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上海似乎格外熱鬧,也格外動盪。
洋場十里,此刻卻是烈火烹油。
英大馬路上的股票行裡,人頭擠得像洋罐子裡的鹹魚,個個眼珠子通紅。平泉銅礦、開平煤礦的摺子在手裡揮舞,人們只關心今兒個又漲了幾分銀子,誰還有閒心去管安南那邊的死活?
四月裡,法國人攻破了河內的訊息剛傳過來,街頭巷尾便炸了鍋。
茶館裡的閒散人員唾沫橫飛,有的說李鴻章李中堂那是“縮頭烏龜養老虎”,有的則信誓旦旦:“法蘭西人的軍艦就在吳淞口,吞了安南,下一個就是咱們黃浦灘!”
更有些言之鑿鑿,說法國人無非是想要銀子,安南邊陲之地,跟黃埔灘有甚麼干係?
知識分子圈子激烈爭論清廷應否出兵,在報紙上唇槍舌戰,
一部分人主張速戰,另一部分人則深知清軍海軍實力不足,感到深深的無力。
但這熱鬧是長衫客們的,跟碼頭上的苦力不搭界。
他們不識字,讀不懂報紙,進不起茶館和長三堂子,買不起輪船招商局的股票,只能一邊扛大包,一邊用最髒的土話罵娘,以此抵擋這亂世的慌張。
對於青幫大字輩顧三來說,這個明明開始漸熱的季節,讓他覺得骨頭縫裡都透著一股寒意。
十六鋪碼頭的南側,原本是紅幫各個分支混雜的地盤。
往年這時候,為了爭搶給怡和洋行裝卸生絲的份額,或者是為了搶幾個剛進城的鄉下雛兒,或是招攬那些著急偷渡去洋外的,紅幫那幾個堂口早就拎著斧頭互砍了。
可這個月,對面的地盤安靜得像個亂葬崗。
契約華工的風,還是吹到了由北向南吹到了上海。
那位刑堂大爺每日坐鎮黃埔灘1號,一動不動,上海卻有大量的發爛財的紅幫送死。
“三爺,”
顧三的心腹大馬皮推開茶館雅間的門,收起溼漉漉的油紙傘,臉色有些發白,
“又撈上來兩個。”
顧三手裡捏著茶壺,眼皮都沒抬:“哪邊的?咱們的人?”
“不是。”
大馬皮壓低聲音,湊到顧三耳邊,“是紅幫義勝堂的香主,還有他手底下的那個白紙扇。都在十六鋪外面的回水灣裡漂著呢。”
“怎麼死的?”
“慘。”大馬皮嚥了口唾沫,“身上全是傷,喉嚨上一道深口子。乾脆利落,脖子只剩一層皮連著。而且……而且……”
“有話就說,吞吞吐吐像個娘們!”顧三罵道。
“咱們有一支去江北‘拍花’(拐賣婦女和兒童)的兄弟自己跑回來了。說是路上撞見了一隊洪門的,人人手裡拿著燒火棍一樣的洋槍,沒敢動,嚇尿了褲子滾回來的。”
“媽的……那個獨眼龍的手越來越長…..”
顧三的手猛地一抖,
“這幫狗崽子…..上海的紅幫越來越來,光這個月就多了多少生面孔,還在往上海調人…”
一邊是殺人,一邊是調人。
這半個月來,屍體漂到他們這裡的,這已經是第四波了。
死的全是紅幫裡那些名聲最臭、手腳最不乾淨、靠拐賣婦女和設局坑人的角色。
“三爺,那邊的生面孔越來越多了。”
大馬皮聲音哆嗦,“以前紅幫那幫’黨人’,穿得像叫花子,走路沒個正形。可最近虹口那邊過來的人,雖說也穿短打,但一個個腰桿筆直,眼神冷得像冰坨子。他們不咋呼,不惹事,但只要一動手……咱們在那邊的眼線,連個響兒都沒聽見就沒了。”
顧三站起身,推開半扇窗戶,望著遠處的黃埔灘1號。
那座像碉堡一樣的建築裡,住著那個啞巴獨眼龍。
“這是在清理門戶啊……”
顧三喃喃自語,“這才是真正的狠角色。咱們殺人是為了搶地盤,人家殺人……是為了立規矩。刮骨療毒。”
“幫裡的大爺們怎麼說?”
