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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第57章 秉公

2025-11-07 作者:是我老貓啊

同治九年。

龍抬頭。

金山大埠,唐人街,花園角。

天尚未大亮,寒風卻不停,颳得人面皮生疼。

街角早食攤那點可憐的熱氣,剛冒出頭便被卷得無影無蹤,只餘下幾縷似有若無的香氣,勾著早起人的饞蟲。

從鐵路完工到現在,花園角的人一日多過一日,華人散工苦力在此尋個短活,平日裡都是些依附於會館的工頭或者碼頭、工廠臨時缺人。

掙個幾美分,勉強度日了。

都道金山好,家鄉里的青壯無不借貸或者族裡湊錢過海,肩頭無不沉重,如今掙得錢一日少過一日,倒教人羞煞麵皮,家裡人還等米下鍋,如何面對?

金山局勢已然如此,還有層出不窮的漢子過海做工,工價一日低過一日。

往常大多都是沉默的扎堆蹲著,飯都吃不飽,哪有力氣說話。

今日卻不一樣。。

一座嶄新的兩層木樓,黑漆門楣上,一塊新掛的匾額在晨曦微露中隱約可見。

“秉公堂”三個描金大字,筆力遒勁,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肅殺之氣。

兩扇門板尚未開啟,門前已是黑壓壓一片,人頭攢動,摩肩接踵,寒風中呵出的白氣匯聚成團,久久不散。

“哎,聽講啊!就是呢間秉公堂,話要為我們死在鐵道上的苦命兄弟討個公道!”

一個剛從薩克拉門託那邊輾轉過來的老鐵路工,脖子緊緊縮在打了不知幾層補丁的破棉襖裡,對身邊幾個同樣面帶菜色的人壓低了聲音,吐出的白氣卻帶著幾分按捺不住的激動。

他身邊一個年輕些的漢子,顴骨高聳,眼窩深陷,聞言只是麻木地搖了搖頭,聲音沙啞:“討公道?哼,莫不是又想換個名頭抽咱們的血汗錢?這金山的爺們,哪個不是吃人不吐骨頭的?”

“話可不能這麼說!”

另一個穿著漿洗髮白短打,看著精明幾分的漢子插話道,他擠眉弄眼,顯得訊息靈通,“我可是親眼見過派發的《公報》,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不止要追討撫卹,還要招人去薩城那邊開荒,說是人人有田分!真金白銀,還能有假?”

“分田地?”

先前那年輕人嗤笑一聲,引得周圍幾人也跟著發笑,只是那笑聲裡帶著幾分苦澀與不信,“老哥你怕是發夢未醒吧?金山這地界,甚麼時候輪到咱們華人佔大片的地了?我看啊,又是哪個會館想出來騙苦力的名堂!當咱們是三歲細路仔,咁好呃?”

一個在碼頭扛包的苦力也附和道:“就是,就是!這年頭,天上掉下來的餅,不是石頭就是毒藥!”

旁邊一個賊眉鼠眼的瘦子,揣著手,縮著脖子,尖聲附和。

“前兒個我還聽協義堂的人在街上放話,說這秉公堂來頭不正,怕不是甚麼過江猛龍,想來搶地盤,專門同六大會館作對的!咱們這些爛命一條的,可別摻和進去,免得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噓!小點聲!你幾個不要命啦!”

那老鐵路工嚇了一跳,急忙擺手,示意他們噤聲。他緊張地左右看了看,見無人注意,才壓低了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們知不知道,這秉公堂背後撐腰的是哪位爺?”

“還能有邊個?不就是……”那精明漢子話說到一半,也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朝周圍比劃了一下,眼神裡帶著幾分神秘與敬畏,“陳九爺啊!”

“哪個陳九爺?”有新來的苦力不明所以,好奇地問道,他剛從船上下來沒幾天,對唐人街的勢力格局還一無所知。

“叼!你連陳九爺都不識?”

旁邊立刻有人翻了個白眼,語氣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又夾雜著一絲莫名的敬畏,“還能有哪個陳九爺?就是前些日子,在關帝廟前頭,帶著幾十號兄弟,硬生生把協義堂那幫平日裡橫著走的惡狗殺得屁滾尿流,連他們堂主葉鴻都當場自刎謝罪的那個陳九爺!那場面,嘖嘖,血流成河啊!”

