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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 第61章 竊(四)

2026-02-28 作者:是我老貓啊

晨曦微露,

午門,這座象徵阮朝皇權至高無上的正南門,此刻正處於一種令人窒息的靜默中。

巨大的城樓,俯瞰著前方御道上對峙的兩股力量。

城樓之上,鄭潤單手抱著年僅幾歲的幼帝洪佚,另一隻手極其隱蔽地扣著一支左輪手槍的扳機,槍口卻並未指向外敵,而是若有若無地貼著那繡著五爪金龍的明黃襁褓。

他的眼神冷冽,透過清晨的薄霧,死死盯著護城河橋頭的那群白衣人。

那是法國海軍陸戰隊的一個連,白色的遮陽盔,白色棉布制服,刺刀林立。

在隊伍的最前方,一名佩戴著中校肩章的法國軍官,手裡拿著單筒望遠鏡,嘴角掛著一絲傲慢與不耐。

他是這支先遣隊的指揮官,皮埃爾·德·維勒中校。

雖然衝進城的進攻受挫,午門之上有一小股精銳部隊給他們造成了不小的殺傷,但炮艦威懾之下,安南人恐怕早就被恐懼嚇破了膽,

“上面的叛軍聽著!”

一名通譯戰戰兢兢地舉著鐵皮喇叭,朝著城樓喊話,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回蕩,

“偉大的法蘭西海軍中校德·維勒閣下命令你們:立即開啟城門,放下武器!交出挾持皇室的兇手!否則,停泊在香江上的蝮蛇號炮艦將把這裡夷為平地!”

城樓上,尊室說臉色鐵青,手按劍柄,

他看向鄭潤,呼吸急促:“鄭把總,洋人……在催了。”

“讓他們等著!”

鄭潤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他輕輕拍了拍懷中因為驚恐而抽泣的小皇帝,低聲道,

“只要這位陛下還在我們手裡,只要他們還想扶植一個傀儡來統治這片土地,他們就不敢把皇宮炸成廢墟。他們在等,等我們心理防線崩潰。”

鄭潤看了一眼剛剛止住啼哭、還在吸著拇指的小皇帝洪佚,另一隻手扶著粗糙的青磚女牆。他的動作很穩,像是在抱一袋米,而不是大南帝國至高無上的新君主。

尊室說在城樓上來回踱步,他時不時停下來,透過垛口看向護城河對岸。

“鄭潤!沒有時間了!”

尊室說猛地轉身,眼裡的紅血絲像是在燃燒,

“那個法國通譯剛才喊的話你聽見了嗎?如果不開城門,如果不把皇上交給他們保護,如果不解除城防……他們就要開炮!

他們的炮艦就在江上,那是洋人的主炮!只要他們不顧一下進攻,咱們腳下的午門就會變成碎石!”

“閉嘴!不要吵!”

鄭潤頭也沒回,只是輕輕拍了拍懷裡孩子的背,小皇帝哼唧了一聲,又睡了過去。

“連個孩子比你沉得住氣。”

“你放肆!”

尊室說按住劍柄,氣得鬍鬚亂顫,“這是甚麼時候了!你這那是抱皇上,你這是在拿大南的國運當盾牌!萬一洋人真的發瘋……”

“虧你還是主戰派的領袖,這麼沉不住氣!

“知道為甚麼那些法國人,明明只有兩百不到的兵力,卻敢大搖大擺地堵在皇城門口,還要下最後通牒嗎?”

尊室說一愣:“因為……因為他們船堅炮利?因為他們欺我大南無人?”

鄭潤搖了搖頭,眼神變得深邃,“因為他們急了。而且,他們怕了。”

“怕?”尊室說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洋人會怕?”

“且往樓下看。”

鄭潤下巴揚了揚,指向遠處那隊整齊的法軍,“看看他們的靴子,擦得鋥亮;看看他們的白衣服,一塵不染。這像是來攻堅屠城的嗎?不,這是來接收的,是來閱兵的。”

鄭潤調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勢,繼續說道,

“如果他們真想毀滅順化,就不會連夜火急火燎地趕過來,外面這些人,只是緊急抽調的先遣隊!

