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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第86章 搭臺(四)

2025-11-07 作者:是我老貓啊

沉默被帕特森沉重的呼吸聲打破。

他臉色鐵青,臉頰還有些紅腫,頭髮凌亂,但眼神深處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火焰。

他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下內心。

他沒有再看陳九、謝爾曼或是麥克,而是邁開腳步,從層層疊疊、沉默如山的華人包圍圈中硬生生擠了出去,一步步走向最外圍的黑暗。

幾個心腹警察如同受驚的兔子,緊張兮兮地從陰影裡鑽出來,迎了上去。

其中一個正是跑去家裡給他報信的警察,聲音都在發顫:

“Boss……裡面……裡面到底怎麼回事?”

他驚恐地回頭望了一眼那黑壓壓的、令人窒息的人群,

“那些黃皮猴子……瘋了嗎?他們到底想幹甚麼?!”

“他們是在密謀甚麼?”

帕特森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掃過這幾個勉強還算忠誠的手下,又越過他們,看向更遠處那些同樣驚疑不定、聚整合一小堆的警察們。

南區警察局,原本就兩個警長,加上騎警也就三十多號人。

上次暴亂後,市政廳難得撥了點錢,才勉強又招了二十來個。

他能調動的力量,幾乎全押在這裡了。

可這些人裡,有多少是其他勢力塞進來的眼線?有多少是隻想著撈油水的牆頭草?又有多少是真正能跟著他搏命的?

一想到接下來要做的事,就讓他呼吸又開始急促。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蠱惑力,問眼前這幾個心腹:

“你們……想不想發財?”

幾個被帕特森臨時叫過來支援自己的警察愣住了,互相看了看,不知道帕特森這是甚麼意思。

發財?聖佛朗西斯科真正發財的生意都在資本家和政客手裡,跟他們這些沿街盤剝的小警察有甚麼關係?

帕特森深吸一口氣,看了一眼被人群包圍的“自己人”,整理下思緒開口。

剛開口時還有些掙扎猶豫,說了幾句之後卻是越說越順。

短短几分鐘,幾個警察的心裡卻彷彿是恍若隔世。

帕特森卻沒等他們回答,那個華人頭領的意思很明確,他看懂了。

今天他們不同意,只可能把屍體留在這。然後他們自己去做這件事。

帕特森已經看明白了,對那些有土炮的危險分子復仇是因,剷除巴爾巴利海岸只是這個目的的延伸。

就算今天他們不同意,這些憤怒的華人也一樣會衝進巴爾巴利海岸血腥清洗,最後幾聲炮響毀掉他的一切。

還不如就按他們說的這樣。

他沒有跟這幾個手下說的很明確,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這也是篩選方式的一種。

今夜這件事,不“當機立斷”的人只會第一個身死,甚至不需要華人動手。

那幾人會意,立刻分散開,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慢慢匯合了外圍那六七個同樣惶恐不安的警察。

他們聚在街角稍遠一點的陰影裡,頭碰頭,聲音壓得極低,帕特森的心腹在急促地傳達著甚麼。

可以看到那些警察的臉色在昏暗中劇烈地變化著。

震驚、恐懼、猶豫,最後漸漸被一種鋌而走險的狠厲所取代。

他們的手,都不自覺地緊緊握住了槍柄。

帕特森沒有再理會警察這邊的小動作。

他獨自一人,走向了那群由市政廳新成立的“治安武裝隊”。

這群烏合之眾,素質低下,連統一的制服都沒有,穿著雜七雜八的便服,手裡拿著各種老式的槍械,眼神裡混雜著暴戾和愚昧,純粹是金錢和暴力催生出來的打手。

他們此刻更是緊張萬分,被華人包圍的恐懼和對局勢的茫然讓他們如同驚弓之鳥。

武裝隊的一個小頭目,一個脾氣暴躁,臉色有些發紅的白人壯漢,看到帕特森走來,立刻上前幾步,帶著質問和不加掩飾的焦慮:

“帕特森!今晚上到底他媽的是怎麼回事?!你進去那麼久,跟那些黃皮猴子嘀咕些甚麼?!還有那群當兵的,他們來幹甚麼?!”