“嘶——”

人群中頓時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如同寒風過境。

陳九的名字,如今在唐人街,早已不是甚麼秘密。

有人說他是從秘魯殺出來的惡匪,殺人不眨眼,兇悍異常;有人說他是俠肝義膽的好漢,專為受苦的華人出頭,是貧苦大眾的救星;

更有人私下裡悄悄議論,說他就是那個屠淨薩克拉門中國溝的殺星,如今被鐵路公司和白人警局暗中懸賞五百美金的“辮子黨”頭目!

這名頭,在金山華埠,足以令小兒止啼,令幫派大佬皺眉。

“乖乖隆地洞!要是這位爺出面,那撫卹金和分田地的事,怕還真有幾分指望!”

先前那不信的年輕人,此刻也不由得咂了咂舌,眼神裡多了幾分活泛。他雖不信天上掉餡餅,但對這種敢打敢殺的狠角色,卻又多了幾分莫名的期待。

“可不是嘛!我表舅的兒子,就在關帝廟旁邊擺攤賣雜貨,他可是親眼看見了!那晚關帝廟前,血都流成河了!寧陽會館的張瑞南,平日裡多威風的人物,見了九爺,臉都白得跟宣紙似的,大氣都不敢喘!”

一個訊息靈通的小個子,說得眉飛色舞,彷彿自己親歷了一般,引得周圍人紛紛側目。

“九爺這威勢,我看六大會館那幫老傢伙,以後也得掂量掂量,不敢再像以前那般肆無忌憚地欺壓咱們了!”

一個被會館抽過重水的洗衣工恨恨地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解氣。

眾人正議論得熱鬧,忽聽街口傳來一陣清脆而富有節奏的馬蹄鑾鈴之聲,人群立時騷動起來,紛紛向街道兩側退避,讓出一條道來。

只見七八騎馬,簇擁著一人緩緩行來。

當先那人,正是陳九。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黑色暗花綢緞對襟衫褲,腰間束著一條寬厚的牛皮帶。

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依舊沒有甚麼多餘的表情,只一雙眸子,在晨曦微露中,亮得驚人,顧盼之間,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彷彿能洞穿人心。

他胯下那匹從愛爾蘭騎兵手中繳獲的棗紅馬,被洗刷的毛色油亮,此刻正打著響鼻,馬蹄踏在凹凸不平的路上。

緊隨其後的,是王崇和、阿忠、阿吉、卡西米爾等一眾捕鯨廠的悍勇之士,個個精神抖擻,腰間鼓鼓囊囊,顯然都帶著傢伙,眼神銳利如鷹,掃視著街道兩側的人群,那股子從屍山血海裡磨礪出來的煞氣,讓周圍的溫度都彷彿降了幾分。

“九爺來了!”

“真的是九爺!”

人群中爆發出陣陣低低的驚呼,那些原本還在交頭接耳、議論紛紛的人,此刻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一般,瞬間噤了聲,目光復雜地投向馬上的陳九。

有敬畏,有好奇,有期盼,亦有深深的恐懼。

便是那些混在人群中、奉命前來打探訊息的六大會館的探子,也不由自主地往後縮了縮,生怕被那馬上之人銳利的目光掃到,惹來殺身之禍。

陳九在秉公堂門前勒住馬韁,翻身下馬,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的花哨。

他目光一掃,將門前眾人各異的神色盡收眼底,微微頷首,卻也未曾多言,那份沉穩與威嚴,已然深入人心。

黃阿貴早已候在一旁,此刻連忙上前幾步,從懷裡掏出一卷早已備好的、寫滿了字的黃麻紙,清了清有些發緊的喉嚨,朗聲道:“各位叔伯兄弟,姐妹鄉親!今日秉公堂開門,九爺有話吩咐,爾等聽真!”