————————————
黃浦路1號,副樓,致公堂上海總舵。
正廳中央,關聖帝君的銅像前香菸繚繞。
陳安穿著一身黑色的長衫,坐在主位上,看著堂中的幾十號人。
這些人,都是上海灘紅幫各大小堂口的話事人、紅棍、草鞋。
這些上海灘底層苦力中呼風喚雨的大佬,平生第一次走入持槍白人護衛看守的大鐵門,路過氣派的通商銀行,穿過仍在修葺的花園廊道,走入這座小樓,心頭的傲氣早就消失不見。
不想來,卻又不得不來。
這個獨眼龍帶過來的黑衣殺手,下手極狠,身手也硬,年初剛到上海時,人數不過上百,如今,上海多了一堆南邊來的生面孔,言必稱致公堂,上海的紅幫如今是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不是沒有人想過反抗,最後齊刷刷沉進黃浦江,有人掏空了堂口去賄賂道臺衙門的官員,人家避而不見,最後使盡了力氣,送出來一條訊息,人家給錢給的更多,還掛了個美名,“紳商剿匪”!甚至還美滋滋地給這幫殺手發了些義勇、捕快的任命書,整頓治安、剿滅匪患!
天殺的,好不容易混成上海人,何時成了匪?
原本碼頭上的活計被人源頭上掐斷了根,怡和洋行、旗昌洋行的貨竟是需要人家點頭才肯安排,這樣人怎麼搞?
有人想遞個請帖說和,那啞巴竟是連見也不見。
好幾個堂口大佬心灰意冷,搬進租界當個閒散大爺了事。
今日客客氣氣地請,提心吊膽地來,心裡百般滋味湧上心頭,嗚呼哀哉。
——————————
陳安坐著,安安靜靜看一本洋文書。
站在他身側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書生,手裡拿著一本賬冊。
此人叫蘇文,原是舊金山總會的一名會計,讀過洋書,做事極細,也極狠。
蘇文拿出賬冊,冷笑一聲,詳細開始盤點各個堂口的進項,
“第一大進項,賣豬仔,偷渡客。”
“這是你們手裡最肥的肉了吧?這些年,你們往舊金山、古巴、秘魯運人。我不說虛的,義興堂的賬就在我這兒。 把一個鄉下漢子騙進客棧,灌醉了,讓他籤那張連他自己都看不懂的賒單契約,再像塞牲口一樣塞進底艙。”
蘇文伸出五個手指頭,語氣輕蔑: “一個人頭,洋行至多給蛇頭50塊鷹洋的佣金。 可到了你們手裡呢?
層層盤剝!堂口大爺抽走20塊,疏通巡捕房和碼頭厘金局花掉15塊,船老大拿走10塊。 最後剩下這5塊錢,還要分給負責去鄉下騙人的、負責看押的、負責動刀子的四五個弟兄! 拼著掉腦袋的罪,一條人命,堂裡兄弟最後到手每人分不到一塊大洋!”
他眼神刮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而且現在,看看美國人那個該死的《排華法案》!在那邊,華人不準登岸,抓住了直接遣返甚至坐牢!偷渡的生還率有幾成?
以後你們連這一塊大洋的剩飯都吃不上了!”
蘇文翻過一頁,聲音更冷:
“第二大進項,拍花。”
“這生意更是斷子絕孫。你們去蘇北、去鄉下,拐那些大姑娘小媳婦。 運到四馬路的鹹肉莊(低等妓院),一個上等貨色能賣80到100塊鷹洋,下等的野雞也就20塊。
聽著是不少,可風險呢?
現在租界巡捕房抓這個抓得最緊,一旦被抓住,就是站籠示眾,活活站死!
我算過你們上個月的賬,為了拐兩個良家女,摺進去四個弟兄,光是去衙門撈人的打點費就花了200兩銀子! 裡外裡一算,倒貼! 這就是你們的生意經?哪怕是去街上要飯,也比這划算!”