他們甚至連主力部隊都沒等,就憑這兩個連隊敢逼宮,是因為城裡的訊息漏了。”

尊室說臉色大變:“你是說……昨夜勤政殿的事?”

“昨夜我們殺了那麼多人,總有阮文祥的死黨跑出去報信。”

鄭潤盯著尊室說的眼睛,“法國人一聽說嗣德帝生死不明,聽說您這位主戰派的大臣控制了朝局,他們慌了。

他們最大的恐懼,不是打不贏這一仗,而是沒人給他們簽字畫押。”

鄭潤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尊室說,字字如錘:

“法國人是不遠萬里來求財的,不是來求氣的。

把皇城炸平了,他們能得到甚麼?一堆瓦礫?

把皇上炸死了,誰來承認他們的‘保護國’地位?誰來割讓土地?誰來賠償白銀?

如果沒有一個活著的、合法的皇帝在上面蓋玉璽,他們在北圻殺再多人,也就是一群強盜,名不正言不順。他們在巴黎的議會就沒法透過軍費預算。”

尊室說怔住了。這種純粹的利益算計,這種將皇權剝離神聖光環後的赤裸裸交易邏輯,是他這個讀聖賢書的儒臣從未想過的。

“所以,他們必須趕在我們徹底清洗完主和派、徹底控制局勢之前動手。”

鄭潤冷笑一聲,目光投向遠處的法軍指揮官,“那個中校是在賭博。他賭您是個軟骨頭,賭您會被那兩門機關炮和一艘不知道在哪裡的軍艦嚇破膽。他想用毀滅的恐懼,換取一個乖乖聽話的傀儡朝廷。”

“他手裡只有一個連。皇城雖然落後,但有高牆深池和數千守軍。僅靠一兩百人和兩門艦炮,想佔領整個皇城是不可能的。

他的目標不是佔領,而是斬首或威懾。這是殖民者慣用的炮艦外交,打得就是你們這群軟骨頭!這同樣的招式,在大清,在安南已經用過無數次了,你還是看不清嗎?!”

尊室說面色鐵青,有些愕然,知道是一回事,看著殖民者的鐵甲艦兵臨城下是另一回事。

晨風獵獵,捲起城頭的龍旗,布面拍打旗杆,發出“啪、啪”的聲響,

尊室說雙手死死抓著被歲月侵蝕的青磚女牆,青筋暴起。

呼吸粗重得像是窮途末路的老獸。

“鄭把總,”

尊室說再度開口,

“方才阮文祥被拖下去時,那淒厲的嚎叫,你可曾聽見?他在喊‘安燁’……他說十年前的那個惡鬼安燁,又回來索命了。”

鄭潤有些驚訝地看了一眼尊室說,隨後又有些恍然,

“安燁,弗朗西斯·加尼埃。我自是知曉。”

鄭潤淡淡道,

“癸酉年(1873),此獠僅率百餘水兵,如入無人之境般攻入河內。彼時,阮知方老將坐擁七千之眾,據守堅城,卻在半個時辰內潰不成軍,最終絕食殉國。

阮尚書骨子裡懼的,便是這個妖法吧。”

“豈止是他!”

“你不懂!根本不懂!”

尊室說面色猙獰,帶著一種壓抑已久的憤懣與羞恥,

“滿朝公卿,誰人不懼?區區百餘西夷,竟破我七千王師!這不是妖法是甚麼?

鄭潤,你不懂那種絕望。待那洋人的開花炮彈轟碎城垣,待那無需火折便能連發的洋槍噴吐火舌,我大南將士手中的刀矛,便成了孩童戲耍的枯枝!”

