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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第29章 決戰(二)

2025-11-07 作者:是我老貓啊

陳九也是第一次見到戰場的排槍戰術,因此他看得很仔細。

這是西班牙本土的精銳軍隊,一支真正的歐洲職業化部隊。

據獨立軍的人說,這不是他們經常打的本地募集的志願軍,戰鬥力非常驚人。

他們隊形嚴整,步伐一致,數千人的行軍發出的腳步聲匯成一股沉悶的轟鳴。

當西班牙縱隊的前鋒進入一片開闊地時,軍官的命令聲響起。

前排士兵立刻停下腳步,半跪在地,舉起了步槍。隨著一聲尖銳的哨響,一道整齊的火光從他們的陣線上閃過,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轟鳴。

這就是排槍齊射,一種為歐洲開闊戰場設計的戰術。

密集的子彈像一陣鋼鐵風暴,掃向前方叢林中隱藏的曼比軍陣地,樹葉和枝幹被瞬間撕碎,發出噼裡啪啦的響聲。

緊接著,陳九聽到了另一種更讓他心悸的聲音。

一種沉悶的呼嘯,六門輕質炮開始怒吼,

在這樣的火力面前,個人的勇武顯得如此渺小和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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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人的排槍齊射雖然聲勢浩大,但在植被茂密的古巴叢林中效果大打折扣。

子彈大部分被樹木和藤蔓擋住,真正造成的傷亡有限。反而,這一輪齊射徹底暴露了他們的位置和火力密度。

幾輪射擊後,獨立軍的人也毫不戀戰,一樣消失在叢林深處。

等到西班牙人的部隊衝入叢林,陳九見證了令所有西班牙士兵聞風喪膽的一幕,獨立軍的老戰術,砍刀衝鋒。

在叢林中,他們沒有開槍,每個人都高舉著砍刀。

這些刀長而沉重,是為砍伐堅韌的甘蔗而生,此刻卻成了最恐怖的收割生命的利器 。

衝在最前面的是一些黑人戰士,他們是獲得自由的奴隸。

他們像一陣黑色的旋風,撞進了西班牙人混亂的隊伍。

近距離的屠殺開始了。

西班牙士兵受過的訓練是如何裝彈、瞄準、射擊,是如何組成方陣抵禦騎兵的衝擊,但他們的訓練裡沒有教他們如何面對這種原始、野蠻、完全不講道理的血腥肉搏。

這些人完全放棄了槍械的優勢,混在密集的植被裡,只要起身或者突進,就必定貼臉肉搏。

屠殺在繼續,他們死亡的速度也同樣驚人。

在樹木茂密的叢林裡,在揮舞的砍刀面前,西班牙人的長槍和陣型開始迅速潰散。

戈麥斯的戰術核心就是這樣一種不對稱的較量:用遊擊騷擾消耗敵人的耐心和彈藥,用伏擊打亂敵人的陣型,最後用最能震撼敵人心靈的貼臉肉搏,在近距離內將心理優勢轉化為徹底的勝利。

這是獨立軍在西班牙人的紀律和戰術下找到的方式,用曼比軍唯一的優勢,悍不畏死的勇氣和對土地的熟悉,給予致命一擊。

雙方都在追求有利地形決戰。

戈麥斯指望有遊擊和伏擊拖垮正規軍,而對方,也同樣在尋找開闊地帶決戰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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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的戰鬥在黃昏時分暫時告一段落。

西班牙人收縮了防線,在原地紮營,救治傷員。

曼比軍也消失在叢林深處。陳九帶人跟在隊伍末尾,休整過後,穿過曼比軍的後方。如

果說白天的戰場是地獄,那麼這裡的景象就是地獄最深處的折磨。

這裡是曼比軍的臨時戰地醫院,其實就是一片稍微平坦的林間空地。

傷員們被橫七豎八地放在地上,空氣中瀰漫著血腥、汗水和排洩物的惡臭。

沒有乾淨的繃帶,沒有藥品,只有幾個步履匆匆的人在傷員中穿梭。

他們的手臂上沾滿了已經乾涸發黑的血跡。

陳九看到一個年輕的曼比士兵,他的腿被子彈打碎了,骨頭茬子從皮肉裡戳出來。

一個“醫生”走過去,看了看傷口,搖了搖頭。

他從一個骯髒的布包裡拿出一把木工用的鋸子,又遞給那個士兵一瓶朗姆酒。

“喝下去,孩子,會好受點。”

士兵抓起酒瓶,猛灌了幾口。

另外兩個人走過來,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和另一條腿。沒有麻藥,朗姆酒就是唯一的麻醉劑。

隨著鋸子刺耳的摩擦聲和士兵不似人聲的慘叫,那條腿被硬生生地鋸了下來。

“醫生”隨手抓起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在傷口的橫截面上,一股皮肉燒焦的惡臭瞬間擴散開。