帕特森臉上擠出一個有些僵硬的笑容,他慢條斯理地從懷裡掏出一根上好的雪茄,動作甚至帶著一絲悠閒。

他親手把雪茄塞進那個頭目因質問而張開的嘴裡,還像老朋友一樣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放鬆點,夥計。沒甚麼大不了的,他們,只是在表達友好。”

“友好?!”

頭目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把扯下嘴裡的雪茄,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帕特森臉上,

“你他媽當我是白痴嗎帕特森?!友好?!你看看這陣仗!友好?!”

帕特森呵呵笑了兩聲,彷彿真的覺得對方反應過度很有趣。

他沒有在意對方的無禮冒犯,目光越過這個暴躁白人的肩膀,看向他身後那群更加緊張、握著武器仍舊很緊張不安的武裝隊員。

他的眼神很是友好,努力傳遞著放鬆的意思,甚至往下按了按手,示意他們放低槍口。

就是這個成立日短、上不得檯面的治安武裝隊,仗著是新任市長和背後黨派直接組建的,平日裡就沒把他這個正牌警長放在眼裡!

處處掣肘、越權,甚至隱隱有取代警察局的意思。

那個該死的麥克雖然討厭,但他有句話說對了

——連這種貨色都可以看不起自己,憑甚麼?!

他微微側頭,用餘光瞥了一眼自己警察隊伍的方向。

黑暗中,一個心腹手下不易察覺地朝他點了點頭。

其他警察雖然臉上還帶著掙扎和猶豫,但他們的手都已經緊緊握住了槍柄,身體緊繃,做好了準備。

帕特森回過頭,重新看向眼前這個仍在喋喋不休、充滿懷疑和憤怒的武裝隊頭目。

他的笑容消失了,眼神變得異常平靜,平靜得可怕。

“夥計,”

帕特森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壓過了對方的咆哮,“你知道……我爬到警長這個位置,用了多久、付出了多少嗎?”

他像是在問對方,又像是在問自己。

那個頭目被他突如其來的問題和眼神弄得一愣,下意識地想開口。

就在這一瞬間。

帕特森動了!快如閃電!

他藏在身後的右手猛地抽出,手中緊握的不是槍,而是一柄寒光閃閃的制式匕首!

在對方驚愕的目光還未來得及聚焦時,刀鋒已經精準地、狠狠地捅進了對方的脖子側面!

“呃……”

頭目的咆哮變成了漏氣般的嘶聲。

帕特森的動作流暢而狠辣,左手同時如鐵鉗般捂住了對方的嘴,巨大的力量讓對方的慘叫被死死悶在喉嚨裡。

他強壯的身體順勢前傾,彷彿在攙扶一個醉酒的朋友,將那具瞬間失去力量的身體緊緊摟在懷裡,緩緩地、輕柔地放倒在地。

溫熱的、帶著濃重鐵鏽味的鮮血瞬間浸透了帕特森的前襟,順著他的手臂流淌。

這突如其來的、發生在眼皮底下的謀殺,如同點燃炸藥的引信!

“動手!!”

帕特森鬆開屍體,猛地直起身,朝著警察隊伍的方向發出命令!

幾乎在他吼聲落下的同時,槍聲大作!

“砰!砰!砰!砰!砰!”

密集的槍火瞬間撕裂了都板街口的死寂!早已準備就緒的警察們,在短暫的猶豫被長官的暴行和命令徹底驅散後,將所有的恐懼、壓力、以及對未來的貪婪渴望,全部傾瀉向了毫無防備、亂作一團的治安武裝隊!