“不僅是大南。”

鄭潤搖了搖頭,想起了北方的那片故土,臉色同樣難看。

“道光二十七年(1847),就在此地不遠的沱?洋麵,法艦光榮號僅用一個時辰,便將你們的先帝苦心經營的五艘銅甲戰船悉數擊沉,片帆不存。

咸豐十年(1860),英法聯軍直搗北京,一把火燒了圓明園,天朝上國的臉面…..呵,連大清天子都驚惶北狩熱河,最後不得不簽了城下之盟。”

鄭潤的聲音平靜得可怕,眼神卻殺氣更重,

“更有甚者,道光二十二年(1842),英國一艘名為‘復仇女神’的鐵殼船開進長江,炮口直指南京。那位道光爺怕斷了漕運糧道,怕江南賦稅重地糜爛,連夜求和。”

尊室說聽得渾身顫抖,

“既知如此……既知洋人船堅炮利,宛如天神下凡……鄭潤,你為何不懼?你憑甚麼覺得,就靠咱們這區區幾十條槍,能守得住這午門?”

鄭潤用一種近乎憐憫,又帶著一絲嘲弄的眼神,看著這位當朝權臣。

“尊大人,讓他們贏的,從來不是甚麼船堅炮利。”

“你說甚麼?”

“是人心。是這群西夷強盜,對東方皇權最毒辣的揣度。”

鄭潤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腳下的紫禁城,又指了指遙遠的北方。

“洋人早就看透了。在這東方,天下非百姓之天下,乃一家一姓之私產。

這座紫禁城,這些由黃金、楠木、瓷器堆砌起來的威嚴,就是你們的命根子,是你們的‘社稷’。

安燁也好,額爾金也罷,腳下這座順化城也罷,他們哪怕只有幾百人,哪怕只有幾艘船,只要把刀架在皇帝和你們這些大地主的脖子上,只要做出要砸爛這祖宗基業的架勢,你們就跪了。”

“你們皇宮裡那位,死前的遺詔是怎麼說的?朕牧民三十六年,你知不知道,我聽見這個牧字,就恨得咬牙切齒,恨不得把他,把你們拖到太陽下,碎屍萬段!剁成肉糜!

牧,好一個牧字,我看完那封詔書,才真正懂了教官的話,才懂了九爺嘔心瀝血在做甚麼事!

這家國天下,這萬萬民眾,都是你們這些人眼中的牛羊!都是你們家養的豬仔!

鄭潤上前一步,逼視著尊室說,語氣陡然變得凌厲:

“為甚麼怕?

因為皇位上那個,還有你們這些朝堂之上的袞袞諸公,骨子裡便如那放牧的羊倌!

強盜來了,拿著石頭在門口晃悠,說把錢交出來,不然我就砸了你的帳子。

你們為了護住自己的帳房,為了保住頭頂的烏紗和家族的榮華,別說割地賠款,便是要爾等認賊作父,怕也是肯的!”

“牧場可以閹割,牛羊還會再生,只有帳子裡的榮華富貴不可缺失!大門一關,仍然是這個帳子的主子!那些牛羊仍會源源不斷地給你產奶,生錢!

“放肆!你……你這是誅心之論!”

尊室說氣得鬍鬚亂顫,指著鄭潤的手指都在哆嗦。

“難道不是嗎?”鄭潤一把拍掉尊室說的手,指向城下那個正舉著望遠鏡的法國中校,“那個德·維勒中校,他現在就在賭!

他堅信你們不敢讓戰火燒到御階前,堅信你們不敢真得反抗。他算準了,只要他在午門外躲開兩炮,順化朝廷裡那些軟骨頭就會為了保全社稷,把主戰派的人頭切下來,盛在盤子裡送給他當禮物!

這才是’炮艦外交’的真相!攻心為上,攻城為下!”

“尊室說,回頭看看身後,要是沒有我帶人扛在這裡,遲早有一日,要小心你自己的腦袋!”