這就是此時的戰地醫療。

陳九親眼見證過王崇和的死,

即使這個士兵能挺過截肢的劇痛,更大的威脅還在後面。

骯髒的器械,暴露的傷口,叢林裡無處不在的蒼蠅和細菌,意味著壞疽、破傷風和敗血症幾乎是不可避免的。

在這裡,一場痢疾或肺炎就能輕易奪走一個在戰場上倖存的勇士的生命。

那些在砍刀衝鋒中閃耀的“榮耀”,最終的歸宿就是在這裡,在無盡的痛苦和骯髒中,慢慢腐爛、死去。

——————————

小規模的騷然戰持續了兩天。

獨立軍分成十幾個小隊,不分白天晝夜的騷擾讓阿米尼安的部隊寸步難行,損失慘重。

西班牙人憤怒、疲憊,卻始終無法找到對手的主力。

到了第三天,阿米尼安決定孤注一擲。

他收縮了分散的兵力,集結部隊。

這一次,西班牙人不再輕易進入叢林,而是以營為單位,組成密集的攻擊陣型,在炮火的掩護下,穩步向前推進。

他們不在乎零星的傷亡,強行壓著士兵推進。

阿米尼安已經意識到了,他們抓到了獨立軍的主力,而對方也在向他發出邀請。

打贏了他們,穿過拉斯瓜西馬斯,他們面對的只剩下戰鬥力羸弱的本地部隊,除非西班牙本土再調集新的部隊,否則無人能擋。

戰爭從68年持續到現在,西班牙本土已經動員了幾萬部隊填入古巴,消失在古巴西部的叢林和疾病中。

他率領的是整個戰爭期間動員的本地最精銳的部隊,所有人都在等他們的戰果。

隨著阿米尼安的高壓推進,他們強行突進到了植被相對稀疏的地帶。

他們的排槍齊射也變得更加精準和致命,不再是漫無目的地掃射,而是集中火力,壓制著曼比軍的火力點。

臨近夜晚,阿米尼安准將的部隊在經歷了數輪短暫而猛烈的騷擾後,選擇了最符合歐洲軍事教條的應對方式。

就地固守,組成堅固的環形防禦陣地。

傷亡幾百,剩下的兩千多名訓練有素計程車兵,在軍官們的呵斥下,連夜構築了簡易的胸牆,將火炮部署在關鍵位置。

他知道自己面對的是誰,戈麥斯,這個在古巴誕生的游擊戰術大師。

戈麥斯從不尋求在敵人選擇的戰場上進行一場堂堂正正的對決。

他的戰場,是每一寸熟悉的叢林,每一片可以縱馬馳騁的丘陵和草原。

但戈麥斯拖不起,任由他們開拔到獨立軍控制的腹地,他們脆弱的聯盟會瞬間吞噬這個所謂獨立軍總司令的權利。

阿米尼安看著黑夜,同樣在等。

——————————

“傳令下去,”

戈麥斯的聲音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讓小夥子們餵飽他們的馬,檢查好彈藥。太陽完全升起時,我們給阿米尼安將軍送上一份問候!”

命令如風一般傳遍了潛伏在西班牙軍營四周的陣地。

這支獨立軍省吃儉用供養出來的騎兵已經壓抑了很久。

太陽終於掙脫了地平線的束縛,金色的光芒灑滿大地,將阿米尼安扎營的丘陵照亮。

這是一片坡度相對平緩的地帶,周圍稀稀拉拉的樹也被連夜砍掉,只剩下地上的野草。

也就在這一刻,戰鬥的序曲毫無徵兆地奏響了。

沒有震天的戰鼓,沒有嘹亮的衝鋒號。只有一聲淒厲的呼哨劃破長空。

緊接著,從西班牙軍營地東側,驟然衝出了一支約百人的古巴騎兵隊。

他們如同一道棕色的閃電,人馬合一,馬蹄捲起草屑和泥土,直撲西班牙軍的防線。

“敵襲!東面!”

西班牙陣地上的哨兵聲嘶力竭地吼叫起來。

軍官們尖利的哨聲和命令聲此起彼伏。

“穩住!舉槍!瞄準!”一名西班牙上尉拔出指揮刀,指著衝來的敵人,“讓他們再近一點!準備齊射!”

西班牙士兵們依託著胸牆,迅速舉起了手中的後膛步槍,冰冷的槍口對準了那股奔騰的洪流。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進入最佳射程時,那支古巴騎兵卻如同被無形的韁繩拉住一般,突然間人馬嘶鳴,在距離防線百米開外的地方猛地轉向,沿著防線劃出一道弧線。

在飛馳的過程中,騎兵們嫻熟地舉起步槍,朝著西班牙軍陣地胡亂地放了一排槍,子彈呼嘯著掠過,並未造成多少實質性傷害。

緊接著,不等西班牙人反應過來,這支騎兵隊便如海潮退去般,迅速消失在了另一個方向。

西班牙上尉惱怒地咒罵了一聲,命令士兵們放下槍。

然而,他的話音未落,南面、西面、北面,幾乎在同一時間,又是三支規模相似的騎兵隊,用同樣的方式發起了騷擾性的衝襲。

他們像一群配合默契的牧羊犬,圍繞著西班牙這頭龐大的“公牛”,不斷地虛晃、挑釁、撕咬,卻又總是在最關鍵的時刻滑溜地躲開致命的反擊。

阿米尼安准將在他的指揮部裡,用望遠鏡觀察著這一切,眉頭緊鎖。

他看出了戈麥斯的意圖。這是一種他從未在歐洲戰場上見過的戰術,無賴、狡猾,卻又異常有效。

他的部隊就像一個被矇住眼睛的拳手,空有一身力氣,卻始終打不到那個靈活的對手。

“炮兵!給我轟擊那些騎兵竄出來的方向!”

