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雨幽懷著忐忑的心情來到圖書館三樓。
她遠遠就看到冰咲堇坐在靠窗的位置,穿著一身乾淨的白大褂,陽光灑在她身上,勾勒出清冷的輪廓,周圍的喧囂彷彿都被隔絕開來。
雨幽深吸一口氣,朝她走了過去。
“冰咲學姐,你找我有甚麼事嗎?”
冰咲堇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靜的眼底似乎泛起了一絲漣漪。
她指了指對面的座位對著雨幽淡淡道:“坐吧。”
雨幽猶豫了一下,還是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冰咲堇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過了好一會兒,冰咲堇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你……還記得十年前的那個雨天嗎?”
雨幽愣了一下,仔細回想了一下說道:“我……不太記得了。”雨幽有些不好意思地搖了搖頭,“學姐,發生甚麼事了嗎?”
冰咲堇握著筆的手指猛地收緊,眼底閃過一絲失落,卻很快被她掩飾過去。
“沒甚麼,只是突然想起,好像在那裡見過一個和你很像的小女孩。”
“一個跟你一樣是雙髮色還是紅藍異瞳的小女孩……”
————
十年前的下雨天
此時小小的冰咲堇正一個人走在放學回家的路上。
那個時候的她因為剛轉來龍國沒多久,又加上性格冷淡所以沒甚麼朋友,放學總是一個人。
就在這時,一旁的巷子裡傳來一陣奇怪的動靜,像是有東西被打翻的脆響,還夾雜著幾聲壓抑的悶哼。
冰咲堇停下腳步,猶豫了起來……
平日裡的她從不愛多管閒事,但那聲音裡的掙扎感,讓她鬼使神差地往巷口裡走去,隨後在拐角處悄悄探出了頭。
只見三個高年級男生正圍著一個比她還小的女孩,那女孩看著不過八九歲的樣子。
小女孩身穿著已經完全溼透的校服,頭髮也溼漉漉地貼在臉頰上。
可是要說最惹眼的還是是小女孩的頭髮,左黑右白兩種顏色。
不過更讓冰咲堇在意的是小女孩的眼睛。
在昏暗的巷子裡,那雙眼睛亮得驚人,一隻紅的像一顆耀眼的寶石,另一隻藍的如同星辰大海。
她此刻正死死盯著那幾個男生,眼神裡沒有同齡孩子該有的恐懼,反而像是在掙扎著甚麼……
那幾個男生顯然沒把這個看起來瘦弱的小女孩放在眼裡,為首的黃毛男生一腳踹翻了旁邊的垃圾桶,餿臭味混著雨水的溼氣瀰漫開來。
“你這個怪物”黃毛嗤笑著伸手去拽小女孩的頭髮,“聽說你爸媽都出意外死了?這也難怪你整天都死氣沉沉的,說不定呀,她們就是因為有了你這個怪物,才被你剋死的。”
小女孩的身體猛地一顫,下意識的死死捏緊了自己的拳頭,異色的瞳孔裡翻湧著濃烈的情緒,卻死死咬著嘴唇沒發出一點聲音。
“怎麼不說話?”另一個瘦高個男生上前推了她一把,“是不是被我們說中了?我媽說了,像你這種眼睛頭髮顏色都不一樣的人,都是妖怪變的!”
小女孩踉蹌著後退幾步,後背撞到冰冷的牆壁,雨水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她突然抬起頭,那雙異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狠戾以及殺意。
“別碰我。”她的聲音又冷又啞,帶著與年齡不符的寒意。
“嘿,這小妖怪還敢頂嘴?”黃毛被激怒了,揚手就要打下去。
就在這時,冰咲堇不知哪來的勇氣,猛地從拐角處衝了出去,用盡全身力氣喊道:“住手!你們不許欺負她!”
三個男生愣了一下,轉頭看向只比小女孩高一點的冰咲堇,頓時笑了起來。
“又來個多管閒事的?”黃毛挑眉,“你這小丫頭片子也想英雄救美?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
冰咲堇雖然心裡也發怵,卻還是挺直了背擋在小女孩身前,冷著臉說道:“你們再不住手,我就去告訴老師了!”