他將那黃麻紙展開,就著晨光,一字一句,大聲唸誦起來:

“秉公堂告示:

其一,凡我華人同胞,不幸於太平洋鐵路及各處礦場、工地殞命者,其親眷可攜相關憑證,於即日起,前來秉公堂登記造冊。經核實無誤,秉公堂將先行發放帛金五十美元,以慰亡魂,後續若有追討所得,再行補足。若無親眷在金山者,由秉公堂收斂其骸骨,擇吉日送回故里安葬,使其魂有所依。

其二,薩克拉門託河谷新墾兩萬六千英畝良田,土質肥沃,水源充沛。現招募第一批人手,精壯男丁三百名,即日啟程,前往開荒。凡年十六至五十歲,身強體健,能吃苦耐勞,不畏艱辛者,皆可報名。一應食宿、農具、種子皆由秉公堂供給,按勞計酬,每月結算。凡參與墾荒滿三年者,可按人頭分得田畝若干,永為己業,耕者有其田,自食其力!

其三,秉公堂新設義學於花園角,延請中西先生教習中英文、算術等。凡我華人子弟,無論男女,年滿七歲者,皆可免費入學。束脩筆墨紙硯,一應全免。旨在開啟民智,傳承文化,使我華人後輩,不再受人愚弄,能以學識立足!

其四,……”

黃阿貴一條條念下去,每念一條,人群中便爆發出一陣更為熱烈的驚呼和議論。特別是聽到撫卹鐵路亡魂、招人墾荒分田、以及免費開辦義學這三條,更是讓那些飽受苦難、幾乎絕望的失業華工和死難者家屬們,激動得熱淚盈眶,不能自已。

“真……真的有五十蚊帛金?仲……仲肯幫手送骨灰返鄉下?”

一個頭發花白、臉上佈滿風霜的老漢,顫抖著聲音問道,他的親弟弟和兒子,都死在了修築內華達山脈那段最艱險的鐵路上,連屍首都未曾尋回,這是他一輩子都解不開的心結。旁邊幾個同樣境遇的老漢也跟著抹起了眼淚,哽咽難言。

早先,為了能掙更多錢,出海的很多都是家中男丁齊上陣,未曾想埋骨他鄉。

“九爺親口應承,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自然是真的!”

黃阿貴挺直了腰桿,聲音裡也帶了幾分前所未有的自豪。

他如今跟著陳九,也覺得自己與有榮焉,說話的底氣都足了不少。

如今在街面上也是被人恭敬喊“貴哥”、“貴爺”的人物了。

告示剛唸完,人群中“噗通”一聲,竟有十幾個衣衫襤褸的漢子齊刷刷跪倒在地,朝著陳九的方向連連叩頭,聲淚俱下:

“九爺!九爺大恩大德!我等……我等願追隨九爺,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求九爺收留!我等願為九爺做牛做馬,肝腦塗地!”

為首那漢子,約莫三十出頭,一臉風霜之色,手上臉上還有未愈的傷疤,顯然也是個剛從甚麼險境中逃出來的。

他抬起頭,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勁:“九爺!我叫李鐵柱,原是碼頭做苦力的,前些日子被愛爾蘭勞工黨那幫雜種打傷了腿,如今連口飽飯都吃不上!聽聞九爺為我等華人出頭,今日特來投奔,只求九爺給口飯吃,給條活路!刀山火海,李鐵柱若皺一下眉頭,便不是爹生娘養的!”

他身後一個看著瘦弱些的青年也跟著喊道:“九爺!我叫王小栓,以前在洋人的罐頭廠做工,每日累死累活,工錢卻被剋扣得所剩無幾!我……我不想再過那種豬狗不如的日子了!求九爺收下我,我甚麼活都能幹!”

另一個滿臉愁苦的中年漢子則泣不成聲:“九爺……我……我阿弟死在鐵路上,屍骨無存……九爺若能幫我阿弟討回公道,我這條命……就是九爺的了!”

十幾個漢子,七嘴八舌,哭訴著各自的苦楚,言辭懇切,眼神裡充滿了對陳九的期盼與信賴。

陳九眉頭微蹙,並未立刻應允。

他讓黃阿貴先將他們扶起,溫言安撫了幾句。

這般當眾跪地叩頭,未免有隱隱的逼迫之意,讓他有些不喜。

隨著一步一步站上更高的視角,他如今隱隱已經看清,在美洲這片土地,甚至不如清廷治下,官府鄉紳固然層層扒皮,但是多少還有基本的秩序。

在唐人街,滿滿都是橫行霸曬的鄉黨族親、洪門分支、國內逃來的匪漢,遵循的是最原始的弱肉強食,其中魚肉鄉里的情況還要勝過清廷三分。

如今唐人街這些會館跟水滸話本里的有何異?

