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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第34章 家宴

2026-02-28 作者:是我老貓啊

《新加坡協定》簽訂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南洋。

那個曾經被視為瘋子、亂黨、壟斷華工貿易、軍火走私犯的陳九,一夜之間成了點石成金的財神,成了能在大英帝國、荷蘭王國和美利堅合眾國之間周旋的大豪商。

每天清晨,別院門口的拜帖就會堆得像小山一樣高。

有來自檳城、馬六甲的豪商,甚至有之前避之唯恐不及的福建幫、潮州幫大佬,他們提著沉甸甸的禮物,

哪怕只是為了見陳九一面,哪怕只是能在華人總會的那個實業互助名單上掛個號。

更有匯豐、渣打、德意志銀行的洋人買辦,穿著筆挺的西裝,夾著公文包,焦急地在門口踱步。

他們嗅覺靈敏,知道蘭芳特許公司即將釋放出的港口、鐵路、礦山融資需求,是一塊多麼巨大的肥肉。

然而,那扇門,始終緊緊關閉。

所有的拜帖都被禮貌卻堅決地退回。

門房只給出一句冷冰冰的回話:“陳先生身體抱恙,需靜養,概不見客。”

此時,宅子深處。

屋內很亮,窗戶緊閉,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桌上擺著幾碟清粥小菜,一壺溫熱的普洱。

沒有山珍海味,沒有觥籌交錯,這是一場真正的家宴,圍桌而坐的,只有寥寥數人,陳九、陳秉章、張振勳、李齊名,以及林懷舟。

陳九穿著一身寬鬆的長衫,卸下了連日的思慮,整個人顯得有些倦怠。

他端起白粥喝了一口,環視著這幾位數年前撒下的棋眼,輕輕嘆了口氣。

“外面的聲音,太吵了。”

“九爺,他們那是急了。”

李齊名笑著給陳九夾了一筷子菜,語氣裡帶著幾分痛快後的嘲弄,

“前些日子咱們被英國人拿槍指著頭的時候,他們躲得比兔子還快。現在看著咱們把肉叼在嘴裡了,一個個都想湊上來分一杯羹。我看,就該晾著他們,晾到他們心裡發慌為止。”

“晾是要晾,但不能絕。商人趨利,這是天性,不必苛責。”

陳九放下筷子,從袖口抽出一塊手帕擦了擦嘴,

“今晚關起門來,我交代幾件事。”

“蘭芳今後要明確關於花旗國的合作態度。”

眾人的目光都聚攏過來。這次蘭芳能絕處逢生,美國人的強勢介入功不可沒。

在外界看來,華人總會似乎已經成了美國在遠東的代言人,

“振勳,”陳九看向張振勳,

“外界看來,華人總會似乎已成了美國在遠東的馬前卒。振勳,”

他看向張振勳,“你前日提過,想大規模引入美國機器,甚至想把檳城的幾條商船換掛星條旗,以此震懾荷蘭人?”

張振勳沉吟片刻,點頭道:“確實有此意。這次美英逼得荷蘭人低頭,咱們都看在眼裡。

謝爾曼將軍在談判桌上的霸道,那是給咱們撐了腰的。

這面星條旗,如今在南洋,面對荷蘭人比黃龍旗好使。咱們若是能深度繫結美國,無論是英國人還是荷蘭人,想動咱們都得掂量掂量。”

“莫要被眼前的利益矇蔽了雙眼。”

“振勳,你離開美國時間有點久了,這個國家,從來都不會當甚麼救世主。”

“它是一個精神分裂的、貪婪的、手裡拿著破槍卻想搶劫全世界的強盜。”

“秉章叔,各位,別被那身筆挺的軍裝騙了。現在的美國軍事實力,在列強眼裡,就是個笑話。”

“自南北戰爭結束以來,美國人為了休養生息,也是為了省錢,進行了瘋狂的大裁軍。他們現在的常備陸軍,少得可憐,一共才兩萬多人!甚至不如李鴻章的淮軍人多!