子彈如同死神的鐮刀,無情地掃過人群。

武裝隊員們根本來不及反應,他們驚恐的表情凝固在臉上,身體像破布娃娃一樣被子彈撕扯、洞穿,發出沉悶的噗噗聲和短促的慘嚎。

流彈呼嘯著穿過武裝隊厚實的脂肪肌肉,狠狠釘在街邊店鋪的門板上,留下一個個焦黑的彈孔和飛濺的木屑。

血腥的清洗,以最殘酷的方式,在這條象徵著壓迫的街口上演。

帕特森站在屠殺的中心,渾身浴血,腳下是那個頭目還在微微抽搐的屍體。

他看著眼前這地獄般的景象,聽著震耳欲聾的槍聲和垂死的哀鳴,臉上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瘋狂。

他低聲呢喃,聲音被槍聲淹沒,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我帕特森,也不是生來就是這樣的命啊……”

——————————————

槍聲逐漸稀疏,最終停歇。

街口瀰漫著濃重的硝煙和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治安武裝隊已經徹底被清洗,屍體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

倖存的警察們喘著粗氣,臉色蒼白,握著槍的手還在微微顫抖,有些人看著地上的屍體和同伴,眼中充滿了後怕和茫然。

帕特森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汙,深吸一口氣,轉身,朝著陳九和謝爾曼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踏在粘稠的血泊中。

謝爾曼上校全程冷漠地目睹了這場血腥的“投名狀”,臉上沒有任何波瀾,彷彿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劇。

看到帕特森渾身是血地走回來,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就轉身離去。

謝爾曼走到人群外面和自己計程車兵匯合,那些軍人一樣眼裡滿是迷茫,不知道該做甚麼。

看見謝爾曼回來才開始找到的主心骨,隊伍裡的騷亂慢慢平息。

謝爾曼的目光轉向一直饒有興致叼著雪茄的格雷夫斯。

他利落地翻身上馬,動作矯健得不像個年紀不小的軍官。

一名士兵將韁繩遞到格雷夫斯手中。

謝爾曼俯視著格雷夫斯,聲音清晰而冷酷:

“我計程車兵不會直接出手參與你們的……街頭鬥毆。”

他刻意用了輕蔑的詞彙,

“但是,一會,我會派幾個人拉來一門臼炮,並且跟著你們一起行動,這是真正的軍用炮,之前繳獲的。”

他盯著格雷夫斯的眼睛,強調道,“你懂我的意思嗎?我不管你們在巴爾巴利海岸裡面做甚麼,裡面是不是真的有炮,但這門炮在天亮之前,一定要響!”

他頓了頓,給出了他能提供的“幫助”的極限:

“炮聲響起之後,我會以‘維護聯邦秩序’的名義,帶兵封鎖整個巴爾巴利海岸區域。我只能做這麼多。”

最後,他補充了一句,

“記住,屬於我的那份,一分都不能少。”