蘇文啪的一聲合上賬本,滿臉的不屑:
“剩下的,無非就是拆梢(街頭勒索)和仙人跳。”
“在碼頭上,欺負欺負那些賣梨膏糖的小販,勒索幾個剛下船的鄉下人。 運氣好,搶個百十來文制錢(銅板);運氣不好,碰到硬茬子或者巡捕,被打得頭破血流。 一個月累死累活,平均每個弟兄能分到手多少?”
蘇文伸出三根手指,極其諷刺地晃了晃: “不到一千文制錢!換算成銀洋,不到一塊!”
“零零碎碎,全加在一起,運氣好能賺到三塊錢啊,三塊錢啊!諸位大佬! 在這大上海,黃包車伕跑斷了腿一個月還能掙四塊!申新紗廠的女工一個月也能掙三塊半! 你們的兄弟提著腦袋,當著被人戳脊梁骨的流氓,結果賺的錢連個娘們都不如!”
“各位大爺呢?多的一個幾百塊!你們就這麼看著自己的兄弟窮死?!”
人群中,一個紅棍不服氣地嚷嚷起來: “蘇師爺,你這話太損了!拍花是不體面,可咱們也有正經買賣!福興號的大煙館是我們看的場子,還有華界老城廂那幾條街的土行,我們也倒騰煙土!這總是大錢了吧?”
蘇文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過頭,像看白痴一樣看著那個大漢。 “正經買賣?倒騰煙土?”
蘇文冷笑著搖了搖頭,比出夾煙槍的手勢: “來,這位大佬,我問問你。你們手裡流出來的煙土,是公班土(印度上等鴉片)嗎?是川土嗎?”
大漢漲紅了臉,支吾道:“那是青幫把持的……咱們拿不到貨。咱們賣的是……是……”
“是回籠土!是菸灰!”
蘇文替他說了出來, “青幫靠著漕運的船,直接跟洋行拿貨,做的是批發!人家開的是燕子巢那樣的高階煙館,接待的是紳商富賈,一口煙吞雲吐霧,那是金山銀海!
你們呢?你們只能去收人家抽剩下的煙渣子,摻上爛樹皮、糖渣子熬一熬,賣給碼頭上那些只有幾文錢的苦力!人家賣的是毒,你們賣的是垃圾!”
“至於看場子……”
“看看英法租界那邊的長三堂子了嗎?看到那邊的跑馬廳了嗎? 那裡的場子,一個月保護費是五百兩起步! 誰在看?是青幫! 因為青幫的大爺們能跟巡捕房的探長喝咖啡,出了事兒一個帖子就能擺平!”
他又猛地指向腳下這片髒亂的十六鋪: “你們看的場子是甚麼?是隻有三張破桌子的賭攤!是隻要兩百文就能睡一宿的鹹肉莊! 為了收那幾個銅板的保護費,你們要跟爛賭鬼打架,要防著巡捕來抄攤子。 人家是坐地分贓,你們是野狗搶食!”
蘇文猛地把賬本摔在大漢面前: “你自己會不會算賬!上個月,你那福興號大煙館,去掉了給巡捕房的黑錢,去掉了買爛菸灰的本錢,你這個堂主,最後分了多少?”
大漢嘴唇哆嗦著,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我都打聽清楚了,四十五塊鷹洋。”
蘇文報出了數字,語氣充滿憐憫: “你手下養著幾十個弟兄,為了這四十五塊錢,上個月還被人砍斷了一隻手。 這就叫你們的大錢?這就叫江湖?”
“要不是洪門還有大前輩撐著,還有給洋行當牛馬的一點利用價值在,青幫早就把你們吃幹抹淨了!”
“現在,致公堂在虹口買了兩條街。”
蘇文環視眾人,丟擲了最後的殺手鐧: “那是致公堂自己的街。 我們要開正經的安保行,開正經的武館,以後還要開短途船行! 不要你們去賣菸灰,不要你們去拉皮條。 只要你們把腰桿挺直了,穿上制服,替致公堂看好咱們自己的產業! 這才是看場子!聽懂了嗎?”
“不會賺錢,不會養兄弟,就老老實實地認,別丟了命,賺了一點可憐兮兮的髒錢,還被人戳著脊樑骨罵!”
“看清楚金門致公堂這塊牌子,這裡不是叫花子協會!我們在金山養的是幾萬的兄弟!”