而且大部分都分散在西部荒原上,去追殺那些拿著弓箭的印第安人,或者去給鐵路公司鎮壓罷工的工人。”

“至於海軍……”

“你們親眼看到了這次來的里士滿號是甚麼貨色。

那是老舊的木殼蒸汽船!

在這個鐵甲艦橫行的時代,英國人、法國人,甚至是此時的智利人,他們的軍艦都能把美國海軍按在水裡打!

哪怕是我手裡那幾艘改得不倫不類的鐵甲商船,真碰上了,我也敢去撞一撞!

甚至大清北洋水師成型後,或許都不如大清!”

“這是一場政治和經濟訛詐的勝利,而非軍事征服。

美國現在絕無能力、也無意願在海外進行真正的軍事幹涉。”

“千萬不要指望一旦咱們真和英法翻臉,美國人會為了咱們出兵。他們的國會里,全是孤立主義者,那是一群只盯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的吝嗇鬼。他們會賣給你槍,會由於面子問題發幾封抗議信,但絕不會為了海外華人的利益流一滴血。”

……

陳秉章眉頭緊鎖,放下手中的茶杯,疑惑地問道,

“老朽見識淺陋。既言其兵備廢弛,那為何在北美大陸,其吞併土地之兇,猶勝虎狼?聽聞當年美墨之戰,一口氣吞了半壁江山。為何到了南洋,反而轉了性,不思開疆拓土了?”

“秉章叔,你很敏銳。我在去不列顛哥倫比亞收拾羅四海之前,很多事情也看不明。”

“我在舊金山總堂,閱遍了那些關於天定命運的文書,有一篇美國人極為推崇的《美國的使命》,讓我大為震動。

裡面明確說了,美國的使命是佔領整個美洲大陸,為其不斷增長的人口提供土地和自由。擴張不僅是為了領土,更是為了傳播獨特的美國民主共和制度。他提出美國應成為偉大的自由帝國,其模式終將影響世界。”

“現在,這個思想已經根植到每一個美國政客和商人的骨子裡,不是因為他們真的相信這個,而是這就是他們一切行動合理化的根基!”

“我在美國這麼多年,認識到,美國人骨子裡的兩種怪病。一種叫昭昭天命,一種叫孤立主義。看似南轅北轍,實則一體。”

李齊名點了點頭,“我也看到舊金山總堂,對於羅四海和那個美國間諜的相關檔案,

昭昭天命,這是一種宗教般的狂熱,也是一種強盜的邏輯。”

李齊名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嘲諷,“美國人信奉上帝,他們認為,上帝賦予了昂格魯-撒克遜人一種神聖的權利——那就是必須統治從大西洋到太平洋的整塊大陸。

在他們眼裡,周邊的土地,無論是印第安人的、墨西哥人的,還是英國人的,只要是和他們陸地相連的,那就是上帝留給他們的預留地。

他們吞併德克薩斯,吞併加利福尼亞,甚至想吞併古巴和加拿大,在他們看來,那不叫侵略,那叫順應天命,叫傳播文明。”

“所以,對於身邊的土地,他們是貪婪的餓狼,恨不得連骨頭都吞下去。”

陳九喝了口茶,接過李齊名的話,

“是,可惜,一旦跨過了大海,這頭狼就變成了縮頭烏龜。這就是他們的第二種病——孤立主義。”

“他們的開國國父華盛頓,在卸任時留下一句祖訓:不要捲入歐洲的紛爭,不要與他國結成永久的同盟。

後來,他們的總統門羅又搞了個門羅主義,意思是:美洲是美國人的後院,歐洲列強不許插手;但作為交換,美國也絕不插手歐洲和世界其他殖民地的事務。”

“為甚麼?”陳秉章不解,“難道他們嫌錢燙手?”

“一是因為他們搶下來了一塊足夠富饒,足夠大的土地,沒必要像英法荷一樣海外殖民,二是因為划不來。”

陳九冷冷一笑,

“秉章叔,你要明白,美國這個國家,和英法不一樣。英法是貴族治國,為了榮耀和皇冠,哪怕賠錢也要佔領殖民地。

但美國……是商人治國。他們算的是賬。”

“建立一塊海外殖民地,要派駐總督,要養龐大的常備軍去鎮壓土著,要修路,要建教堂,要承擔行政成本。就像荷蘭人在亞齊,打了這麼年,國庫都打空了,除了幾袋胡椒和菸草,得到了甚麼?”