格雷夫斯臉上的玩世不恭瞬間收斂。

他迎著謝爾曼冰冷的目光,沒有廢話,只是點了點頭。

他明白這炮聲的意義。

那是行動接近尾聲的訊號,所有的殺戮都要在炮響之後高效地進行,不能給其他勢力介入提供時間。

這聲炮是給謝爾曼介入的合法藉口,更是震懾整個聖佛朗西斯科的驚雷。

謝爾曼不再多言,一勒韁繩,戰馬嘶鳴一聲。

他身後的聯邦士兵立刻整齊劃一地轉身,很快消失在都板街的夜色深處。

他們做的最少,卻要分走最大的一塊利潤。

可是格雷夫斯覺得很值,甚至直到現在他才真正放鬆下來。

他緩緩鬆開手,看著空蕩蕩的街口另一端,那裡,不久之後將出現一門象徵毀滅與交易的臼炮。

他臉上的表情變得無比凝重,之前的戲謔和瘋狂消失無蹤,只剩下如同刀鋒般的冷冽。

日子,似乎開始變得有趣起來了。

這種算計自己上級的事,比在部隊裡還有意思。

尤其是看清謝爾曼那副被人算計死的卻要強忍著嚥下去的表情。

————————————

起風了。

淡淡的帶著臭味腥味的風,卻吹不散唐人街此刻令人窒息的凝重。

義興貿易公司那幢剛剛失去主人的小樓,像一塊沉默的礁石,矗立在湧動的人潮之中。

二樓議事廳的木格窗微微撐開一條縫隙,陳九的身影凝立在窗邊。

他的目光穿透窗隙,落在樓下狹窄的街道上。

那裡,密密麻麻攢動的人頭,無聲地訴說著風暴來臨前的壓抑。

街道兩旁的店鋪,無論是雜貨鋪、洗衣館還是餐館,此刻都緊緊地合攏厚重的門板。

整條街都在被各方強權約束,除了低沉的、由數百人匯聚而成的、幾乎聽不見卻又無處不在的呼吸聲和短暫的命令,再無其他聲響。

差不多五百人。

陳九心裡默數著。

這裡聚集的,是整個金山乃至薩克拉門託華人圈子裡,最擅長搏殺、最不惜命、也最懂他要做甚麼的那群人。

他們有些是堂口的“打仔”,有些是甘蔗園、鐵路工地搏殺出來的漢子,有些是曾在故土見過血雨腥風的亡命徒。

還有人,三三兩兩,面色陰沉,步履匆匆,不斷從街角巷尾匯入這片沉默的人海。

除了這五百個敢打敢殺的漢子,還有至少五百個不擅長正面搏殺,主要由岡州會館和至公堂湊出來的漢子負責接手殘局,控制清洗完畢的地盤,在另一條街彙集。

而他,陳九,就要帶著這片由血肉與仇恨凝聚的怒濤,去赴一場醞釀已經六天的殺局。

唐人街已經在高壓下內外管制六天,三個會館的重要人物已經被軟禁六天,合和、陽和會館更是在第二天就主動約束了自己的人手。

不止他,很多人都已經被情緒逼到了邊緣。

議事廳內,空氣同樣緊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

長條桌旁,或坐或立,是各個堂口、勢力的頭面人物:

至公堂的打仔和武師頭領,一身短打,雙手骨節粗大,靜靜地坐在一邊。趙山拿著師兄留下的槍頭站在身後。

梁伯獨坐一席,他剛剛下去和陳桂新帶領的太平軍老人敘舊,此時眼神有些落寞,抽著菸袋。

張阿彬身上帶著濃重的海腥味,腰間的皮鞘裡插著鋒利的殺魚刀,右手搭在腰間的轉輪槍上。

王崇和和阿忠守在門口兩側。

陳桂新坐在梁伯身邊,幾個沉默寡言的老兵隊頭站在身後。

於新,“合勝堂”辮子黨的首領站在另一側的窗邊,看不清表情。

實際上他才是最驚駭的那一個,九哥,多麼諷刺的稱呼,看到今夜這番景象,他都不知道自己以後還有沒有勇氣喊一聲九哥,還有沒有勇氣找機會趟進唐人街搶地盤。

岡州會館的打仔頭目站在靠門口的位置,目光掃視著四周,不知道在想甚麼。

算上麥克和帕特森,這裡,已經彙集了聖弗朗西斯科這座城市地下世界至少一半的、足以掀起驚濤駭浪的力量。

每個人都在等待陳九的命令。

議事廳的門被推開。

剛剛跟在陳九身後帶著寬簷帽、臉上蒙著黑巾的身影閃了進來。

他的出現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在座的頭領們眼神中閃過一絲驚疑和探尋。互相對視了一眼又沒開口。

今晚該到的不該到的已經太多,很多人都是第一次見面。

陳九的勢力已經比每一個身在其中的人想象的都要多,都要複雜。

這人是誰?陳九私下豢養的奇兵?還是哪方不為人知的勢力?無人出聲詢問,廳內只餘下更深的寂靜。

菲德爾目光迅速掃過在座的各位頭目,微微頷首致意,

隨即快步走向窗邊的陳九,雙手抱拳,用清晰的粵語說道:“九爺,有個人想見你。”