大廳裡死一般的寂靜。
“三十年前,咸豐三年(1853年),咱們的前輩香山大哥劉麗川率領小刀會起義,佔領上海縣城十七個月!那是何等威風?可最後為甚麼敗了?”
臺下一片沉默,只有沉重的呼吸聲。
“法軍艦隊直接炮轟上海縣城北門,配合清軍進攻。清軍入城後大舉屠刀,上海老城廂被血洗,大量廣東、福建籍老百姓被殺。除了這些呢?!
“還有亂!”
蘇文厲聲喝道,“後期軍紀渙散,姦淫擄掠,綁架富商,強闖民宅,失了民心!洋人看不起咱們,百姓怕咱們!
你們都清楚,在上海本地老百姓眼裡,一群操著聽不懂的南方方言、頭上包著紅頭巾的人,佔領了他們的縣城,住進他們的房子,吃他們的米。
到了圍城後期,城內斷糧。起義軍為了生存,強制徵收百姓的存糧,導致大量平民餓死。本地百姓從最初的觀望、支援,變成了後來的恐懼和厭惡。
有人為了逃避小刀會的搜刮,偷偷把清軍放進城,給清軍通風報信。
你們難道都不清楚嗎?!上海滿目瘡痍、屍橫遍野,甚至洪門內部,廣東幫和福建幫還在內鬥!
小刀會敗了,留下的弟兄們四散奔逃,最後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靠拐賣女人和兒童,靠把同胞騙上豬仔船去美國修鐵路,靠在碼頭敲詐苦力的血汗錢過日子!”
“這叫洪門嗎?這叫義氣嗎?不,這叫下三濫!”
“咱們為甚麼叫洪門?為何是個‘洪’字?”
底下幾個年輕的愣頭青茫然搖頭,只知道跟著喊,卻不知道緣由。
蘇文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虛畫了一個繁體的漢字,又指了指腳下的地板:
“當年的老祖宗說,滿清入關,竊據中華。這‘漢’字裡的‘中土’(指‘漢’字右邊的中和下部的土)被胡人奪去了,沒了中土的漢人,就只剩下了三點水和那個共字,合起來,就是個洪!這是恨啊!是無家可歸的恨!”
“因為無家可歸,因為是亡國奴,所以咱們不像北邊的青幫。”
蘇文語帶嘲諷,指向十六鋪青幫的方向:
“人家青幫是以前運皇糧的漕運水手,吃的是皇糧,端的是鐵飯碗。人家講究清淨道德,文成佛法,那是‘大、通、悟、學’二十四輩,輩分森嚴,師徒如父子,進退有規矩。
那是給人當狗,當家奴的規矩!所以現在他們能混得風生水起,控制了半個上海灘!”
“可咱們洪門呢?自從小刀會敗了之後,咱們被殺得成了一群喪家之犬!
咱們沒有輩分,不講師徒,只講兄弟!這本來是咱們的豪氣,可到了這如今的上海灘,這豪氣變成了甚麼?”
“變成了亂!變成了散沙!變成了被洋人和自家同胞看不起的爛仔!”
“上海人叫咱們甚麼?叫紅幫!不管是這個洪,還是紅頭巾的紅,在上海灘老百姓眼裡,紅幫就是沒規矩,就是誰拳頭大誰就是大哥!
分支多如牛毛,今天你立個山頭,明天我開個堂口,互相殘殺。老祖宗要是看見咱們現在這副德行,怕是氣得要從紅花亭裡跳出來!”
“刑爺說了,以前洪門反清復明,那是大義。如今時局不同,咱們講的是兄弟情義,是江湖道義。”
“從今天起,上海致公堂立新規十條。”
蘇文展開一張紅紙,朗聲讀道:
“一不準調戲婦女,拐賣良家;二不準欺壓良善,勒索苦力;三不準私吞公款,中飽私囊;四不準勾結官府,出賣兄弟……”
每讀一條,底下的江湖大佬們心就顫一下。
這哪裡是混黑道?這簡直比官府的衙門規矩還嚴!如果不讓撈偏門,大家吃甚麼?
似乎看穿了眾人的心思,蘇文讀完規矩,話鋒一轉:
“撈偏?撈偏能賺幾個錢?!”