尊室說張了張嘴,卻吐不出半個字。他想反駁,卻發現鄭潤說的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死死釘進了現實的骨縫裡。

“大人問我為甚麼不怕。”

鄭潤深吸了一口氣,彷彿透過這層層宮闕,看到了遙遠的北圻戰場,看到了蘭芳那片溼熱的叢林。

“因為我們不一樣。

黑旗軍也好,蘭芳子弟也罷,九爺帶著的我們也罷,本就是一群無家可歸的爛命,是這個世道里的孤魂野鬼,是這世道的億萬萬牛羊。

我們無位可坐,無業可守,無面子可言。

哪怕全天下的江山爛了,對我們來說,無非是換個地方埋骨罷了。”

“這世上的每一寸土地都有主人,但我心裡沒有!”

鄭潤重新舉起手中的柯爾特,槍口透過垛口,鎖定了遠處法軍指揮官那顆高昂的頭顱。

“所謂軟骨頭,是因為身上背了太多的包袱,膝蓋太鬆。”

“那……那我們現在……”尊室說越聽越心驚膽戰,手心全是汗,主動避開了話題。

這一段話說出來,身邊好多衛兵的眼神都有些變化。

“大人,您以為我痛快地答應你談判,在這拖延時間,是為了等法國人氣急敗壞的最後通牒嗎?”

“那我們在等甚麼?”尊室說咬牙問道。

鄭潤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越過法軍的頭頂,望向遠處香江那片被蘆葦蕩遮蔽的河灣。那裡靜悄悄的,彷彿連風都停滯了。

“我等地龍翻身。”鄭潤喃喃自語。

德·維勒中校顯然失去了耐心。

他揮了揮手,身後的兩門哈奇開斯機關炮被推了上來,黑洞洞的槍管對準了午門的城樓。

“給他們點顏色看看。”德·維勒冷冷地下令,“瞄準城垛,別傷了那個孩子。”

“噠噠噠噠!”

機關炮噴吐出火舌,子彈如暴雨般掃過城頭。

磚石飛濺,幾名奮義軍士兵慘叫著倒下。尊室說本能地想躲,卻見鄭潤紋絲不動,甚至還將懷裡的小皇帝稍微舉高了一些。

槍聲戛然而止。

德·維勒在望遠鏡裡看到了那一幕,憤怒地咒罵了一句:“該死的瘋子!那是他們的皇位繼承人!那個老的快死的皇帝都不知道還活著沒!”

“告訴那個法國人,”

鄭潤對身邊的喊話兵說道,聲音冷厲,

“我要去找你們談判了!停下槍,否則,我就帶著大南的新皇帝,立刻自殺!”

喊話兵哆哆嗦嗦地翻譯了過去。

德·維勒眯起眼睛,看著城樓上那個如同雕塑般的身影。

作為一名職業軍人,他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但長久以來對東方軍隊的輕視,讓他壓下了這份直覺。

“這群野蠻人只是在虛張聲勢,想要討個好價錢。”

德·維勒整理了一下軍裝領口,“讓蝮蛇號做好準備,如果談不攏,就直接炮擊皇城兩側,掩護第一連衝鋒。”