“美國人精明得很,他們連自己國家的軍隊和警察都不想養,更不想背殖民地這個包袱。”

“他們現在的思路是:我不要你的土地,我只要你的市場。”

“他們不需要像英國人或者荷蘭人那樣,把蘭芳變成帝國的領土,還要負責給咱們修鐵路、打匪幫,打堂口,普及語言。甚至印度,英國人花了那麼大的代價,還要處理他們內部的宗教矛盾,建大學,修法典。

他們只需要蘭芳的大門敞開,他們的商船能進來,把他們的過剩商品賣給咱們,再把咱們的煤和礦石廉價運走。”

“這就是為甚麼謝爾曼堅決不肯駐軍,卻拼命要求最惠國待遇和門戶開放。”

“在他們眼裡,把蘭芳變成美國殖民地,是賠本買賣;但把蘭芳變成一個聽話的、開放的、受美國資本控制的商業實體,那就是一本萬利!”

“這就是美國式的虛偽。”

“他們一邊在國內屠殺印第安人,搶佔土地,一邊在國際上高喊反殖民、民族自決,指責英法荷太貪婪。

其實,他們只是換了一種更高階、更隱蔽的吃法——只吃肉,不養豬。”

“所以,”陳九看著幾人,總結道,“我們對美國的合作要內心清醒。”

“我們是在與狼共舞,但這頭狼現在還不想安家,它只想吃飽了就走。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

“九哥,你之前跟我提過,他們這次或許比你之前設想的還要積極?”

林懷舟輕聲問道,她雖然不懂軍事,但對人心的貪婪有著本能的直覺,“謝爾曼將軍眼裡的飢渴,我是看得出的。”

“因為窮,因為餓。更是因為——過剩。”

“南北戰爭打爛了他們的南方,但也催生了北方恐怖的工業怪獸。現在,他們的工廠造出的東西太多了,國內根本賣不完。

鐵路修通了,鋼鐵堆積如山。機器日夜轟鳴,棉布、煤油、麵粉……多得沒處去。洛克菲勒的標準石油,卡內基的鋼鐵,他們急需出口,急需新的市場承接。”

“鋼鐵產業全行業虧損,煉油公司全行業虧損,鐵路公司全行業虧損,全國經濟危機…”

“可是,歐洲市場被英法德把持著,海關稅高築,他們插不進去。南美雖然是後院,但那是原料產地,吃不下這麼多工業品。”

“所以——”

陳九的手指點了點桌子,“他們急需東方。急需那個擁有四萬萬人口的大清,急需這片物產豐饒的南洋,來消化他們過剩的產能,來拯救他們崩潰的經濟。”

“這就是美國人現在的處境,它拼命發展工業,製造商品,卻也是個找不到買家的推銷員。”

“在歐洲老牌貴族眼裡,美國就是個暴發戶。他們粗魯、沒有外交禮儀、滿腦子只有錢。英國人看不起他們,法國人嘲笑他們。但正因為這種被排擠的憤怒和對財富的渴望,讓美國人對打破舊秩序,把英法荷這些國家按在地上有著瘋狂的執念。”

陳九看著李齊名,語氣變得意味深長:

“齊名,你以後和美國人打交道,要抓住這個核心:他們恨透了歐洲人的殖民地壟斷。”

“英國人佔了地盤就不讓別人做生意,荷蘭人更是關起門來吃獨食。美國人沒有殖民地,所以他們會高舉自由貿易和門戶開放的大旗。這不是因為他們善良,是因為只有把門踹開,他們的貨才能賣進來。”

“所以,蘭芳的存在,對美國人來說,就是一個用來撬開荷蘭人、英國人壟斷鐵幕的楔子。他們支援我們,不是為了民主共和,是為了把蘭芳變成他們在南洋的一個自由貿易樣板區,一個不設防的大市場。”

“做好了這個樣板,將來南洋其他地域,乃至大清,都會看在眼裡。所以,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地支援。”

“我們要利用這一點。”

“怎麼利用?”李齊名問。

陳九斬釘截鐵,“蘭芳的鐵路、礦山裝置、港口裝置,甚至未來的電力、各種需求的產品,優先採購美國貨。甚至某些程度上,要優先於英國人。把採購價格壓到最低!