“當然,刑爺也知道,兄弟們提著腦袋混江湖,為的就是求財。”
他拍了拍手。
幾名護衛抬著兩個沉重的樟木箱子走了進來,咣噹一聲開啟。
那是白花花的墨西哥鷹洋,還有一疊疊嶄新的銀行莊票。
“以前你們靠勒索、靠偷搶,那是乞丐要飯,丟洪門的臉!”
蘇文的聲音陡然拔高,“從今天起,凡是身家清白,登記入冊的兄弟,每月發月例(工資)。普通四九仔,每月三塊銀元;紅棍、草鞋,每月八塊;香主,每月二十塊!”
眾人的眼睛瞬間直了。
三塊銀元?在紗廠累吐血的女工,一個月也才拿三四塊。自己養的混混平日裡飢一頓飽一頓,哪見過這種不需要玩命就能拿的鐵飯碗?這幫混混平日裡有一頓沒一頓,哪見過這種固定工資?
“不僅如此。”
蘇文繼續說道,“凡是因公受傷的,醫藥費公中全包;不幸折了的,給安家費,送回原籍,父母妻兒公中安排兄弟照看!”
“但是!”
蘇文眼神變得凌厲,“拿了這錢,就得聽令。誰要是再敢揹著刑爺去幹那些偷雞摸狗的髒事,壞了致公堂的名聲……”
“這幾個月,黃浦江的屍體就是下場。”
“現在,願意守規矩的,上來按手印,配合堂裡調查,合規矩的下月領錢。不願意的,自請出門,日後真刀真槍相見。”
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後,一個年長的香主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刑爺……東家給飯吃,自然要守東家的規矩,那是應當的。諸位.....我堂中還有四百個弟兄要養,我願意配合。”
他走上前,在那張紅紙上重重地按下了手印。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
看著一個個上來按手印的江湖漢子,陳安靠在椅背上,面無表情。
就在這時,人群中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子,他是早期就混跡上海的小刀會殘部,隱姓埋名,如今是個沒實權的聖賢(洪門閒職),顫巍巍地開了口:
“刑爺,蘇師爺。給錢,兄弟們沒話說。但這規矩……是不是改得太大了?咱們洪門,那是三百年前陳近南總舵主在紅花亭結義傳下來的,講究的是反清復明,講究的是也沒個大小,四海之內皆兄弟。如今搞得像衙門一樣,還要發餉銀,還要聽號令……這還是洪門嗎?”
“往事已矣!”
“洪門恨青幫,因為青幫後來投靠了朝廷和洋人;洪門也恨洋人,因為是起義的時候,是法國人的炮火轟開了北門!但這不是意志消沉,一蹶不振的藉口。”
“以前的洪,是漢無中土,是百次千次起義之後的窮途末路,是喪家之犬在抱團取暖。但今天,咱們致公堂在南洋有礦,在虹口有樓,在銀行有金山!咱們腳下踩著的,就是咱們打重獲新生的土!”
“青幫靠守規矩給朝廷當狗,咱們就要靠新規矩,站著把錢賺了!
誰能帶兄弟們過上好日子,誰就是正統!這就是今日致公堂的新義氣!”
“服,還是不服!想清爽!”
那名提問的老者閉目不言,半晌開口,
“你們在香港做的事,老夫也有耳聞,我不聾不瞎,卻沒一個啞巴看得清楚,是老頭子我死守著老規矩無用。”
“有奶便是娘,有土……便不慌。這規矩,老頭子我認。”
“洪門是多出爛仔,我不多解釋,苦力苦力,命如浮萍,朝不保夕,如野狗一般與人爭食,吃的是一碗叫花子飯,誰軟弱就欺負誰。今日有大財東給我們做主發錢,我等不是不識好歹的人!但有一句,洪門的洪,永遠為漢家而紅!
“洪門在上海,數千兄弟,真要再次舉事,老頭子我依然還可以搖旗吶喊,死不足惜!”
“只盼著,到死之前,看這黃龍旗也沉在江裡,老頭子我也有顏面下去見小刀會的兄弟!”
