已無法軍一兵一卒!”
尊室說深吸一口氣,他知道,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如果不趁著這場大勝確立抗戰的國策,等這股熱血涼了,朝廷裡這些投降派又會死灰復燃。
“皇上!”
尊室說轉身跪向小皇帝,“先帝遺恨,皆因法寇貪得無厭。今賴將士用命,大破敵寇。此乃天佑大南!臣請皇上,立刻下詔,廢除一切對法不平等條約,將法軍俘虜斬首示眾,向天下宣示我大南抗戰到底之決心!”
小皇帝洪佚哪裡見過這種陣仗,嚇得直往後縮,眼淚打轉。
鄭潤卻在這時走上丹陛,站在龍椅旁。
他將那把染血的溫切斯特步槍重重地頓在金磚上。
“皇上,”
鄭潤的聲音不高,卻傳遍了整個大殿,
“您雖然年幼,但也是一國之君。這一仗,是為了大南的江山打的。這詔書,您若不下,這殿外的幾千虎狼之師,恐怕不會答應。”
小皇帝號啕大哭,泣不成聲。
阮文祥看著鄭潤那雙冰冷的背影,知道大勢已去。如果他不表態,恐怕今天這太和殿上就要血流成河了。
“臣……附議。”
阮文祥顫抖著磕頭,“法寇欺人太甚,當……當誅。”
連主和派的領袖都低頭了,其他牆頭草哪裡還敢反對,紛紛跪倒高呼:“臣等附議!抗戰到底!吾皇萬歲!”
——————————
正午時分,烈日當空。
順化午門外的廣場上,人山人海。全城的百姓都湧了出來,爭相目睹這曠世未有的一幕。
幾十名法軍俘虜被反綁著跪在地上,而在最前方,是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德·維勒中校。
一面巨大的黑旗和一面大南龍旗在城樓上迎風招展。
尊室說身穿朝服,手捧明黃色的聖旨,站在城樓正中央。他的聲音透過幾個大嗓門的傳令兵,層層傳遞出去,響徹雲霄。
“……法夷入寇,據我城池,殺我子民,驚死先帝,罪惡滔天!朕雖年幼,亦知國恥。今順應天命,賴將士效死,盡殲來犯之敵……即日起,大南與法蘭西,勢不兩立!凡我國土之內,見法夷者,殺無赦!凡言和者,斬立決!”
“殺!殺!殺!”
城下的數萬百姓和士兵齊聲怒吼,聲浪如海嘯般席捲了整個皇城。
壓抑了數十年的屈辱,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鄭潤站在行刑臺上,手裡提著長刀。看著跪在面前的德·維勒。
“別……別殺我……”
德·維勒意識到了自己的末路,涕淚橫流,用義大利語、法語、英語語無倫次地求饒,“我有贖金……很多錢……”
“下輩子,別惹中國人。”
鄭潤面無表情地舉起刀。
手起刀落。
一顆金髮碧眼的頭顱滾落在地,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古老破舊的地面。
“今日起!”
“我們向法蘭西……宣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