只要那些鋼鐵、軍火大亨覺得蘭芳是他們的搖錢樹,是他們的未來,他們就會按住國會里那些想對咱們動手的政客,也會在倫敦和海牙替我們擋子彈。”

說到這裡,陳九的神色突然黯淡下來,一種深深的憂慮浮現在眉間。他重新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卻遲遲沒有喝。

“但是,各位。我手裡還有一份情報。”

“清廷這些改革派….”

陳九嘆了口氣,“李鴻章還在做著以夷制夷的迷夢。他以為美國對遠東沒有領土野心,就可以作為制衡英、俄、日的籌碼。

但他不知道,美國現在的沒有野心,僅僅是因為還沒準備好。

謝爾曼為了給我增加信心,增加籌碼,告訴我,美國海軍部已經成立了一個諮詢委員會,部分海軍高官和政客認為美國需要建設能進行遠洋決戰的艦隊。一旦他們的艦隊開始大規模建設,甚至成型,一旦他們的工業產能,遠洋貿易需要更直接的保護……”

“那隻溫順的商業夥伴,就會瞬間變成吃人的帝國主義餓狼。到時候,大清在他們眼裡,就不再是朋友,而是一塊待宰的肥肉。”

“他們會比英國人更貪婪,因為他們來晚了,這桌席面上只剩下殘羹冷炙,所以他們會吃得更兇。”

“所以,我們必須防著這一手。”

陳九站起身,在這間狹小的花廳裡來回踱步,

“我在蘭芳的佈局,在天津的官督商辦,包括把安南的煤賣給北洋,都是為了這一天做準備。”

“我們要趁著美國人現在還跛腳、還飢餓的時候,吃進他們的技術,利用他們的資本,壯大我們自己的筋骨。

要時刻記得發展蘭芳的目的,爭分奪秒。

“我們手裡要有槍,兜裡要有錢,心裡要有底。”

“只有這樣,我們才不會淪為下一個印第安人,不會淪為大國博弈的犧牲品。”

“這,才是我無論如何也要保住蘭芳,卻又堅決拒絕讓蘭芳成為美國保護國的根本原因。”

“潛龍勿用,陽在下也。”

“第二件事,”陳九喝了口茶,潤了潤嗓子,目光轉向張振勳和陳秉章,“是關於咱們自己人。南洋的華商,還有那些洋行。”

“這份《南洋實業互助章程》,很多華商都看過了。他們動心了,也付出了行動,但這還不夠。”

“幾百年來,華人下南洋,靠的是甚麼?三把刀——剪刀、菜刀、剃刀。還有一條爛命。

我們從做苦力開始,慢慢做小販,做中介,最後做成了買辦。

咱們現在的華商,說難聽點,大部分都是依附在殖民者身上的蛀蟲。英國人的洋行吃肉,我們喝湯。我們要看洋人的臉色,要買洋人的船票,甚至連匯款都要走洋人的銀行。”

“振勳兄,你在檳城做了這麼久的中間人生意,你最清楚。蘭芳本地的物產開發,他們捨得給咱們四成的股份,是為甚麼?英國人笑眯眯地簽字,是為甚麼?咱們的商品,從南洋運到歐美,中間要被洋行盤剝幾層?”

