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咚!咚!”
午門上的景陽鐘被奮力敲響。
鐘聲沉悶,撞擊著每一個人的耳膜,也撞擊著大南帝國最後的一絲尊嚴。
按制,此鍾非大朝儀不鳴,非國喪不鳴。
此時鳴鐘,或許是哪個忠誠的衛兵或者是老太監含恨一搏。
勤政殿內,依然瀰漫著硝煙和血腥味。
鄭潤手中的溫切斯特步槍槍管滾燙,殺退了新趕來的一波守軍,他喘息著回到大殿中,留下了幾個人處理傷兵。
他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槍口微微下垂,眼神掃過跪在地上的幾十名大臣。
戶部尚書阮文祥雖然跪著,但脊背挺得筆直。
作為阮朝支柱,“三輔政”之一,
此人以圓滑、深沉著稱,能在法、清、朝廷三方之間走鋼絲多年而不倒,絕非剛才表現出的那般脆弱。
鄭潤絲毫不敢掉以輕心,比出幾個手勢,讓振華的兄弟佔下幾個視野開闊的位置。
“鄭大人,……黑旗軍也罷,大清也罷,何方神聖也罷。。”
阮文祥緩緩抬起頭,聲音壓得很低,去除了剛才的驚惶,竟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冷靜,
“你殺了我,這勤政殿的門,你出不去。
外面的法軍正在渡江,尊室說大人的奮義軍雖然勇猛,但沒有足夠的糧餉和洋槍,他們守不住這個朝廷。”
“更何況,鄭大人,你們只有區區幾十人,不怕被外面的奮義軍連皮帶骨吃掉?給他人做了嫁衣?”
鄭潤冷笑一聲,靴子踩在粘稠的血泊中,
他走到阮文祥面前,蹲下身,用那把還滴著血的短刀拍了拍這位尚書大人的臉頰。
“阮大人,你似乎搞錯了一件事。”
鄭潤逐漸放大聲音,讓周圍幾個瑟瑟發抖的文官聽得清清楚楚,
“我不是來求活的,也不是想死抓著甚麼權力不放,當甚麼土皇帝。
黑旗軍在北圻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殺洋人,本地的鄉民踴躍參軍,你們這些輔國良臣還在這裡爭權奪利,主戰還是主和議論不休,未免太過沒意思。
我帶著這些人來,只是確保前線殺敵的時候,後方穩固,勿蹈大清畏戰求和之覆轍。
如果我今天死了,這皇城裡的袞袞諸公,
一個都別想活!”
他猛地站起身,環視四周,厲聲喝道:“尊室大人!”
一直站在大殿中央、手持“密詔”的尊室說此刻臉色鐵青。
這把借來的刀太過鋒利,已隱隱有反噬之勢。
“鄭把總,我在。”
尊室說按劍而立,面色鐵青。
“你是機密院大臣,掌管京畿兵權。”
鄭潤指了指殿外,“讓你的人守住勤政殿大門,任何人不得進出。另外,把阮文祥大人的印信搜出來,立刻擬一道手諭,調廣治省的防軍入衛京師——我要讓法國人看到,這順化城不是一座空城!”
尊室說一動不動。
調外兵入京是死罪,除非……除非皇帝真的不行了,或者已經崩逝。
“還不快去!等到法國人的炮彈落到紫禁城頭,咱們都得死!”
鄭潤一聲暴喝。
尊室說眼神複雜難明,眼看著那些水連珠的槍口指向了自己,他揮手招來兩名親信武官,開始強行搜阮文祥的身。
阮文祥並不掙扎,只死死盯著鄭潤,嘴角扯出一絲譏誚的弧度:
“年輕人,你可知自己在這局棋中,執的是哪一子?
尊室說暗中引你們入城,所圖豈止於此?
這盤棋,嗣德爺下了三十餘年尚且未贏,你真以為憑几十杆洋槍,就能掀翻棋盤?”
鄭潤沒有理他,轉身對身後的阮文魁低聲道:“文魁,帶五人,將這些賊臣捆實、堵口。若外頭有變,這便是籌碼。
其餘人查驗彈藥,封住出入口。”
“得令!”安排完這一切,鄭潤深吸了一口氣,看向阮文祥。
“幾桿洋槍?”