他憤怒地咆哮道,“把那些該死的老鼠給我從洞裡炸出來!”

幾門炮發出了怒吼,沉重的炮彈拖著尖嘯聲砸進古巴騎兵消失的叢林裡,炸起沖天的煙柱和泥土。

然而,除了折斷幾棵無辜的棕櫚樹,收效甚微。古巴人早已轉移。

戰鬥就這樣持續了整個上午。

戈麥斯的騎兵部隊被分成了六七個小組,由經驗豐富的老兵帶領,輪番對西班牙軍的防禦方陣發起永無休止的攻擊。

他們時而從正面佯攻,吸引炮火,時而從側翼突襲,

槍聲、馬蹄聲和古巴人“?Viva Cuba Libre!”(古巴自由萬歲!)的呼喊聲,從四面八方傳來,讓西班牙士兵們的神經時刻緊繃著,疲於奔命。

時間推移到中午,太陽炙烤著大地。

西班牙士兵們穿著厚重的毛料軍服,在酷熱下汗流浹背。

他們的水壺早已見底,嘴唇乾裂。持續數小時的高度緊張和毫無意義的戒備,讓他們的體力和士氣都在被迅速消耗。

阿米尼安准將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對方几乎沒造成多少傷亡,反而被放倒了最少十幾個騎兵,但是他和他的部隊在越來越焦躁。

炮兵的彈藥也在消耗。

這裡不是平原,他無法看清騎兵的路線,他們在圍著他打轉。

而戈麥斯,一直在等待著這個時刻。

他觀察到西班牙軍的炮火開始變得稀疏,士兵們的反應也明顯遲鈍了許多。

他知道,公牛已經累了,是時候亮出真正的獠牙了。

他轉向傳令兵,眼神銳利如鷹:“總攻!命令所有騎兵,準備衝鋒!”

這一次,不再是試探和騷擾。

送死的命令響徹整個拉斯瓜西馬斯草原,那是一種決絕而悲壯的旋律。

潛伏在四面八方的古巴騎兵,如同收到了神啟,紛紛調轉馬頭,集結成數股強大的洪流。

馬上的騎兵了腰間的刀,高高舉起,陽光下,寬厚的刀面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這些原本用於開闢道路、收割甘蔗的農具,此刻成了送死前的旗幟。

“為了古巴!衝啊!”領隊的騎兵發出一聲震天的咆哮。

“?Al machete!”(揮起砍刀!)

六百多名古巴騎兵,從至少四個方向,同時發起了排山倒海般的衝鋒。

馬蹄聲匯成一片滾雷,大地在劇烈地震顫。他們不再躲閃,不再迂迴,目標只有一個。

沖垮那道由血肉和鋼鐵組成的西班牙方陣。

他們已經互相較量過五六年,雙方都非常清楚彼此的優勢和劣勢在哪裡。

排槍戰術,是騎兵的墳場。

但他們沒有選擇。

西班牙軍陣地瞬間陷入了混亂。

剛剛還在為片刻的安寧而喘息計程車兵們,驚恐地看著地平線上同時湧現出的數道毀滅性的浪潮。

“等我命令………開火!射擊!”

軍官們的聲音已經變得嘶啞而尖利。

密集的排槍聲再次響起,西班牙士兵們拼命地拉動槍栓、裝填、射擊。

衝在最前面的古巴騎兵不斷有人中彈墜馬,但後面的人毫不畏懼,踏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前進。

西班牙的炮兵也以最大射速瘋狂地發射,在衝鋒的人群中炸開一片片血肉模糊的缺口。

他們在密集地衝鋒,也在密集地死去。

然而,這一切都無法阻擋古巴人的決心。

距離在迅速縮短。西班牙士兵們甚至能看清衝鋒者臉上那混雜著憤怒、仇恨和狂熱的表情,能聽到他們粗重的呼吸聲,以及那令人頭皮發麻的、統一的吶喊:“?Al machete!”

終於,僅剩的騎兵狠狠地撞上了西班牙軍的步兵方陣。

那不是軍隊與軍隊的碰撞,而是野性的自然之力與僵硬的軍事機器的對決。

戰馬的衝擊力撞得西班牙步兵陣線一陣搖晃,緊接著,雪亮的砍刀帶著風聲,狠狠地劈砍下來。

這一次,不再有呼喊。

只有汗水和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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