張振勳苦笑一聲,伸出三個手指:“至少三層。

第一層是船運,太古、怡和的輪船,運費他們說了算。;

第二層是保險和匯兌,匯豐、渣打把持著銀根,匯率波動一下,咱們一年的辛苦錢就跟著被動;

第三層是銷售渠道,貨到了倫敦、紐約,那是洋行在賣,咱們只是負責在南洋開發,收購物產的‘土人’。”

“這就對了。”

陳九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這種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模式,必須在蘭芳終結。否則,那四成股份就是擺設。蘭芳特許公司成立後的第一仗,不是打仗,是商戰。”

“我們要自建南洋通商脈絡。”

陳九的手指重重地點在桌面上,“蘭芳的煤、鐵、古塔膠,木材資源,還有未來柔佛的物產,安南的礦產。這些都是大宗硬通貨,是工業的血液。

我們要利用這些資源,逐漸逼迫洋行讓步。

以前是他們挑我們,現在是我們挑他們。誰給的運費低,誰給的分成高,我們就把貨給誰。我們要利用英、美、德、法洋行之間的競爭,讓他們狗咬狗。”

“同時,咱們自己的船隊也要擴大,除了現有的加州和檀香山的銷路,其他也要自行建立起來。”

陳九看向李齊名,目光灼灼,“阿福在天津正在籌辦糖業總局和輪船招商局的分局。我們要把南洋的航線和大清的航線連起來。

賣去歐美的,讓他們自己狗咬狗,咱們四成的份額,用來養自己的航線和銀行。

讓我們的貨,坐咱們華人的船,走咱們華人的銀行結算。

哪怕一開始船少,哪怕銀行小,只能做做小額匯兌,也要把這個架子搭起來。不能讓命脈永遠捏在匯豐和太古手裡。

只要我們的船隊成型,只要我們的銀行有了信用,南洋華人的血汗錢,就能流回咱們自己的池子裡,而不是流進倫敦和阿姆斯特丹的金庫。”

“對於南洋的那些會館、堂口……”陳九頓了頓,看向陳秉章。

“秉章叔,您是老江湖。那些人,有奶便是娘。

這次咱們贏了,他們會像蒼蠅一樣圍上來。不要拒絕他們,要用利益把他們綁在蘭芳的戰車上。”

“讓他們入股。不管是開礦還是種地,讓他們把真金白銀投進來。

只要他們的錢在蘭芳,他們的心就在蘭芳。等到他們的身家性命都和我們綁在一起的時候,就算英國人拿槍指著他們,他們也會替我們說話。”

“以商立國,以利聚人。”

陳秉章撫須點頭,眼中滿是讚賞:“九爺這一招絕戶計用得好。只要把大家的錢袋子系在一起,這南洋的散沙,就能凝成一塊磚。”

“第三件事。”

“大清也好,南洋華人也好,這根辮子,留了太多太多年了。”

“在洋人眼裡,這是豬尾巴,是奴隸的標記,是他們嘲笑我們未開化的證據。在大清眼裡,這是順民的象徵,是’留頭不留髮’的血腥規矩。”

“我從澳門出樣,到現在十二年,沒有一日不想徹底剪除海外華人的辮子,可是我不敢。加州的華人,檀香山的,加拿大的,總會從來沒有一日下過明確的命令要求剪除辮子,恢復漢人衣冠。”

“是因為,很多人還需要背後有一個國家,需要一個大規模組織的認可,不想成為流民,哪怕大清再爛,他也是自己和家鄉的牽絆。是因為,很多人還想要回家,海外到處都在排華,很多人都想著,掙了錢,還要找一塊充滿鄉音的土地,落葉歸根。”

“剪了辮子,此生就再也回不了大清定居。”

“蘭芳既成,我便不會再忍。”

“蘭芳既然要改組,要新生,就不能再留著這根辮子了。”

陳秉章大驚失色,手中的茶杯差點沒拿穩,“九爺,若是傳回國內,那就是造反的鐵證!那些剛從國內來的勞工,怕是心裡也要打鼓啊。”

“必須剪!”

“我已經忍了十二年,不想再忍多過一天!”

陳九猛地轉身,目光如電,那眼神讓在場的人都心頭一震。

“蘭芳要推行新式教育,要練新軍,要搞工業。這根辮子,拖泥帶水,在機器旁邊那是催命符,在戰場上那是累贅!”