“此槍名叫振華,專殺洋人和綏靖之輩。”
“阮大人,我先不殺你,你親自睜眼來看。”
他轉頭看向大殿深處那道通往後宮的側門。
真正的核心不在勤政殿,而在乾成殿。
那裡,躺著這個國家真正的主人——嗣德帝阮福時。
尊室說手裡的遺詔是真是假,只有那個老皇帝知道。而主戰派真正的野心,也藏在那座深宮之中。
“我要面聖。”
鄭潤對尊室說說道。
尊室說猛地抬頭:“不可!皇上龍體違和,嚴禁打擾……”
“尊室大人,”
鄭潤打斷了他,“你那份遺詔上的墨跡還未乾透。如果不讓皇上親自點頭,這順化城裡的幾千禁衛軍,你是壓不住的。你是想做擁立新君的周公,還是想做亂臣賊子,就在這一念之間。”
尊室說的臉頰肌肉抽搐了幾下。
“好。”尊室說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我陪你去。但只能帶兩名護衛。”
“不用,就我一個。”
“有些話,人多了不方便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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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勤政殿後的迴廊,便進入了阮朝皇帝的日常起居之所——乾成殿。
這裡的氣氛與前殿截然不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廊下的宮燈在晚風中搖曳,
沿途的太監和宮女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他們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壓抑,或者說,他們已經被嚇傻了。
尊室說走在前面,腳步沉重。到了寢殿門口,兩個老太監攔住了去路。
“尊室大人,萬歲爺剛進過藥,歇下了……”
其中一人聲音乾澀如紙。
“滾開。”尊室說沒有拔刀,只是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兩個老太監肩頭一顫,終究佝僂著退至兩側。
鄭潤推開厚重的木門,一股暖熱的濁氣撲面而來。
殿內點著幾十根兒臂粗的巨燭,照得金碧輝煌,卻透著一股森然的寒意。
層層疊疊的明黃紗帳深處,傳來一陣急促而破敗的喘息聲,
尊室說跪在帳外,行大禮:“臣,機密院大臣尊室說,叩見皇上。”
沒有回應,只有那拉風箱般的聲音。
鄭潤沒有跪。他徑直走了過去,伸手撩開了紗帳。
“大膽!”尊室說低喝,想起身阻攔,卻被鄭潤回身冷厲的眼神釘在了原地。
紗帳後,一張巨大的龍床上,躺著一個瘦小乾枯的老人。
這就是嗣德帝。
在位三十六年,精通漢學,以儒家正統自居,寫得一手好詩,卻眼睜睜看著法蘭西的戰艦一步步吞噬了大南的江山。
一生勤勉,卻無力迴天;他渴望子嗣,卻因天花而終生絕育。
此刻,這個曾經統治半島的君主,就像一截枯木。
他的臉色蠟黃,顴骨高聳,雙眼緊閉,但胸口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鄭潤站在床邊,看著這個老人。
他突然覺得有些悲哀。這個老人和他在北圻見過的那些餓死的難民,在本質上沒有任何區別,都是亂世中的祭品。
“誰……”
龍床上的老人似乎感應到了生人的氣息,渾濁的眼睛緩緩睜開一條縫。那目光先是渙散,隨後聚焦在鄭潤陌生的面孔和那身帶血的禁軍服飾上。
“你是……誰?”聲音微弱,卻帶著一絲並未完全消散的帝王威嚴。
鄭潤微微躬身,不是行禮,而是為了讓老人看清他手裡的東西。
他從懷裡掏出那個特製的木盒,開啟蓋子,那顆經過石灰醃製的法國少尉杜布埃的頭顱,赫然呈現在皇帝面前。
“草民鄭潤,黑旗軍劉永福提督麾下把總,九爺帳下一小兵,振華學營的三期畢業生。”
鄭潤平靜地說道,“特來向皇上獻捷。”
嗣德帝的瞳孔猛地收縮。他盯著那顆金髮碧眼的頭顱,乾枯的手指死死抓住了明黃色的錦被。
“原來是,這個…..金山九。”
“好……好……”
老皇帝的喉嚨裡發出咯咯的笑聲,那是快意,也是絕望,
“殺得好……這幫西夷……終究也是肉體凡胎……”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尊室說聽到那個名字後,先是恍然大悟,隨後又是滿臉的陰沉,表情一瞬間變換了幾次。
他沉默片刻,膝行上前:“皇上。如今法寇逼近順化,阮文祥等人意圖投降,臣不得不矯詔清君側,請皇上恕罪!”