陳九緩緩轉過身,眼神在菲德爾的蒙面巾上停留了一瞬,沒有任何遲疑,只低沉地應了一聲:“嗯。”

便邁步跟著菲德爾走出了這間充滿複雜情緒的議事廳。

穿過一條狹窄的走廊,進入一間側室。

室內光線更暗,幾個高大的身影立刻站了起來,有些生澀地用粵語喊了幾聲“九爺”。

菲德爾抬手解開了自己的面巾,露出一張輪廓分明、異常英俊的臉龐。

“我說過不用這樣稱呼。”

陳九看著眼前這個主動趕過來幫忙的混血貴族,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菲德爾只是笑了笑,沒有接話,隨即示意其他幾人。

他們忐忑地走到陳九面前,露出的面孔各異:有飽經風霜、眼神堅毅如磐石的古巴漢子,有帶著商人精明卻同樣神色決然的古巴僑商。

菲德爾用流利的粵語介紹,“這裡面有我從古巴帶過來的人,”

他指了指那幾個眼神銳利、站姿仍舊很警惕的漢子,

“還有在金山的古巴人,支援獨立戰爭的商人。”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他們在巴爾巴利海岸,還有一小隊人,都是精銳,隨時可以為你效死。他們最近一直藏身在那裡。”

菲德爾的眼神變得銳利,

“接到你給我的那些懷疑的藏身地點後,他們摸到了一些線索。那些專門替船運公司綁架水手的窩點,他們去探查、掌握了幾處最近有陌生華人出沒的地方。”

“我懷疑這些香港洪門的人,很可能是利用了一些英資洋行,比如怡和、太古船運公司的關係網,和這些綁匪搭上了線,就藏匿在巴爾巴利海岸那些迷宮般的倉庫、酒館和妓院裡。他們可以先一步行動,去那幾個地方去找點事,看看能不能激香港洪門那些人出來。”

“他們是白人面孔,在幾處窩點鬧事,不會像華人那樣立刻引起那些綁匪或者洪門眼線的警覺。比起麥克手下的愛爾蘭工人,他們這些在古巴叢林裡和西班牙正規軍周旋很久的人,更警覺,也更擅長髮現暗處的敵人。”

那是來自游擊戰士的自信與殘酷的生存經驗。

陳九靜靜地聽著,他看向菲德爾,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代價是甚麼?”

這世上從來沒有無緣無故的效死。

菲德爾深吸一口氣,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措辭:

“他們是戰士,和你身後那些人一樣,也在為自己的國家流血拼命!所以,他們願意為了一絲飄忽的可能就賭上性命!”

他語速加快,“古巴的獨立戰爭現在形勢很難,西班牙人的絞索越收越緊!”

菲德爾的嘴角扯出一個譏諷的弧度,

“我也是來了美國才知道,這裡跟古巴那些獨立軍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他們嘴上喊著‘美洲是美洲人的美洲’,報紙上偶爾會同情這些為了獨立流血的戰士,但他們的政府呢?他們拒絕承認起義軍的合法性!美國人不會給一顆子彈,一美元真正的援助!”

“這些政客的算盤打得很精!他們只想等著西班牙被獨立軍拖垮,然後自己跳出來摘取真正的果實!他們害怕古巴真的獨立,變成一個他們控制不了的國家!所以,他們像禿鷲一樣盯著,不僅自己不動手,還阻止其他國家支援我們!特別是英國人,他們稍微有點風吹草動想插手,美國的外交官就會跳出來施壓!”

“他們只是想等古巴人趕走西班牙人,繼續殖民古巴而已…”

菲德爾搖了搖頭,語氣愈發沉重。

“就在幾天前!這些古巴人費盡心力,籌措了一批步槍和彈藥,想偷偷裝船運回古巴……船剛出港就被海岸警衛隊截住了!船上的人,還有部分兄弟被當場處決了!”