——————————————————
英租界,這裡是各路商會、會館雲集之地。
一座西洋風格的小洋樓前,掛出了一塊嶄新的招牌——【中華精武國術會】。
這名字聽著雅緻,既不叫堂,也不叫幫,甚至還帶著點洋務運動的新鮮感。
門口沒有站著那些歪戴帽子、滿臉橫肉的看場打手,而是兩名身著黑色對襟短打、綁著綁腿的年輕人。他們腰板挺直,雙手負後,見人行注目禮,不卑不亢,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家新式學堂的門房。
二樓的會客室裡,曾經致公堂第一打仔,梁寬和蘇師爺坐在一側。陳安自己坐在窗邊。
坐在他們對面的,是一個金髮碧眼的洋人律師,名叫托馬斯,是陳阿福從公共租界工部局高薪挖來的法律顧問。
“梁先生,”
托馬斯用一口流利的上海話說道,“手續已經全部辦妥了。根據租界最新的《土地章程》和社團管理條例,這個國術研究會是合法的體育健身組織。
我們在工部局備了案,註冊資金是一萬兩白銀。
這意味著,只要在這個會館裡,你們擁有合法的集會權。只要不持有槍械,違禁的大規模殺傷武器,巡捕房無權隨意搜查或抓人。”
蘇文點了點頭,“若有清廷衙門來要人?”
“這裡是英租界。大清的律法在這裡廢紙一張。如果道臺衙門想要引渡任何一名會員,必須透過領事裁判庭,必須提供確鑿的犯罪證據。
而作為你們的法律顧問,我有信心把官司打到他們破產,或者拖到那個官員卸任。”
送走律師後,另一撥客人到了。
那是四明公所(寧波幫)的董事嚴信厚和廣肇公所(廣東幫)的副會長葉子衡。
這兩位代表著上海灘最龐大的兩個商幫勢力。
“刑爺,蘇師爺,”
葉子衡畢竟是廣東老鄉,說話客氣些,拱手道,“早就聽聞致公堂在整頓碼頭,創辦精武會,今日一見,果然氣象一新。只是不知今日請我們來,有何指教?”
陳安示意旁邊的蘇文遞上兩份裝訂精良的文書,封面上赫然寫著中英文標題:《Security & Risk Management Contract》(安保與風險管理協議)。
“兩位老闆,這是我們擬定的章程。”
蘇文說道,“如今上海灘股票狂熱,現銀流轉巨大。咱們都知道,青幫把持的那些鏢局,那是吃完原告吃被告,甚至監守自盜。
我們致公堂,想跟兩位做筆生意。”
嚴信厚翻開文書,眼神一凝。
上面寫得清清楚楚:致公堂根據價目提供專業的武裝押運隊伍,配備洋槍,甚至可以使用蒸汽鐵輪船護送。
最關鍵的一條——“若有遺失,全額賠付”。
“全額賠付?”
嚴信厚是個精明的寧波人,他合上文書,盯著蘇文,“這口氣可不小。前些日子,源豐潤的一船銀子在太湖被劫,那可是二十萬兩。你們捨得賠?”
蘇文笑了笑,指了指窗外:“虞老闆,我們中華通商銀行就在黃浦路。
我們致公堂不僅有人,更有錢。我們在銀行裡壓了保證金,專門用來做這個賠付金。旗昌洋行也可以做擔保。”
“而且,”蘇文壓低聲音,“我們的護衛,不是那些只會耍大刀的鏢師。他們是從海外回來的,打過仗,見過血,聽得懂洋文,守得住規矩。”
葉子衡和嚴信厚對視了一眼。
商人最怕甚麼?怕亂。
如今青幫雖然勢大,但太貪,而且紀律渙散。
如果真有一支紀律嚴明、又有強大資本背書的安保力量,那絕對是商界的福音。
“費用幾何?”葉子衡問。
“跟青幫一樣。”
“但是,我們不要那些亂七八糟的茶水費、拜山費。一口價,賬目公開,絕無虛耗,出具正規洋行回單。乾乾淨淨。”
“好!”
嚴信厚一拍大腿,“寧波人做生意,講究個實惠和信義。只要你們真能做到全額賠付,以後我們四明公所的銀路,分一半給你們走!”