他帶著兩名副官,大步走上御道,

——————————————————

香江水下,一片渾濁。

羅三感覺肺部快要炸開了。他已經在水底潛伏了將近三分鐘,全靠一根蘆葦管透氣。冰冷的河水帶走了體溫,但他體內的血液卻在沸騰。

透過渾濁的江水,他能隱約看到上方那個龐大的黑影——那就是法軍的輕型炮艦“蝮蛇號”。

它就像一隻巨大的水怪,橫亙在航道中央,那門140毫米的前主炮正傲慢地昂著頭,指向順化皇城的方向。

羅三咬緊牙關,緩緩浮出水面,游回身後的水鬼群裡,一一看過他們的眼睛,隨後重重點頭。

這是動手的訊號。

在他身後的水裡,二十名蘭芳“水鬼”同時動了。他們只有一身精赤的肌肉和視死如歸的決心,甚至有些人渾身赤裸,袒露著自己天生娘養的一條窮命。

每個人手裡都推著一根長長的毛竹,竹竿頂端綁著一個密封的油布包裹——這就是“杆雷”。

這是南北戰爭時期大放異彩的武器,南方邦聯的窮苦人鑄造了它的靈魂,並教會了全世界如何慘烈地使用它。

南方邦聯的海軍極其弱小,面對北方聯邦強大的封鎖艦隊,他們被迫進行不對稱的戰爭。

南方邦聯的工程師設計了一種帶有撞擊引信的實用型杆雷。正是這種一撞就炸的模式。

這是一種極其原始且危險的武器,但在此時此地,它是唯一能撕開鐵甲艦肚皮的獠牙。

這是自殺式武器,有去無回的武器,他們都知道。

蘭芳新軍的漢子雙腿猛地一蹬,像一條靈活的黑魚,衝向“蝮蛇號”。

水面之上,“蝮蛇號”的艦長正悠閒地抽著菸斗,看著遠處的皇城。甲板上的水兵們懶散地靠在欄杆上,對著岸邊的安南漁民指指點點。

突然,船身猛地一震。

“怎麼回事?觸礁了?”艦長皺眉問道。

還沒等大副回答,船底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彷彿是海底的巨獸發出的怒吼。

“轟——!!!”

水柱沖天而起,高達數十米,夾雜著破碎的木板、鐵片和被震碎的人體殘肢。劇烈的爆炸瞬間撕裂了“蝮蛇號”脆弱的吃水線裝甲,海水如同瘋狂的野獸般灌入船艙。

“敵襲!水雷!是水雷!”

淒厲的警報聲瞬間被連續不斷的爆炸聲淹沒。

羅三派來的不是一顆雷,而是整整二十條人命!

這些亡命徒像是一群嗜血的食人魚,圍著這頭巨獸瘋狂撕咬。接二連三的爆炸讓“蝮蛇號”在幾分鐘內就發生了嚴重的側傾,龍骨發出了令人牙酸的斷裂聲。

但這僅僅是開始。

河灣兩側的高地蘆葦蕩中,一直如死屍般潛伏的林震猛地站起身。

“揭蓋子!”

嘩啦一聲,偽裝的枯草被掀開,加特林機槍露出了猙獰的面容。黃銅色的彈鏈在晨光下閃爍著死亡的光澤。

此時,江面上還有十幾艘載著法軍增援部隊的蒸汽小艇和舢板,正驚慌失措地試圖調頭或者靠岸。

“開火!”林震怒吼,手中的令旗狠狠劈下。

“嗤嗤嗤嗤嗤——”

那是布匹被撕裂的聲音,是死神磨牙的聲音。

加特林同時咆哮,密集的彈雨瞬間覆蓋了整個江面。

小艇上的法軍甚至來不及舉槍,就被打成了篩子。木屑紛飛,血肉橫飛。

那些試圖跳水逃生計程車兵,還沒浮出水面,就被呼嘯而來的子彈像打地鼠一樣一個個點名爆頭。

江水,瞬間被染成了刺眼的猩紅。

一名倖存的法軍少尉趴在翻扣的舢板後,絕望地看著兩岸噴吐火舌的高地。

而在蘆葦蕩的邊緣,剩下的蘭芳漢子。抄起預藏的“振華一型”步槍,對著那些還在水中掙扎的活口進行最後的補刀。

“一個不留!”

帶頭吐出一口唾沫,看了一眼猩紅的水面,眼神兇狠,“給死在海路上的兄弟們報仇!”

——————————

巨大的爆炸聲傳到午門時,德·維勒中校正走到護城河的橋中央,對面,那個抱著小皇帝的身影孤零零地站在那裡。

中校驚愕地回過頭,看向香江方向騰起的黑煙,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那是“蝮蛇號”的位置!那是他唯一的重火力支援!

“機會!”

鄭潤大吼一聲:“動手!”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唯唯諾諾的談判者,而是一頭露出了獠牙的狼。他手中的轉輪槍瞬間抬起,不需要瞄準,抬手就是一槍。

“砰!”

