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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第30章 狂飆(二)

2025-11-07 作者:是我老貓啊

炮火轟鳴中,陳九按低了阿吉的肩膀,一枚炮彈在百米外炸開,飛濺的泥土和碎草像雨點般砸在他們藏身的樹林邊緣。

阿吉啐出一口血沫,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那片被騎兵衝鋒撕裂的戰場。

那裡已成了一座絞肉機,古巴獨立軍的騎兵和砍刀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西班牙人的排槍彈幕吞噬。

“西班牙人也好,英吉利人也好,美國人也好,”

陳九突然開口,聲音在爆炸間隙中異常平靜,

“應當大致都是這個水平了。”

他轉過臉,看向阿吉被硝煙燻黑的年輕面龐,“有一天如果咱們也要和他們打,你有信心嗎?”

阿吉幾乎沒有猶豫,攥緊了手中的雷明頓步槍,用力點頭:“有!九爺,咱們的人不怕死!”

陳九沒再說話,只是目光重新投回戰場。

他心裡清楚,阿吉的回答帶著年輕人特有的血性和對自己人近乎盲目的信任。

但現實是殘酷的。

陸地上,或許還能憑藉地形、勇氣和些許運氣周旋一番,就像戈麥斯的軍隊正在做的那樣。

但海上呢?他想起了在舊金山灣見過的那些美國人和英國人的軍艦。

龐大的鐵甲艦,粗壯的炮管在陽光下閃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那才是西方列強真正的力量根基。

“海上他們有鐵甲艦,”

他低聲呢喃,像是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回答阿吉,“打不了。”

他的思緒飄回了舊金山,飄回了梁伯和阿昌叔那裡。

那兩位仍在耿耿於懷的老兵,曾不止一次給他分析過大清國的戰力。

“阿九啊,”

“你別看甚麼福建、廣東水師,這些綠營水師聽著唬人,在自己家門口耀武揚威,像是那麼回事。但根子上爛了!朝廷昏聵,派系傾軋,那些木頭船面對鐵甲艦又能如何……真打起來,根本不夠西洋列國一輪炮火打。”

老人總會嘆息一聲,

“水師尚且如此,陸營更不堪用。勇營、綠營,器械腐敗,訓練廢弛,吃空餉的比能打仗的多得多……這大清,看似龐然,實則內裡早已虛空了。”

“除了湘軍、淮軍,數遍八旗營、綠營,哪一個夠人家打?”

那時陳九聽著,雖知是實情,卻總覺隔著一層。

如今,在這古巴的血腥戰場上,親眼目睹西班牙這支並非歐洲頂尖的殖民軍隊所展現出的組織、紀律和火力,梁伯的話變得無比真切和刺骨。

他不由得在心中盤算:如今在舊金山,他控制下的唐人街有一萬多人,薩克拉門託墾殖的華人聚落也有一萬多人,北邊不列顛哥倫比亞省的維多利亞港和梁伯帶人駐紮的九軍的小島,總共一萬華人謀生。

這些人裡,能打的、敢拼命的青壯,東拼西湊,能拉出三千“精銳”。

這三千人,若是配上最好的武器,就像他這次帶來的那些從各處搞來的,從美國黑市搞到的雷明頓或者其他後膛步槍。

然後放在今天拉斯瓜西馬斯這個戰場上,代替戈麥斯的部隊,能贏嗎?

陳九的目光掃過西班牙人那嚴整的、不斷噴吐火線的陣型,聽著克虜伯炮那令人心悸的轟鳴。

或許能贏。

他不得不承認,憑著那股子被逼到絕境的狠勁,憑著對西方人深刻的仇恨,憑著或許比古巴人更嚴密的組織,這三千華人子弟拼死一戰,或許真的能撕開西班牙人的防線。

但是,也會異常慘烈。

代價將是難以想象的。西班牙人背後是一個龐大的帝國,他們可以源源不斷地從本土、從其他殖民地調來援軍,他們的兵工廠可以晝夜不停地生產槍炮子彈,他們的鐵甲艦可以封鎖任何海岸線,斷絕一切外援。

而自己呢?這三千人打光了,就真的沒了。

剩下的華工也能操刀上,可打到那個程度,還會跟著自己拼命嗎?