“告訴老師?”瘦高個男生嗤笑,“你去啊,反正老師也不會管這個怪物的。”他說著就要繞過冰咲堇去抓小女孩。
冰咲堇急得伸手去攔,卻被對方一把推開,被重重摔在溼漉漉的地上。
冰冷的雨水瞬間浸透了冰咲堇的校服,膝蓋處傳來一陣刺痛。
她低頭看去,看見自己的膝蓋已經被摔破了皮,她咬著牙想爬起來,卻看到其中一個男生的手已經快要碰到小女孩的頭髮。
“別碰她!”冰咲堇再次嘶吼,聲音因疼痛而發顫。
就在這時,那個被圍在中間的小女孩突然動了。
她平靜地側身躲開了那個男生的手,同時抬手捏住對方的手腕,用盡全力往反方向一擰。
只聽“咔嚓”一聲輕響,伴隨著那個男生的慘叫,他的手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彎曲著。
黃毛和另一個男生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轉變嚇了一跳,顯然沒料到這個看起來瘦弱的小女孩突然會爆發出這麼大的力氣。
小女孩甩開瘦高個的手,把他一腳踢飛了出去,那雙異色的瞳孔裡翻湧著濃烈的殺意,死死盯著剩下兩人。
雨水順著小女孩蒼白的臉頰滑落,嘴角勾起了一抹與年齡不符的冷笑。
“還要來嗎?”小女孩的聲音又冷又硬,與這幾個男生認知裡的那個柔弱的小女孩完全不一樣。
黃毛嚥了口唾沫,看著倒在地上哀嚎的同伴,又看看小女孩眼裡毫不掩飾的殺意,突然覺得後背發涼。
他咬了咬牙,還是向著小女孩揮拳衝了上來。
“你認為我會怕你一個怪物嘛!”
小女孩眼神一凜,不退反進,她側身避開黃毛揮來的拳頭,同時腳下一絆,黃毛重心不穩,踉蹌著往前倒去。
就在他即將摔倒的瞬間,小女孩抬手按住他的後頸,藉著他前衝的力道猛地往下一按。
“砰”的一聲悶響,黃毛的臉結結實實地砸在溼漉漉的地面上,泥水和鮮血一瞬間濺了她滿臉,疼得他嗷嗷慘叫。
嫌煩的小女孩又在黃毛身上狠狠的補上了一腳,這才安靜了下來。
最後一個男生見狀,連忙頭也不回地逃出了巷子。
冰咲堇撐著地面,忍著膝蓋的疼痛慢慢坐起身,隨後一臉不敢相信的看著眼前的小女孩。
此時的她褪去了剛才的狠戾,只是靜靜地站在雨裡,溼漉漉的校服貼在身上,顯得格外單薄。
那雙異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下微微閃爍,看不出情緒。
“你……你沒事吧?”冰咲堇猶豫了一下,嚥了咽口水開口問道。
小女孩轉過頭,目光落在她滲出血跡的膝蓋上,沉默了幾秒,才搖了搖頭,聲音依舊冷冷的說道:“與其擔心我還是擔心一下你自己,你流了很多血。”
冰咲堇下意識地縮了縮腿,卻聽到小女孩腳步聲走近。
小女孩蹲下身,從校服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笨拙地想要幫她擦拭傷口。
冰咲堇愣了一下,卻沒有躲開。
當手帕剛碰到破皮的地方後,頓時傳來一陣刺痛,讓冰咲堇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小女孩的動作頓了頓,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神似乎柔和了些,動作也放輕了許多。
“謝謝。”冰咲堇輕聲道。
小女孩沒說話,只是默默地幫她擦去傷口周圍的泥水,然後把手帕遞給了她,站起身來,轉身準備離開。
“等等……我叫冰咲堇,你呢?”冰咲堇看著她轉身要走的背影,急忙問道。
小女孩的腳步頓了頓,過了好一會兒,才用極低的聲音說道:“雨幽……葛雨幽。”
說完,她就準備頭也不回地跑進了雨幕深處,小小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巷子盡頭。
冰咲堇握著那塊還帶著餘溫的手帕,看著她消失的方向,心裡莫名地泛起一陣異樣的感覺。
雨幽……
她在心裡默唸著這個名字,彷彿要將它刻在心上。
她望著小女孩即將消失在巷口的背影,鬼使神差地又喊了一聲:“雨幽!”