怕是洋人一喊“招安”,這一片一片就要伏低做小,大喊“萬歲”。

今日看他“秉公堂”霸曬,當眾叩頭,明日式微,就會轉投他人。

今日來投,無非是想借他手中的刀槍,以後在唐人街刮血喝油。

他轉向黃阿貴,壓低了聲音:“阿貴,帶這幾位兄弟到偏廳去,好生招待,茶水點心莫要缺了。回頭你仔細問過他們的來歷,特別是那李鐵柱,看看他額角的傷是如何來的,還有其他人,過去都做過些甚麼營生,有無作奸犯科之舉。查清楚了,再來回我。”

那十幾個漢子聞言,互相攙扶著站起身,依言退到一旁,等候黃阿貴帶路。

他們看得出,這位九爺,與那些會館老爺們截然不同,行事自有章法,不是好相與之輩,心中多了幾分忐忑。

正此時,街口又是一陣不小的騷動,比方才陳九到來時更甚幾分。

只聽得一聲聲高亢的唱喏傳來,帶著幾分刻意的張揚:

“岡州會館陳館主到——賀秉公堂開業大吉,生意興隆!”

“寧陽會館張館主到——賀陳九爺鴻圖大展,財源廣進!”

“人和會館林館主到——賀秉公堂聲震金山,義薄雲天!”

……

六大會館的隊伍,竟聯袂而來!

各家都派了精明強幹的管事,抬著賀禮,捧著錦盒。

一時間,鑼鼓傢伙雖然沒有奏響,但那份刻意營造出來的聲勢,卻也足以讓整個花園角都為之側目。

圍觀的民眾更是伸長了脖子,想看看這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會館大爺們,今日葫蘆裡究竟賣的甚麼藥。

岡州會館的陳秉章走在最前列。

他今日特意換上了一身深藍色團花暗紋的綢緞長衫,頭戴瓜皮小帽,極為鄭重。

見了陳九,老遠便拱手笑道:“兆榮賢侄,恭喜,恭喜啊!秉公堂今日開業,為我金山千萬華人謀福祉,實乃我等之幸事,可喜可賀!”

他這聲“賢侄”叫得親熱,彷彿陳九真是他自家晚輩一般。

他身後,寧陽會館的張瑞南、人和會館的林朝生等人亦是滿面春風,紛紛上前道賀,言語間那叫一個親熱熟絡,彷彿年前在關帝廟前那場劍拔弩張、血濺五步的“擺茶陣”,從未發生過一般。

陳九心中冷笑不止,面上卻也掛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客套,一一還禮。

幾人正你來我往地寒暄著,街口又是一陣更為響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沉穩有力,與方才會館隊伍那略顯雜亂的腳步聲截然不同。

“至公堂趙龍頭到——賀秉公堂開業大吉,義氣長存!”

唱喏聲落,趙鎮嶽已在十數名身著黑色短打、神情冷峻的精悍武師的簇擁下,緩緩行來。

老坐館今日亦是一身黑色暗花綢衫,手中拄著那根象徵著權力和地位的龍頭柺杖,目光掃過門前眾人,最後落在陳九的身上,眼神複雜難明。

既有幾分長輩對晚輩的欣慰與讚賞,亦有幾分同道中人的警惕與審視。

“阿九,”

老坐館的聲音依舊沉穩如山,聽不出喜怒,“開堂大吉,我來遲一步,莫要怪罪啊。”

陳九心中一凜,行了個禮。

那日關帝慶典過後,他這個紅棍隱隱和至公堂多了幾分裂痕,默契地互不來往,沒想到今日趙鎮嶽竟然親至。

趙鎮嶽微微頷首,目光轉向一旁的陳秉章和張瑞南等人,語氣平淡地說道:“幾位館主今日倒是來得齊整,看來我金山華埠,今日是要共襄盛舉了。”