德·維勒身邊的副官腦袋像西瓜一樣炸開,鮮血濺了中校一臉。

“這是陷阱!撤退!撤退!”

德·維勒歇斯底里地尖叫,拔出佩劍試圖指揮。

但一切都晚了。

午門城樓上,步槍同時開火。不顧一切的射擊將橋頭試圖衝鋒的法軍壓得抬不起頭來。

與此同時,城門緩緩開啟,不是為了投降,而是為了衝鋒!

“不要戀戰!抓活的!那個當官的!”鄭潤一邊射擊,一邊高喊。

法軍徹底亂了陣腳。失去了炮火支援,又遭遇前後夾擊,所謂的文明與紀律在死亡面前瞬間崩塌。

就在法軍試圖向東側的顯仁門突圍時,一陣更猛烈的槍聲從他們側後方響起。

林震帶著他的濠鏡義勇和蘭芳新軍,像一把尖刀插進了法軍的後腰。

無數的鮮血在法軍人群中炸開,慘叫聲此起彼伏。

兩股洪流在午門前的廣場上匯合,將殘存的法軍死死圍在中央。

德·維勒中校絕望地看著四周。

他的部下已經死傷大半,剩下的人全都丟掉了武器,跪在地上舉起了雙手。

他引以為傲的法蘭西陸戰隊,在這個清晨,在這座古老的東方皇城下,被一群他眼中的“野蠻人”全殲了。

鄭潤大步穿過硝煙瀰漫的戰場,皮靴踩在粘稠的血泊中。他走到德·維勒面前,槍口頂住了這位中校的額頭。

“中校閣下,”鄭潤用流利的法語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嘲弄,“看來,您的炮艦來不了了。”

德·維勒顫抖著嘴唇,

“你會說法語?你是誰!”

他試圖維持最後的尊嚴:“聽著,我是法蘭西軍官,我要求……”

“啪!”

鄭潤一槍托狠狠砸在他的臉上,將他打翻在地。

“這裡是新生的土地,只有戰俘和死屍,沒有甚麼閣下。”

鄭潤冷冷地說道,“綁起來!帶去太和殿!”

————————

太和殿內,氣氛詭異到了極點。

原本應該正在舉行登基大典的朝堂,此刻卻變成了一個臨時的審判場。

百官們瑟瑟發抖地站在兩側,看著那群渾身是血、殺氣騰騰計程車兵將一個個被五花大綁的法軍俘虜押進大殿。

大殿中央,跪著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德·維勒中校,以及幾個倖存的法軍軍官。

尊室說站在龍椅旁,手裡緊緊握著那份先帝的遺詔,目光掃視著群臣。

“列位臣工!”

尊室說聲音滿身疲憊,卻聲嘶力竭,

“睜開眼睛看看!這就是你們畏之如虎的洋人!這就是你們口口聲聲說不可戰勝的法蘭西天兵!”

群臣譁然。阮文祥跪在最前面,臉色蒼白如紙。他看著那些狼狽不堪的法國人,感覺自己的天都塌了。

“這……這怎麼可能……”

阮文祥喃喃自語,“這會引來法國人的全面報復的……大南亡矣……”

“放屁!”

一聲暴喝打斷了他。

羅三提著那把還在滴血的剖魚刀,大步走進殿內。他渾身溼透,散發著江水的腥臭和血腥味,卻像一尊煞神般讓人不敢直視。

“老子在江邊殺了上百個鬼子,也沒見天塌下來!”

羅三將一顆被水泡得發白的法軍人頭扔在阮文祥面前,

林震緊隨其後,他顯得斯文許多,但身上那股硝煙味同樣濃烈。

他向龍椅上的小皇帝洪佚微微躬身,然後轉身面向群臣。

“諸位大人,木已成舟。”

“劉永福提督在山西大捷,我們在順化全殲法軍先鋒。法國人在北圻的兵力已經捉襟見肘。只要我們現在宣佈開戰,號召全國勤王,哪怕是法國政府,也要掂量一下繼續增兵的代價。”

“可是……可是法國人的遠洋艦隊,法國人的軍隊……”一名老臣顫顫巍巍地說道。

鄭潤冷笑一聲,指著殿外,

“他們的船沉在香江底餵魚,他們的炮成了我們的戰利品。

睜開你們的眼睛看看,洋人也是人,一顆子彈打過去,照樣是一個窟窿。洋人的鐵甲艦一樣會沉!”