嗣德帝停止了咳嗽,目光越過鄭潤,落在跪在地上的尊室說身上。
那眼神變得極其複雜——有憤怒,有無奈,也有一種悲涼。
“矯詔……”嗣德帝喃喃道,
“愛卿,你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臣是為了大南江山!”
尊室說重重磕頭,額頭撞擊金磚,發出悶響,“皇上,阮文祥欲立瑞國公,瑞國公生性輕佻,且親近洋人,若他繼位,大南必亡!臣斗膽,請皇上立皇弟洪佚為帝,繼續抗法!”
嗣德帝閉上眼睛,兩行濁淚從眼角滑落。
“朕……還沒有死。”
老皇帝的聲音突然變得清晰起來,像是迴光返照,
“你們……就在朕的床前……分朕的江山……”
他突然伸手,抓住了鄭潤的手腕。那力道大得驚人,指甲深深嵌入鄭潤的肉裡。
“那位金山九也……也想分一杯羹嗎??”
“抑或……欲效法北朝舊事,行曹莽之舉,將我安南變作漢家外藩?”
鄭潤看著老皇帝的眼睛,沒有掙脫。
“皇上,沒人想分您的江山,九爺也不想。”
鄭潤的聲音低沉,“我們要的是放盡南洋殖民者的血,要的是紅河水道,安南的礦產和地理縱深。
南洋的漢人要崛起,需要土地,需要資源,需要一場接一場的勝利,沒有人想打仗,但北圻若丟,法國人即可長驅直入。
英國人控制了海峽殖民地,荷蘭人控制了印尼群島。如果法國人再吞下中南半島,南洋華人的生存空間將被西方列強徹底鎖死。
九爺需要一個屬於華人的戰略緩衝區,除了蘭芳,還有安南互為倚靠。
只有在陸上拖住法國人,讓他們無法在沿海建立穩固的海軍基地,我們的商船隊才能在南中國海保持活動空間。
戰爭每拖一個月,巴黎的政治和財政壓力就大一分。
對於殖民者來說,不能快速獲利就是失敗。對於我們,只要軍隊還在,抵抗的決心還在,安南的緩衝區就在。
至於誰當皇帝,對九爺來說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皇帝敢不敢打。”
九爺想做的事,只有一件,要讓這片南海上,華人說了算。”
嗣德帝死死盯著鄭潤,良久,手中的力道慢慢鬆懈。
“敢不敢打……哈哈……朕打了一輩子……輸了一輩子……”
老皇帝喘息著,指了指床頭的一個暗格,“那裡……有朕真正的……遺詔。”
尊室說猛地抬頭,
鄭潤開啟暗格,取出一個紫檀木匣。
“念。”嗣德帝命令道。
鄭潤開啟木匣,裡面是一卷明黃色的聖旨。他展開一看,瞳孔微縮。
這道遺詔並非立誰為帝,而是一道罪己詔。
“朕牧民三十六年,聖祖神宗之業,於焉未替。雖然,山河半失,此時之羞,上愧祖宗,下負黎庶。
此時之病,未死而此心已死;此時之憂,雖死而此志未泯。……朕雖無子,而愛民之心,未嘗一日忘也。”
“皇長子瑞國公膺禛,自幼養入宮中,教導頗切。然目疾未痊,性頗好淫,以此承大統,恐非令器(不能成大器)。
然國家多難,主鬯(chàng,祭祀)無人,長幼之序,屬在元子。不得已而立之,以主大祀。
望爾諸臣,善為匡輔,以矯其失,若能以此愛朕,則去其好淫之心,不僅為家國之幸,抑亦諸臣之功也。”
但這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最後一行字:“陳踐誠、阮文祥、尊室說,皆老成宿望,熟悉時務,受此顧命,其無負朕心,以保邦家。”
“喪禮一依舊制,無得過濫。朕德薄才疏,無以惠民,死之日,何忍更勞吾民也。……天下臣民,共鑑此心。”
“皇上聖明。”
鄭潤將遺詔合上,看著眼前的所謂至尊,眼神複雜難明。
這就是皇帝?這就是天命?