“現在,古巴的海岸線被西班牙的炮艦封鎖得像鐵桶,”

“可你知道嗎?美國的商船,卻還能大搖大擺地進出西班牙人控制的哈瓦那、聖地亞哥港口!他們在做甚麼生意?把古巴的蔗糖、雪茄煙運出來,再把美國的機器、麵粉運進去!因為古巴的命脈,糖和菸葉,就捏在美國人的市場手裡!”

“明面上的路,徹底斷了。”

“地下渠道,是唯一的希望!如果你真能在這場風暴後,掌控巴爾巴利海岸的地下秩序……那這條海岸線,就是他們支援古巴反抗軍,輸送武器、藥品、人員的最後一條生命線!”

陳九沉默了。

側室裡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他看著眼前這群人。

這些和他一樣來自遙遠加勒比海的戰士和流亡者,為了一個渺茫的復國希望,背井離鄉,在異國的陰暗角落掙扎。

如今更是為了一個更渺茫的“可能”,要將性命押注在他這個唐人街的堂口大佬身上。

或許有菲德爾在其中牽線搭橋,可是這其中的決心也讓人動容。

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那是對異國抗爭者的敬意。

如果有一天,自己的國家也徹底淪落為殖民地….

他不敢想...

他再次看向菲德爾,緩緩開口,

“有件事本來要晚一些和你商量,你提供的碼頭區那幾個走私倉庫,我做了其他安排,它們很快會被大火和暴亂吞沒。”

“塵埃落定之後,我會聯絡麥克,給他一個機會。”

“直到現在,碼頭區依然是愛爾蘭人最多,他們控制的地盤也許沒在核心位置,但是數量絕對夠多。古巴到美國的走私線路是塊肥肉。那些西班牙官員,在暴亂之後有沒有可能會考慮跟更有力量的人合作?這或許能給愛爾蘭工人黨一個機會。”

“也許你可以支援他,讓他的人搶下這條線。”

“如果這條從古巴到聖弗朗西斯科的地下航線,核心部分最終能掌控在你的手中,特別是掌控在真正需要它的人手中。那麼,把你們需要的貨物,從這裡悄悄運回古巴,就不再是空談。”

“當然,這很難,如何取得那些西班牙人的信任?包括如何後續銷贓,這都需要很長久的經營,但我相信在美國,沒有人比你更瞭解那些官員,我也相信這些古巴人的決心。”

這是一個承諾,一個利用即將到來的血腥風暴和後續權力洗牌,為對方開闢一條生路的承諾。

菲德爾眼中瞬間爆發出驚人的神采。

他沒想到陳九比他想象的能做得更好。

陳九不再多言,轉身推門而出。

在他身後,側室的門關上之前,他清晰地聽到菲德爾急促地向那些古巴人解釋著剛才的對話。

大家都是揹負了命運和族群的可憐人…

——————————

人手已經整齊,佔據了長長的一條街道。

成箱的槍械,利刃被一一分配完畢,寒光閃爍,殺氣盈街!

來自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會館、堂口,甚至不同國家不同人種的戰士

在這裡彙集,因為“陳九”,一箇中國名字的聯絡緊密地站在這裡,今夜,唯以仇敵之血痛飲!

陳九目光如刀,逐一掃過各隊首領。

視線交匯處,是鮮血與利益澆築的兇戾信任!

無需戰前鼓譟,更無慷慨陳詞。

今夜,直到天光大亮,直到“文明”顯現,直到官老爺從被窩裡爬起來趕到之前。

唯有清洗!唯有殺戮!

簡單的作戰計劃已經交代完畢,古巴兄弟去情報整理的可疑地點鬧事,一旦發現苗頭就開槍製造動靜。

其他的人分為三組,短槍組攜帶轉輪手槍和利刃進行室內突進,長槍組負責火力壓制和尋找火炮的位置。

後續第三組接管地盤,控制剩下的人。

剩下的就只有殺!

今夜除了殺光香港洪門,還要清洗控制巴爾巴利海岸區的每一寸土地!

“起行!”

“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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