他走到德·維勒面前,一把揪住他的頭髮,強迫他抬起頭來面對小皇帝和百官。

“告訴他們,你們還剩下多少人?”

德·維勒早已被剛才的屠殺嚇破了膽,此時面對這群凶神惡煞,心理防線徹底崩潰:“沒了……都沒了……這只是先遣隊……主力還在西貢……”

“聽懂了嗎?給我翻譯翻譯!”

鄭潤環視四周,“順化城外,已無法軍一兵一卒!”

尊室說深吸一口氣,他知道,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如果不趁著這場大勝確立抗戰的國策,等這股熱血涼了,朝廷裡這些投降派又會死灰復燃。

“皇上!”

尊室說轉身跪向小皇帝,“先帝遺恨,皆因法寇貪得無厭。今賴將士用命,大破敵寇。此乃天佑大南!臣請皇上,立刻下詔,廢除一切對法不平等條約,將法軍俘虜斬首示眾,向天下宣示我大南抗戰到底之決心!”

小皇帝洪佚哪裡見過這種陣仗,嚇得直往後縮,眼淚打轉。

鄭潤卻在這時走上丹陛,站在龍椅旁。

他將那把染血的溫切斯特步槍重重地頓在金磚上。

“皇上,”

鄭潤的聲音不高,卻傳遍了整個大殿,

“您雖然年幼,但也是一國之君。這一仗,是為了大南的江山打的。這詔書,您若不下,這殿外的幾千虎狼之師,恐怕不會答應。”

小皇帝號啕大哭,泣不成聲。

阮文祥看著鄭潤那雙冰冷的背影,知道大勢已去。如果他不表態,恐怕今天這太和殿上就要血流成河了。

“臣……附議。”

阮文祥顫抖著磕頭,“法寇欺人太甚,當……當誅。”

連主和派的領袖都低頭了,其他牆頭草哪裡還敢反對,紛紛跪倒高呼:“臣等附議!抗戰到底!吾皇萬歲!”

——————————

正午時分,烈日當空。

順化午門外的廣場上,人山人海。全城的百姓都湧了出來,爭相目睹這曠世未有的一幕。

幾十名法軍俘虜被反綁著跪在地上,而在最前方,是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德·維勒中校。

一面巨大的黑旗和一面大南龍旗在城樓上迎風招展。

尊室說身穿朝服,手捧明黃色的聖旨,站在城樓正中央。他的聲音透過幾個大嗓門的傳令兵,層層傳遞出去,響徹雲霄。

“……法夷入寇,據我城池,殺我子民,驚死先帝,罪惡滔天!朕雖年幼,亦知國恥。今順應天命,賴將士效死,盡殲來犯之敵……即日起,大南與法蘭西,勢不兩立!凡我國土之內,見法夷者,殺無赦!凡言和者,斬立決!”

“殺!殺!殺!”

城下的數萬百姓和士兵齊聲怒吼,聲浪如海嘯般席捲了整個皇城。

壓抑了數十年的屈辱,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鄭潤站在行刑臺上,手裡提著長刀。看著跪在面前的德·維勒。

“別……別殺我……”

德·維勒意識到了自己的末路,涕淚橫流,用義大利語、法語、英語語無倫次地求饒,“我有贖金……很多錢……”

“下輩子,別惹中國人。”

鄭潤面無表情地舉起刀。

手起刀落。

一顆金髮碧眼的頭顱滾落在地,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古老破舊的地面。

“今日起!”

“我們向法蘭西……宣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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