他搖了搖頭,看向尊室說,
“尊室大人,看來您的矯詔,和皇上的心意有些衝突。”
尊室說不知為何,反而長出了一口氣,朝服溼透。
..........
就在這時,殿外突然傳來一聲巨響,連地面都震顫了一下。
“轟!”
那是大口徑炮的轟鳴聲。
緊接著,一名滿臉是血的侍衛衝進殿內,甚至顧不上行禮:“報!大人!法軍……法軍炮艦已衝過順安海口,正在向順化城開炮!香江對岸的法軍陸戰隊開始渡河了!”
嗣德帝的身體猛地一震,雙眼圓睜,喉嚨裡發出“荷荷”的聲音,似乎想說甚麼,卻一口氣沒上來。
他的手在空中抓了兩下,最終無力地垂落在床沿上。
一代君王,在炮火聲中,帶著無盡的遺憾與屈辱,駕崩了。
大殿內一片死寂。
片刻後,尊室說猛地站起身,臉上再無悲慼,只有猙獰的決絕。
“皇上駕崩了!阮文祥勾結法寇,致使先帝驚悸而亡!傳令下去,全城戒嚴!所有敢言和者,殺無赦!”
他看向鄭潤,眼神中露出了一絲兇光,“鄭大人,勤政殿那邊,不需要留活口了。既然開戰了,就用他們的人頭來祭旗!”
鄭潤看著這位陷入瘋狂的權臣,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尊室大人,”
鄭潤不動聲色地後退半步,手按在腰間的左輪上,“殺大臣容易,守城難。阮文祥的人頭,不如留著跟法國人談判,或者……給城外的其他軍隊看。如果您現在把文官殺光了,誰來給您的奮義軍籌集糧草?誰來安撫城內的百姓?”
尊室說眯起眼睛,皇帝已死,膽氣陡生:“你在教我做事?”
“我在教你怎麼活下來。”
“法國人的炮艦兵臨城下,無非是意圖透過武力威懾直接控制朝廷,逼你們投降。若是讓法國人知道城中生變,恐怕就不是炮擊威懾了!”
鄭潤毫不示弱,“我現在帶人去守午門。法軍想進紫禁城,得先過我這一關。至於殿內的事,您自己看著辦。但別忘了,劉提督的大軍還在山西,如果您想過河拆橋,最好掂量掂量。”
說完,鄭潤不再理會尊室說,轉身大步走出了充滿屍氣與陰謀的乾成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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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被戰火染成了暗紅色。
鄭潤衝出乾成殿時,發現外面的局勢比想象中更糟。法軍的炮火雖然只是威懾性的,但已經在城內引起了巨大的恐慌。
更糟糕的是,他發現紫禁城的各個出口,不知何時已經被換上了尊室說的“奮義軍”。
“頭兒!”
阮文魁帶著人迎了上來,臉色難看,“情況不對。尊室說的人把我們和外面的廣南會館切斷了。剛才我想派人出去送信,被擋了回來。他們說這是‘保護’我們。”
鄭潤冷笑:“這是要把我們關在籠子裡打狗。尊室說想利用我們守住皇宮,消耗法軍,同時也消耗我們。等我們拼光了,他就踩著我們的屍體,帶著新皇帝撤往廣治山區,號令天下。”
“那怎麼辦?拼著兄弟們命不要,先拿下這老賊!”阮文魁握緊了刀。
“不。”鄭潤看向巍峨的午門城樓,“我們去午門。那是皇城正脈,地勢最高,可扼全城。況且……那裡有他不得不救的命門。”
午門乃順化皇城正南,仿北京規制而建,下為巨大石砌臺基,上建五鳳樓,門前有金水河蜿蜒,上跨石橋,是皇權象徵與防禦重心。
控制此地,便扼住了皇城咽喉。
鄭潤帶著精銳,像一把尖刀插向午門。
午門的守軍是尊室說的嫡系,約莫一百人。見到一隊殺氣騰騰的“友軍”衝過來,守將剛想喝問,鄭潤抬手就是一槍。
“砰!”