他這話看似平常,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讓張瑞南等人臉上的笑容都僵硬了幾分。

張瑞南等人見狀,忙又是一番謙恭見禮,不敢有絲毫怠慢。

他們心裡都清楚,眼前這位至公堂的老龍頭,借了陳九這個“紅棍”虛職,此刻威勢還勝過前幾年,只要陳九一日掛著這個名分,他們輕易也動彈不得。

一時間,花園角這小小的秉公堂門前,竟匯聚了整個金山華埠最有權勢的幾方人物。

那些原本圍觀看熱鬧的民眾,更是伸長了脖子,屏息凝神,大氣都不敢出。

陳九看了一眼天色,日頭已漸漸升高,便朗聲道:“諸位前輩賞光,陳九感激不盡。外面風大,還請堂內奉茶,咱們裡面說話。”

說罷,他親自在前引路,將趙鎮嶽、陳秉章、張瑞南這三位最具分量的“大佬”,請上了秉公堂二樓臨時闢出的議事廳。

張瑞南此行恐怕暗中整合了中華公所的意見,此行估計也是有話要說。

卻不知道陳秉章過來又為何。

其餘各會館的管事和那些個同鄉會的頭領,則由黃阿貴和劉景仁等人殷勤招呼著,在一樓的偏廳落座。

二樓的房間並不算大,陳設也極為簡陋,只在正中擺著一張半舊的八仙桌,配著幾把不成套的太師椅。

陳九請趙鎮嶽上座,自己則在下首相陪。

其他兩位看了趙鎮嶽示意,自請回避,去樓下找人喝茶去了。

小啞巴陳安捧上茶來。

他如今已是半大小子,褪去了幾分稚氣,舉止間也沉穩了許多,不再像以前那般習慣性藏在陳九身後。

只是那隻獨眼,在看向趙鎮嶽時,依舊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警惕與審視。

茶是普通的武夷巖茶,水是後院打的井,燒開仔細過濾沉澱過的,入口倒也甘醇。

趙鎮嶽呷了一口茶,將茶盞穩穩放在桌上。

趙鎮嶽開口:“阿九,今日你呢個秉公堂開張,排場真是不細啊。《公報》老夫都細細睇過,寫得好!字字句句,都好似從咱們華人個心口度挖出來的說話,真真確確是為我們呢班金山阿伯,講出咗心底憋屈咗好耐又不敢呻的苦水。”

他停了一陣,語氣更沉幾分,帶住幾分過來人的審慎同試探。

“只不過,呢的撫卹亡魂,招人墾荒,一樁樁一件件,都是利民的大好事,但亦都是要使大把銀錢,無底坑一樣。”

“老夫知你先前在薩克拉門託執到些‘橫財’,手頭鬆動,但金山銀山,都有坐食山崩的一日,終歸不是長久之計。”

“至公堂的船運生意,近排都算安穩,你若有心,老夫可以勻一股給你,讓你的人手都埋一份,既可以多條財路,亦算是趙伯我的一份心意,點睇?”

陳九心裡明白,趙鎮嶽不僅是投石問路,亦是不聲不響地施恩。

至公堂的船運生意,除了明面那些正經貨運來往,恐怕暗地裡都不少得那些“不見得光”的勾當,鴉片之外,真不知還有甚麼。

他是想將自己這股新勢力,更深地綁在至公堂條船上,方便控制,亦順便試下自己會不會同他同流合汙,沾上那些黑手生意。

“趙伯厚愛,心領。”

陳九放低茶杯,面色平靜。

“捕鯨廠的漁獲,薩克拉門託那邊的農場,仲有金山呢度陸續盤落來的幾間鋪頭,只要兄弟們肯勤力的,嚼穀用度都仲頂得住,不敢再勞煩趙伯你費心。”

“至於至公堂的船運大生意,我後生見識少,眼界又窄,怕且幫不到乜嘢大忙,更不敢分潤趙伯您的辛勞。”

他這番話,既是婉拒,亦清楚講明自己不想掂那些“不乾淨”的生意。

趙鎮嶽聽完,眼內精光一閃而過,卻又冇發火,反而微微一笑,讚道:“後生仔有骨氣,是好事。不貪不佔,先至行得正,走得遠。老夫冇睇錯你。”

他話鋒突然一轉,語氣都嚴肅幾分,“只不過,阿九,你都要明白,呢個金山地界,水深得很,龍蛇混雜,絕對不是善地。你今日佔咗呢個花園角,開咗秉公堂,名聲是打響咗,但亦都變成出頭椽子,風吹雨打,首當其衝。”