“廣肇公所也沒問題。”葉子衡也表態,“大家都是鄉黨,肥水不流外人田。”
陳安此時站起身,端起茶杯,對著兩人無聲地敬了一下。
——————————
十六鋪碼頭,太古南棧碼頭。
這裡是致公堂新搶下來的地盤。
正午時分,烈日當空。
數百名苦力赤著上身,肩膀上墊著油黑的破布,背脊被沉重的洋貨箱壓得彎如滿弓。
汗水沖刷著背上的陳年汙垢,匯成黑泥順著脊溝往下淌。
與往日那亂哄哄、只有喝罵聲的碼頭不同,
碼頭空地上,用幾根粗毛竹撐起了一座巨大的蘆蓆涼棚,死死擋住了毒辣的日頭。
棚子裡,一字排開六口大缸。
缸裡盛滿了紅褐色的涼茶,飄著甘草和薄荷的清香。
更要命的是旁邊那幾個箍著鐵圈的大木桶,蓋子一揭,白茫茫的熱氣混著肉香,像鉤子一樣勾住了所有人的魂。
“吃飯了!吃飯了!”
隨著一聲銅鑼響,工頭老張大聲喊道。
若是往常,這一聲鑼響意味著把頭要來“抽水”了——甚至連餿掉的雜糧餅子都要扣掉兩成工錢。
苦力們本能地縮了縮脖子,但那股肉香實在太霸道,他們面面相覷,慢慢圍攏過來。
苦力們看著桶裡的雜菜飯竟然有肉絲,一個個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張頭,這……這多少錢一份啊?”一個年輕苦力吞著口水問,“要是太貴,俺們可吃不起,還是啃乾糧吧。”
他在褲腰帶上摸了摸,那塊發硬的雜麵窩頭是他這一天的口糧。
“不要錢!”
“扣個屁!”
老張頭把旱菸袋往鞋底上一磕,指著涼棚頂上那面在江風中獵獵作響的“義興勞工社”幌子旗,
瞪眼道, “都把招子放亮點!刑爺發話了!往後凡是在堂裡登記造冊的扛活兄弟,中午這一頓,不收一文錢!管飽!有油水!”
“啊?不要錢?”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比剛才汽笛響時還要喧鬧。
這世道,洋人拿人當畜生,官府拿人當草芥,哪有白給飯吃的道理?
“不僅不要錢,”
老張頭從懷裡掏出一本藍皮線裝冊子,煞有介事地拍了拍,“刑爺還說了,已經在南市那邊盤下了大院子,正找木匠搭通鋪。 以後咱們不用像野狗一樣睡在窩棚裡了,也不用誰在十六鋪的橋洞下了!每人一張床,有草蓆有被褥,租子只要外面的一半!
還有,誰要是發痧、打擺子,咱們社裡請了坐堂郎中,湯藥費全免!”
“這……這是真的?”
一個脊背早已壓變形的老苦力,顫巍巍地伸出滿是老繭的手,“張頭,該不會是想要咱們這條爛命吧?”
“要你的命有個卵用?能頂幾箱洋紗?”
老張頭啐了一口,神色突然變得莊重, “刑爺說了,咱們出賣力氣,是靠本事吃飯,不丟先人! 只要大家往後聽號令,守規矩——一不許賭,二不許沾那福壽膏,三不許欺凌弱小。 把力氣攢起來幹活,咱們這日子就有奔頭!”
“話也說在前面,誰要是沾了這些,那今天吃的這,可都是要連本帶利吐出來的!”
說到這,老張頭挺起腰桿,掃視全場:“還有最重要的一條!以後要是遇到紅毛鬼子或者別的幫口欺負咱們,別自己硬扛,也不許直接上去就動刀子。
回來報信!刑爺給咱們撐腰!咱們現在是有字號的人,叫義興勞工社!聽懂了嗎?”
“懂!懂了!!”
幾百條漢子齊聲嘶吼,聲浪蓋過了江濤。
他們瘋了一樣湧向木桶,端起粗瓷大碗狼吞虎嚥,滾燙的肉湯順著嘴角流下,混著眼淚一起再次被粗糙的大手一抹;吞進肚裡。
在光緒八年的上海灘,誰給一口飽飯,誰就是再生父母;誰把他們當人看,這條命就是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