守將眉心中彈,仰面栽倒。
“奉先帝遺詔,接管防務!違令者殺!”
鄭潤大吼,身後的軍官齊聲咆哮,氣勢如虹。
這群軍官種子,無論是單兵戰術還是殺人技巧,遠非這些只在京城操練過的儀仗兵可比。短短一炷香的時間,午門城樓便易手了。
站在高聳的城堞後,順化戰局盡收眼底。
香江之上,幾艘法軍炮艇正在遊弋,對岸的法國兵營也同樣亂作一團,一隊隊身穿深藍色制服的法軍陸戰隊正在登船。
而皇城內,尊室說的奮義軍正如沒頭蒼蠅一樣亂竄,有的在搶掠,有的在佈防。
“架槍!”鄭潤下令。
一排射程更遠的振華二型被架在了城垛上,黑洞洞的槍口指著下方的御道,也指著內城的出口。
“頭兒,你看那邊!”阮文魁指著東側的顯仁門。
只見一隊打著黃龍旗的隊伍正在悄悄向外移動。那是皇室的車駕!
“尊室說想跑!”阮文魁罵道,
“這老狐狸,嘴上喊著抗法,實際上早就準備挾持新君跑路了!”
鄭潤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如果讓尊室說帶著新皇帝跑了,把他們扔在這裡當替死鬼,那他們就真的死無葬身之地了。
“把那門銅炮推過來!”鄭潤指著城樓上那門原本用來報時的神機炮。
這門炮是明朝樣式的佛郎機炮,雖然老舊,但裝上霰彈,在這個距離上仍然是大殺器。
“瞄準顯仁門前的空地,給我轟!”
“轟!”
一聲巨響,碎石飛濺。那支皇室車隊前面的馬匹受驚,亂成一團。
尊室說騎在馬上,憤怒地回頭看向午門方向。
“鄭潤!爾欲弒君造反乎?!”怒吼順風傳來。
鄭潤站在城樓上,大聲呼喊
“尊室大人!今夜誰也不能走!皇上剛剛駕崩,新君未立,您想把大南的社稷帶到哪裡去?法軍就在江對面,你這一走,順化城的百姓怎麼辦?這滿朝文武怎麼辦?”
“狂妄!爾待如何?”
尊室說氣急敗壞。
“請即於太和殿奉新君即位!請尊室大人親臨午門,督戰抗法!”
鄭潤聲如金石,“大人在,我鄭潤與此間四十七條性命,便陪大人釘死在這午門之上!若御駕出此門一步——”
我這槍炮裡的子彈,可不認得甚麼輔政大臣!”
尊室說看著午門上那黑洞洞的機槍口,又看了看遠處江面上逼近的法軍。
“好!好你個鄭潤!”尊室說咬牙切齒,勒轉馬頭,“傳令!奮義軍各部,回防各門!死守皇城!”
鄭潤鬆了一口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溼透,被風一吹,透心得涼。
——————————
法國人意識到了部隊,
戰鬥在丑時(凌晨1點)全面打響。
法軍並未貿然總攻,而是先以艦炮進行火力偵察與壓制。
炮彈呼嘯而至,在古老的磚石城牆上鑿出坑窪,太和殿琉璃瓦崩裂,外城某些區段牆垣坍塌。每一發炮彈落下,都在古老的皇城上留下一道傷疤。
太和殿的一角被削平,紫禁城的宮牆被轟塌了數段。
但最激烈的戰鬥發生在彰德門和午門一線。
法軍以為面對的只是一群拿著長矛的土著,所以第一波衝鋒非常囂張。兩個連隊的陸戰隊端著刺刀,在大炮的掩護下,試圖強渡護城河。
“穩住!別開槍!”鄭潤趴在城垛後,死死盯著越來越近的白色頭盔。
一百米……八十米……
“打!”