過海撈金也好,逃離那片餓死人的土地也罷,終究是求活。

武器打壞了,彈藥耗盡了,補充將極其困難。

就像現在的戈麥斯,只能依靠繳獲和極其不可靠的走私。

更可怕的是,古巴人是在自己的土地上反抗殖民者。

他們是為了古巴的獨立而戰,這在道義上佔據優勢,在本土能獲得民眾的支援,儘管這種支援因西班牙的“集中營”政策正變得艱難,在國際上,尤其是美國,也能博得不少同情和暗中援助。

其他列強出於削弱西班牙、擴張自身影響力的考慮,甚至會樂見其成,至少不會直接武力干涉。

而自己一旦在美國或者加拿大的土地上搞甚麼“獨立”或武裝自治,陳九幾乎能立刻預見到那可怕的後果:那將觸動所有西方殖民國家最敏感的神經。

他們會視此為“黃禍”的崛起,是對白人統治秩序的徹底挑戰。

屆時,他將面對的不是一個西班牙,而是整個西方世界的聯合鎮壓和排斥。

這裡面,甚至也包括自己的故土,同樣會毫不猶豫地對自己進行切割。

英國、美國甚至可能包括法國,會毫不猶豫地出動他們的陸軍和強大的海軍鐵甲艦隊,直到將他以及任何敢於反抗的火種徹底撲滅、碾碎為止。

不會有任何國際聲援,只會有一致的譴責和武力干涉。

現實的冰冷,遠比帶著血腥味的風更刺骨。

就在他思緒萬千之際,戰場上的形勢發生了微妙而殘酷的變化。

古巴騎兵的自殺式衝鋒,雖然悍不畏死,也確實在西班牙人的防線上造成了短暫的混亂和一定的傷亡,但代價高昂得令人窒息。

在接近敵方陣線的衝鋒道路上,排槍齊射和炮彈破片就像死神的鐮刀,成片地收割著生命。衝鋒開始時那六百多騎奔騰的洪流,在接近西班牙人胸牆前,已然倒下十之七八。

殘存的騎兵撞入敵陣,揮舞著砍刀做最後的搏殺,但很快就被數量佔優的西班牙步兵淹沒。

然而,他們的犧牲並非毫無價值。

這決死的衝擊確實短暫地打亂了西班牙幾個連隊的陣腳,製造了幾個寶貴的缺口。

就在騎兵撞上陣地的同一時間,一直在後方緊張觀察戰機的戈麥斯將軍,雙眼因血絲和激動而通紅,

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嘶啞著嗓子下達了總攻的命令:

“為了古巴!?Al machete!(揮起砍刀!)”

剩下的古巴獨立軍戰士,那些拿著老舊步槍甚至只有砍刀的步兵們,咬牙沉默,如同決堤的洪水,向著騎兵用生命換來的缺口湧去。

他們在戈麥斯的指揮下,分批分開方向衝鋒。

沒有嚴格的陣型,只有一往無前的勇氣和積壓了太久的仇恨。

腳步漸近,戰鬥進入了最殘酷的肉搏階段。

西班牙人的排槍火力因為敵我混雜而大大減弱,戰線變成了無數個小規模的、血腥的貼身格鬥場。

古巴人瘋狂地攻擊著,許多人甚至完全放棄了防禦,用身體去硬撞西班牙士兵的刺刀,只為給身後的戰友創造那一下劈砍的機會。

慘叫聲、刀鋒入肉的悶響、垂死的哀嚎取代了槍炮聲,成為戰場的主旋律。每前進一寸土地,都要潑灑大量的鮮血。

在獨立軍人潮中,有一支隊伍格外顯眼。

他們同樣衣衫襤褸,但衝鋒的隊形卻隱約透著一股狠厲的章法,手中的砍刀也揮舞得更加高效致命,是黑虎的“中華營”!

這些從甘蔗園地獄裡逃出來的華工,對西班牙人的仇恨絲毫不亞於他們的古巴戰友。

他們沉默地衝鋒,沉默地揮刀,沉默地倒下,

那種壓抑到極致的復仇火焰,反而比古巴人的狂吼更令人心驚。

衝鋒前,黑虎猛地回頭,目光穿越混亂的戰場,準確地找到了陳九藏身的位置。

他那張被硝煙和汗水弄得黝黑髮亮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雙眼睛亮得嚇人。

他張開嘴,似乎想喊甚麼,聲音被爆炸和喊殺聲淹沒,但陳九從他的口型清晰地辨出了兩個字:

“九爺!”