“六大會館嗰班老傢伙,今日雖然把口講得好聽,個個都來道賀,但他們肚裡面究竟打緊乜嘢算盤,你我心照不宣。”

他伸手指了指樓下那些嘈吵的人群,還有街面上那些鬼鬼祟祟的探子,“今日他們肯來捧場,送上賀禮,都不過是睇在你嗰五十條敢打敢殺的槍,同你背後嗰幾百個肯為你賣命的兄弟份上。但呢份敬畏,呢份暫時的安寧,又可以捱到幾時?人心隔肚皮啊。”

陳九沒有出聲。趙鎮嶽講的這些,他又點會不知。

這個金山華埠,看似好似同聲同氣,其實暗流湧動,各方勢力盤根錯節,稍為不小心,就是萬劫不復的深淵。

“協義堂雖說已經收咗皮,但他背後有人和會館撐腰,仲有寧陽、三邑嗰幾家暗度支援。葉鴻雖死,但那些靠煙土賭檔養活的爛仔散兵,邊個不想住捲土重來,搶返失地?”

“你今日成立秉公堂,貼街招招賢,撫卹勞工,墾荒分田,呢一樁樁一件件,都是挖緊他們牆腳,斷他們財路,他們點會咁容易罷休?”

趙鎮嶽把聲壓得更低,帶住一絲警告的意味,“更不使講,外面那些紅毛番,無論是勞工黨嗰班亡命之徒,定是差館那些貪得無厭的差佬,邊個不想從咱們唐人身上刮層油落來?你而家聲勢搞到咁大,早就變成他們眼中的肥豬肉,一塊個個都想撲上來咬一啖的肥豬肉。”

“阿九,你呢個秉公堂,名義上叫‘秉公’,實際上已經企咗在風口浪尖,四面楚歌。”

老坐館長長嘆氣,“老夫今日來,一是真心替你道賀,二是想聽下你接下來究竟有乜嘢打算。”

“至公堂總算仲可以為你呢個後生仔,遮擋幾分風雨,幫襯下。講到底,咱們都是洪門兄弟,一筆寫不出兩個’洪’字。”

“秉公堂,不也是洪門堂口?”

陳九看著趙鎮嶽那張佈滿皺紋、寫滿歲月滄桑的老臉,那雙昏暗光線下依然鋒利的眼睛,心裡面五味雜陳。

趙鎮嶽今日番話,有試探,有拉攏,或者都夾雜一絲真心的擔憂和提點。

這隻老狐狸,是不是念住幾分兩人之間那份香火情,又或者,是在他身上看到某種自己曾經擁有,但現在已經沒有的。

那份敢於打破一切,重塑一切的血性勇氣。

“趙伯,”

陳九沉聲講:“我陳九做嘢,向來只求對得住自己良心。秉公堂既然成立,就要堅持做落去…”

“呢件事你我不做,又可以指望邊個?”

“至於做咗之後會點樣….”

“我捕鯨廠的刀,仲未鈍過!我手下幾百號兄弟的血,亦都未曾冷過!”

“我捕鯨廠的漢子每日揮刀千下,揸槍練靶兩個時辰,不是為榮華富貴,更不是為咗我陳九個人私心。”

“至於我,能夠死在這條路上,都算冇憾!”

趙鎮嶽聽完默然。

他拎起面前茶杯,但沒有飲,只是用茶蓋輕輕撥弄住杯裡面浮沉的茶葉。

隔了一陣,他慢慢開口,似乎是猶豫許久,帶住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香港總堂那邊,派了人過海。”

陳九心中一動,目光微微一凝:“嗯?….他們想搞乜?”

趙鎮嶽冷笑一聲,語氣帶住幾分不屑和警惕,“無非是見金山呢塊肥肉太好食,想來分一杯羹啫。帶頭的是和記客棧的周世雄,仲有筲箕灣的陳金牙,元朗的鄧九斤,都是在香港地面上心狠手辣、有不小勢力的角色。”

“計計日子,他們都差不多到,怕且不使幾耐,就會另起爐灶,同我至公堂爭呢個金山華埠的話事權。”

他蒼老的臉上露出一絲疲憊,“我老骨頭,恐怕壓不住。”

“名分大義,更勝過拳頭幾分。”

“趙伯的意思是,要我先替您掃清呢班過江龍?”