威力最大的二型後裝步槍同時咆哮起來,瞬間收割了第一排法軍。緊接著,二十支溫切斯特連珠槍開始了點名射擊。
這種密度的火力完全超出了法軍的預料。
這種依託堅固工事、發揚連續火力的戰術,完全出乎法軍預料。
香江河水,被最初幾波死傷者的鮮血染紅。
“這就是黑旗軍?”
躲在城樓下的一些皇城守軍看著這一幕,眼中充滿了震驚。他們一直以為黑旗軍只是運氣好的土匪,沒想到竟有如此戰力。
“阮大人,”
鄭潤一邊裝填子彈,一邊回頭看了被捆在一邊的阮文祥一眼,
“如果您不想以後天天對著法國人下跪,最好現在就把庫房裡的銀子都搬出來,賞給那些還在猶豫的京兵。只要有銀子,他們也能變成狼。”
阮文祥苦笑一聲,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好,我去。”
這一夜,順化皇城變成了一座血肉磨坊。
法軍發動了三次衝鋒,都被擊退。
但軍官們的彈藥也在飛速消耗。尊室說的奮義軍雖然也參戰了,但戰鬥力確實堪憂,往往一觸即潰,全靠鄭潤帶人四處救火。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鄭潤靠在城牆上,大口喘著粗氣。他身邊只剩下不到三十個兄弟了。阮文魁的一隻胳膊被彈片削掉了,此刻正昏迷不醒。
“頭兒,彈藥快沒了。搜刮到的洋槍也都用上了。”
一個士兵低聲說道,“法軍好像在集結,下一波恐怕頂不住了。”
鄭潤點了一支菸,深深吸了一口。
“怕嗎?”
“改天換地,逼死龍椅上那位,也算給學營的兄弟們做個表率。還怕啥,早夠本了。”
就在這時,城內突然傳來一陣喧譁。
鄭潤探頭看去,只見尊室說帶著一隊親兵,急匆匆地向這邊趕來。他身後,跟著一個小男孩,穿著不合身的龍袍,滿臉驚恐。
那是剛剛被立為皇帝的洪佚。
尊室說衝上城樓,一把抓住鄭潤的衣領,雙眼通紅:“鄭潤!你贏了!法軍剛才送來了最後通牒,如果不投降,天亮後就用重炮轟平皇城!他們要談判!他們指名要見你!”
“見我?”鄭潤一愣。
“對!那個法國指揮官說,他對昨晚指揮防禦的人很感興趣,想在炮擊前見一面。”尊室說咬著牙,“你去跟他們談!只要能拖住他們,甚麼條件都可以答應!給我爭取三天時間,勤王的大軍就能到!”
鄭潤看著尊室說那張扭曲的臉,突然笑了起來。
“大人這是要將我,賣與法寇做投名狀?”
“此乃為國斡旋!”
“好,我去。”鄭潤扔掉菸頭,整理了一下滿是血汙的衣領,“不過,我有個條件。”
“你說!”
“這次談判,我要帶著這孩子去。”鄭潤指了指那個瑟瑟發抖的小皇帝。
“你瘋了!那是萬金之軀!”
“正因為是萬金之軀,法國人才不敢亂開炮。”鄭潤湊到尊室說耳邊,低聲說道,“而且,只有帶著他,我才能保證您不會在背後朝我開黑槍,對嗎?”
尊室說死死盯著鄭潤,良久,頹然鬆手。
“好。你帶他去。但如果皇上有半點閃失,你的人盡數為你陪葬!”
鄭潤冷哼一聲,抱起那個只有幾歲大的小皇帝,走出城樓。
東方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晨曦中,順化城滿目瘡痍。
香江上,法軍的艦隊排成了一列,黑洞洞的炮口在晨光中閃著寒光。
鄭潤抱著小皇帝,走向了吊橋。
真正的戰鬥,現在才剛剛開始。
這不僅是槍炮的戰爭,更是人心的戰爭。
而他,鄭潤,這顆歷史長河中的小石子,已經成功地激起了千層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