“更重要的是,它是壓在人心裡的一座大山!頂著這根辮子,你就覺得自己是個奴才,見官就得跪,見洋人就得低頭。這口氣不順,人就站不直!”

“我不會拎不清形勢之人,秉章叔,剪辮易服,蘭芳人強制推行,但是其他投奔的華人,跟咱們合作的華人,全憑自願,否則會引起老一輩的恐慌,甚至會被清廷視為造反,給我們在國內的佈局惹麻煩。

我們要辦學堂,教孩子識字,教算術,教格致。

更要教他們——我們是誰。”

“我們不是大清的棄民,也不是洋人的奴隸。我們是炎黃子孫,是漢家兒郎。我們的祖先是漢唐,是兩宋,是有骨氣的!”

“慢慢恢復漢服。不是那種唱戲的寬袍大袖,而是適合勞作、適合戰鬥的短打,或者是改良的新式服裝。

要在潛移默化中,把那種留髮不留頭的恐懼,從人心裡拔出去。”

剪辮是蘭芳人的特權,而不是背叛。”

“還有語言。”陳九補充道,“我們要推行官話。要讓不同籍貫的華人,福建的、潮州的、廣府的,都能聽得懂彼此在說甚麼。

語言通了,心才能通。我們要造一個新的族群認同,一個不再分籍貫,只認華人二字的認同。”

“這件事很難,比打仗還難。它是要在人的腦子裡動刀子。”

”但這件事,不允許商量,誰要帶頭反抗,讓阿昌叔直接動刀!”

————————————

夜已深沉。

陳九重新坐下,給每人都倒滿了一杯茶。

“最後……”

他的聲音變得有些飄忽,帶著一種離別的蕭索。

“這次蘭芳雖然保住了,我也從福康寧山出來了。但各位要明白,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如今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左有荷夷尋仇,右有英夷掣肘,頭頂更有朝廷猜忌。

“我這次雖然把美國人拉進來攪渾了水,但也徹底暴露了我們的實力。

英國人現在對我們是既用又防。韋爾德總督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頭餓狼。”

“如果我繼續留在南洋,留在蘭芳或者新加坡,我會成為所有矛盾的焦點。

英國人會盯著我的一舉一動,荷蘭人的刺客會隨時想要我的命,清廷的密探也會盯著我的一言一行。”

“這對蘭芳的發展,不利。”

陳九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

“所以,我決定了。”

“等蘭芳公司的架子搭好,等第一批物資運進去,我就回香港。”

“回香港?”李齊名急道,“九爺,那邊現在也是虎狼窩啊!港督雖然保了咱們,但畢竟……”

“正因為是虎狼窩,我才要回去。”

陳九打斷了他,“香港是咱們的退路,也是咱們的錢袋子,更是我們通往大清的視窗。

我在南洋太顯眼了,只有回到香港,回到那種半地下的狀態,重新做回一個安分守己的寓公,英國人才能稍微放心,蘭芳才能有喘息的機會。”

“而且……”

陳九眼中閃過一絲憂慮,“我仍在擔心大清。”

“每當列強在海外受挫,或者需要轉移矛盾的時候,他們就會把刀口對準那個最軟弱的胖子。”

“荷蘭人輸了,他們會想辦法從別的地方找補。法國人在安南的動作越來越大。

……竊以為大清國運堪憂。”

“我必須回香港,利用那裡的情報網,利用阿福在北洋的關係,提前佈局。”

“我們要防著列強對清廷下手,更要防著清廷為了自保,把我們當成犧牲品賣給洋人。”

“狡兔三窟。蘭芳是一窟,香港是一窟,還有……”

陳九站起身,舉起茶杯。

“諸位。”

“數載風雨,辛苦了。”

“今夜之後,咱們又要各奔東西。齊名留守新加坡,振勳回檳城,秉章叔去聯絡各埠。”

“月黑見漁燈,孤光一點螢。微微風簇浪,散作滿天星。”

“咱們所做的一切,不求青史留名,只求……”

“只求咱們的子孫後代,再不用低頭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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