陳九即刻就聽出趙鎮嶽的弦外之音。

“我的意思是,”趙鎮嶽放低茶杯,眼光灼灼望向陳九,一字一句,“至公堂同你呢個華人漁寮,當務之急,是要聯手對外。香港來的這班人,是過江龍冇錯,但金山呢個地頭,畢竟是我們經營多年的根基。他們想在呢度插旗立棍,就要先問過我們肯不肯!”

“阿九,你是至公堂的紅棍,護衛堂口,清理門戶,本來就是你分內事!”

“至於六大會館那班牆頭草……”

趙鎮嶽眼內閃過一絲濃濃的寒意,“不使驚。等搞掂香港這班不受歡迎的人客,呢條唐人街的規矩,自然由我們話事。到時,阿九你呢個秉公堂,先至算真正在金山企穩腳。”

陳九心裡面暗自盤算,趙鎮嶽是想借他隻手,清除異己,一統金山華人幫派。

在金山廝混二十年的老人,算盤打得真是精。

先是捧他做紅棍,給個名份綁住他,再許以利益,拉攏他的人心,現在又丟擲香港洪門這個共同的“外敵”,想將他徹底綁上至公堂的馬車。

做了這個紅棍,真是麻煩不斷,同洪門的瓜葛越來越深。

如今,竟是真被梁伯說中,深陷泥潭,動彈不得。自古名分一事,背了就讓人不自覺佝僂三分。

“趙伯,”

“外患未除,點講內鬥?香港的兄弟遠道而來,始終是客。依我睇,不如先禮後兵,探下他們虛實,睇下他們究竟有乜企圖。若果可以化干戈為玉帛,豈不是更好?畢竟,都是我洪門兄弟,自已人,何必自相殘殺,白白畀外人笑話?”

趙鎮嶽聽完,深深望了陳九一眼,好似想從他的臉上看出幾分端倪。

隔了好幾息,趙鎮嶽發出一陣意味深長的哈哈大笑:“好!好一個先禮後兵!好一個自已人!阿九啊阿九,你呢個後生仔,比老夫我想的,仲要沉得住氣,亦睇得更遠!呢份心性,難得,難得啊!”

他站起身,走到陳九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帶了幾分真心的讚許,“既然是咁,呢件事,就全權交畀你呢個紅棍去辦。需要乜嘢人手,調動乜嘢資源,儘管開口,至公堂上下,冇有不聽你支笛(指揮)的!”

“多謝趙伯信任。”

陳九亦起身回禮,心裡面卻沒有甚麼喜悅。

“全權”兩個字背後,是更深的漩渦。

好似放權,實際上是將他推向風口浪尖,等他去面對那些更加棘手危險的局面。

兩人聊得差不多,也不好晾住兩個會館老叔父太久,就叫陳安去招呼他們。

腳步聲慢慢行近。

不多時,陳秉章同張瑞南一前一後,一齊走了上來。

“趙龍頭,兆榮賢侄,”

陳秉章一入門口,就擠出笑容拱手,多了幾分謙恭。

寒暄幾句,他就不再猶豫,直接開口。

“賢侄今日成立秉公堂,為我金山華工請命,伸張正義,實在是我們的榜樣,我們佩服到不得了。我岡州會館,願全力支援賢侄,共襄義舉!”

他目光轉向陳九,帶住幾分鄭重同誠懇:“不瞞你講,老朽如今年紀大,精神不夠。會館裡面好多事務,都覺得力不從心。賢侄年輕有為,深孚眾望,又有呢份為同胞謀福祉的擔當同魄力,老夫諗(想)過好多次,想請賢侄屈就,做我岡州會館的管事,幫手老朽打理會館所有事務。”

“等過多排,老朽就可以安心退休,呢個岡州會館的擔子,就正式交畀賢侄你。都是新會子弟,更是要守望相助,賢侄你咪推辭啊。”

他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卻是不知有幾分真假。

話一出,不單止陳九,連旁邊的趙鎮嶽同張瑞南都嚇了一跳,面色一變。

陳秉章這是要將整個岡州會館,都押在陳九的身上!這手筆,不可謂不大!這老傢伙,是看出了甚麼風向,還是另有所圖?