隨即,黑虎決絕地轉身,高舉砍刀,融入了衝鋒的洪流,帶領著他的中華營兄弟,義無反顧地撞進了那片血肉磨坊的最中心。

這一聲呼喊不知是在說甚麼,卻撩動了陳九的心絃。

心臟像是被那隻黑虎臨走前的一眼狠狠攥了一下。

戰場的僵持仍在繼續。

古巴人和華工憑藉著一股血勇和區域性的人數優勢,確實在陣地的幾個缺口處取得了進展,甚至一度動搖了西班牙人的部分防線。

但西班牙殖民軍畢竟是訓練有素的職業軍隊,軍官們迅速彈壓恐慌,組織起有效的抵抗。戰鬥變成了最消耗人命和意志的拉鋸戰。

陳九敏銳地察覺到,西班牙人的陣腳雖然很慌亂,火力也不如最初那般兇猛密集,或許是彈藥消耗巨大,或許是部隊疲勞,但遠未到徹底崩潰的邊緣。

他們的防線像一塊富有彈性的橡膠,被衝擊得凹陷下去,卻依然堅韌,並且在緩慢而堅定地恢復原狀。

相反,戈麥斯這邊,幾乎已經把所有的預備隊都押了上去,包括他最寶貴,一直放在身邊的精銳小隊。

勝利的天平,依舊在微微顫抖,雖然現在西班牙人節節敗退,明顯傾向於獨立軍這一方。

但是沒有後續的生力軍填上,一旦被西班牙人找到機會,就是徹底的大潰敗。

每一分每一秒,都有無數生命在消失。

就在這時,戈麥斯將軍的副官,一個臉上帶著焦急和瘋狂神色的古巴軍官,連滾帶爬地衝到了陳九所在的樹林後,幾乎是吼叫著對他說話,語氣強硬甚至帶著威脅:

“陳先生!將軍命令!你們的人,必須立刻投入戰鬥!就是現在!從側翼攻擊那個陣地!否則我們都要死在這裡!如果你們拒絕……”

副官的手按在了腰間的左輪手槍上,意圖不言自明。

陳九緩緩轉過頭,冰冷的目光掃過副官因激動而扭曲的臉。他甚至沒等對方把話說完。

站在陳九身後陰影裡的阿吉,以及另外幾名一直沉默警戒的老兵,動作快如鬼魅。

沒等副官掏出槍,他身後一名身材精幹的華人已經猛地出手,一拳狠狠捶在他的後腦側面,耳根下面。

副官的眼睛瞬間瞪大,難以置信地哼了一聲,隨即軟軟地癱倒在地,暈了過去。

陳九甚至沒有多看那名倒地的副官一眼。

他的目光重新投回那片殺戮戰場。中華營的身影在敵陣中若隱若現,不斷有人倒下。

黑虎那一聲無聲的“九爺”似乎還在他耳邊迴盪。

他知道,戈麥斯已經賭上了所有,現在是在逼他攤牌。

他更知道,如果今天西班牙人贏了,他們選擇了逃跑,那這些年在獨立軍中取得的信任都將化為烏有。

被西班牙人的軍隊推進到東部,別說後續的計劃,下次還能不能來古巴還是個問題。

更重要的是,那些正在戰場上流血犧牲的華人……

他們和舊金山、維多利亞的華人一樣,都是他的同胞。

遲早都要正面打過,今日就先試試這西國軍人的成色!

陳九深吸了一口混雜著硝煙、血腥和泥土味的空氣,猛地站直了身體。

他回身,目光掃過身邊兩百多名弟兄。

阿吉、還有那些從舊金山就跟來的悍卒,他們的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信任和等待命令的決然。

他不再猶豫,高聲喊道,聲音壓過了戰場喧囂,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弟兄耳中:

“地上的兄弟正淌著血!埋在這片土地下的冤魂正睜著眼!

今日,咱們也去稱稱西班牙人的斤兩!讓他們看看咱們在這片土地上流過的血!

今日,不只是為了求生,不只是為了雪恥!是為了告訴這些洋人,告訴這個世界,我華裔男兒,亦是這片新大陸的執刀人!”

眾人發出一聲低沉的應和。

陳九端起一把上了刺刀的長槍,檢查了一下腰間的柯爾特左輪。

“此地非故土,我等亦是流亡之人,今日便打出名號!”

“地下的兄弟等這口報仇的氣兒,等得太久了!

“以血還血!以牙還牙!”

“衝!”

話音未落,陳九第一個躍出了樹林。

阿吉緊隨其後,如同獵豹般竄出,很快越過了陳九,帶人衝鋒在前,手中的步槍瞬間噴出火舌,將一個看向他們的的西班牙軍官撂倒。

其餘華人戰士如同下山的猛虎,發出一片憤怒的咆哮,跟著他們的九爺,毅然決然地衝向了那片吞噬生命的戰場漩渦。

他們的加入,像一股銳利的新生力量,猛地楔入了慘烈搏殺的戰團。

這些華人戰士不同於古巴獨立軍,他們經歷過舊金山街頭的幫派火併,經歷過海上走私的險惡風波,經歷過梁伯的軍陣操練。

這同樣是一支脫產的職業軍隊,比起獨立軍和西班牙人,戰鬥經驗同樣豐富,配合也更默契。

雖然人數不多,但他們的突然出現和精準兇狠的攻擊,立刻在西班牙人的側翼引起了一陣新的騷動。

決戰,進入了最白熱化的階段。

整個戰場目光俱被牽引,這支東方面孔的銳旅,正以決死的衝勢,試圖改寫這片土地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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