葛雨幽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臉看著她。
“以後……他們要是再欺負你,你可以來找我,我會陪在你身邊保護你。”冰咲堇的聲音帶著幾分自己都未察覺的緊張,“我就在三年級(二)班。”
葛雨幽嗤笑了一聲,轉過頭看向並咲堇說道:“小妹妹,要是你想要跟在姐姐身邊,你可要學會證明自己的價值哦。”
冰咲堇愣在原地,看著葛雨幽消失在雨幕裡的背影,那句帶著嘲諷又莫名透著點認真的話在她腦海裡迴盪著。
“證明自己的價值……”她喃喃重複著,低頭看了看自己滲血的膝蓋,又握緊了手裡那塊沾著泥水和血跡的手帕。
那時的她還不懂,這句話會像一道烙印,刻在往後的十年裡。
時間回到現在
雨幽坐在對面,聽著冰咲堇說的話,很快就明白了過來。
“ 學姐,你認識的那個小女孩的確是我,不過也不是我……”
冰咲堇微微一愣,不明白雨幽話裡的意思
雨幽笑了笑說道:“學姐,其實我是雙重人格,你認識的應該冰幽吧。”說著冰幽眼裡的溫柔和可愛漸漸消散,變成了冷冽淡漠的眼神。
冰咲堇握著筆的手猛地一頓,瞳孔微縮,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雨幽。
“雨幽……”冰咲堇的聲音有些發顫,指尖無意識地收緊,“你……”
“好久不見,小堇。”冰幽的聲音比雨幽清冷許多,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疏離,,“我現在是冰幽,可不是雨幽。”
“冰幽……”她低聲重複著這個名字,“原來如此……”
難怪雨幽總是對過去的事含糊其辭,難怪她看自己的眼神總帶著陌生,原來當年那個在雨巷裡對她說出“證明價值”的人,一直以另一種形式存在著。
冰幽微微歪頭,打量著眼前的冰咲堇,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那笑意裡帶著幾分玩味,又有幾分不易察覺的複雜。
“看來你這些年,確實沒少‘證明’自己。醫學部的優等生,聽起來倒是比當年那個只會喊‘住手’的小丫頭厲害多了。”
這話像一根細針,輕輕刺在冰咲堇心上。
她這些年沒日沒夜地泡在實驗室和圖書館,攻克一個又一個醫學難題,成為別人口中的天才,支撐她走下來的動力,除了對醫學的執念,何嘗沒有那句“證明價值”的鞭策?
“我以為……你早就忘了。”冰咲堇的聲音有些乾澀,目光落在冰幽臉上,試圖從這張與記憶中重疊的面容上,找到一絲熟悉的感覺。
“忘了?”冰幽嗤笑一聲,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我可沒雨幽那麼心軟,誰對我好,誰對我壞,我記得清楚得很。”她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我是真的沒想到,你會因為我的一句話記到現在,為甚麼?”
冰咲堇看著冰幽那雙帶著審視的異色瞳孔,彷彿又回到了十年前那個雨天,巷子裡的泥水混著血腥味,女孩站在雨裡,眼神冷得像冰。
“為甚麼?”她低聲重複著這個問題,聲音裡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或許是因為……你是第一個讓我覺得,我可以不只是‘冰咲堇’的人。”
冰幽挑了挑眉,顯然沒料到會得到這樣的答案。
她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看著她問道:“哦?這話怎麼說?”
“以前的我,只會躲在書本後面。”冰咲堇的目光飄向窗外,像是在回憶遙遠的往事,“父母希望我成為最優秀的醫生,同學們覺得我冷漠孤僻,我以為我的人生就該是這樣,沿著規劃好的軌道,一步步就這樣走下去。”
她頓了頓,視線重新落回冰幽臉上,語氣裡多了幾分複雜:“但那天在巷子裡,我是第一次想護住一個人。哪怕知道自己打不過那些男生,哪怕摔在泥裡很疼,可是我還是想要保護你。”
冰幽淡淡一笑說道:“這樣呀,不過可能就是因為你的這一份善良,才讓雨幽在那時候徹底誕生出了我這種人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