張瑞南動容,但很快又變回那個笑眯眯的樣,拍手讚道:“秉章兄高義!高義啊!陳九兄弟年輕有為,智勇雙全,若果可以由他執掌岡州會館,實在是我們金山唐人的福氣,我寧陽會館亦都會大力支援!”

他心裡面卻暗罵陳秉章,落手真是快,搶先一步同陳九示好,將自己擺在邊度?

只是當下,又讓他如何阻攔,以後中華公所又該如何相處?

趙鎮嶽亦是目光閃爍,心中念頭急轉。陳秉章此舉,無疑是給陳九的勢力又添了一塊極為重要的砝碼。

岡州會館在六大會館之中,實力雖不算頂尖,但在洗衣行業和部分底層苦力招募方面,亦有著不小的影響力。

若陳九真能掌控岡州會館,其在唐人街的話語權,將不可同日而語。

這後生仔的翅膀,是越來越硬了,也越來越難以掌控了。

陳九看著陳秉章那雙充滿期盼與信任的蒼老眼睛,心中亦是波瀾起伏。

“陳叔公,”陳九深吸一口氣,定一定神,鄭重咁回了個禮,“您老人家咁睇得起細佬我,感激不盡。會館管事呢個位,我不敢推辭,一定會盡心盡力,不會辜負叔公你的託付。至於接管會館的事……”

“後生仔年紀輕,資歷淺,仲要叔公您老人家多多指點教誨,先至可以不辱使命。”

陳秉章聽完,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連連點頭道:“好!好!好啊!有你呢句話,我老人家就放心!以後,岡州會館上下,都聽賢侄你的!”

一場秉公堂的開業典禮,竟在不知不覺中,攪動了整個金山華埠的風雲。新的聯盟正在悄然形成,舊的秩序在劇烈搖晃。

而更大的風暴,似乎已在遠方的海平面上,開始醞釀……

陳九送走幾位大佬,獨自站在秉公堂二樓的窗前,望著樓下漸漸散去的人群,以及街角處那些依舊鬼鬼祟祟、探頭探腦的各方探子,嘴角不由泛起一絲苦笑。

他知道,從今日起,他陳九的名字,將會更深地刻在這金山華埠的恩怨情仇之中。

他也明白,趙鎮嶽也好,陳秉章也罷,他們今日的示好與拉攏,背後都藏著各自的算盤與圖謀。

趙鎮嶽先頭一番話,更是隱隱的敲打,內藏威脅。

這些人,在金山這片土地上浸淫多年,早已習慣了在洋人劃定的那方小小的“區域”裡討生活,習慣了在各種勢力的夾縫中勾心鬥角,爭奪那點可憐的殘羹冷炙。

他們或許也曾想過要跳出這個圈子,去看看外面更廣闊的天地,但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懼和早已固化的生存模式,卻讓他們始終沒有勇氣邁出那一步。

“習慣困在這方天地裡,早就沒有跳脫出來掙扎的心了。”

陳九喃喃自語。

他想起話本小說裡那些被閹割了血性的太監,在皇權傾軋下苟延殘喘,爭的不過是主子賞下的殘羹冷飯,何其相似。

最終,都在那高高的宮牆之內,被磨去了所有的稜角,變成了只會阿諛奉承、爭權奪利的行屍走肉。

他知道,自己今日的所作所為,在這些人眼中,或許是魯莽,是狂妄,甚至是自取滅亡。

他們或許會暫時懾於自己的武力而選擇退讓與合作,但背地裡,不知道會有多少小動作,多少陰謀算計。

一群習慣了黑暗的老鼠,突然見到了一縷陽光,第一反應不是欣喜,而是恐懼和排斥。

而那些高高在上的洋人,更不會樂於看到華人社群出現一個不受他們掌控的強大勢力。鐵路公司、市政廳、警察局……這些龐然大物,隨時都可能亮出他們的獠牙,將這剛剛萌芽的一點希望徹底扼殺。

“四面楚歌……如履薄冰……”

陳九苦笑著搖了搖頭。這條路,註定比他想象的還要艱難,每一步,都可能踏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可惜.......

選了這條路。

他不能退,也無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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