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秋冬,四季輪轉——這很正常。
於是陸離照常上學,照常考試,照常在學校門口的早餐鋪買一杯豆漿兩個包子,邊走邊吃。
桃花一夜之間謝光了,滿街的桃樹都換上了綠葉子,那些淡黃色的蟲也不見了,白牛也沒人再牽出來遛。
一切又變回了正常的模樣,正常到沒有人覺得昨天滿樹桃花有甚麼不對。
秀蘭還是抱著卷子走進教室,匹夫的柺杖聲還是從走廊盡頭篤篤篤地響過來,雲裳君的錄音機還是沙沙地轉……
一切都和昨天一模一樣,和前天一模一樣,和上週一模一樣。
日子就這麼過下去了。
直到高考到來,那兩天還下了雨,考場窗外雨聲沙沙的,監考老師在講臺上輕手輕腳地踱步。
陸離考完了,分數不高不低,夠上一所普通大學。
蕭滿考去了省城的音樂學院,白素衣去了外地一所財經大學。
畢業聚餐那天,蕭滿喝了兩杯啤酒就趴在桌上睡著了,琴盒靠在椅子腿上。
白素衣沒有來,她家裡已經派人來接她了,一輛黑色的豪車停在宿舍樓下,原來她真的是大小姐。
好笑的陸離一個人坐公交車回了出租屋,把高三的課本摞進紙箱裡,塞進床底下。
大學四年,他讀的是平平無奇的專業。宿舍四個人,他住靠窗的下鋪。
室友打遊戲打到凌晨,他就戴著耳機看書。
過年回家,他去醫院看過一次老錢和老周。
老錢的蒲扇擱在床頭櫃上,人瘦了兩圈,精神還好,看見他就笑:“小陸子啊,你出息了……”
老周的花已經枯死了,陽臺上只剩一排空花盆。
兩個老人同一年走的,一個春天一個秋天。
陸離那時已經工作了,專門請了假回來,一人送了一個花圈。
花圈靠在巷口的枇杷樹下,紙花被風吹得嘩嘩響。
他還換過幾份工作,每一份工作的上司都叫【陸離】。
第一份工作,部門經理叫陸離;第二份,公司老闆叫陸離;第三份,合夥人叫陸離……
他第一次看到新老闆桌上的名牌時還愣了一下,後來就習慣了。
大概這個姓氏太常見,這個名字也太常見。他和【陸離】老闆的灰色眼睛對視的時候,心裡這麼想著。
三十歲那年他回去參加了一次同學聚會。
蕭滿已經是一個有點名氣的影片博主了,在鄉下租了個院子,拍些種菜做飯的影片,粉絲不少。
她在飯桌上給老同學們看她養的雞,照片翻過去的時候有幾幀是她的琴盒,擱在院子的木架子上,落了一層灰。
白素衣沒來聚會——她回了白家的公司當大小姐,朋友圈裡偶爾發幾張商務宴請的照片,穿素白的套裝,站在一群西裝革履的人中間,表情得體而疏遠。
陸離在聚會上喝了兩杯啤酒,聽老同學們聊孩子上學的事,他插不上嘴,就坐在角落裡剝花生。
老師們的訊息陸陸續續地傳來,秀蘭評了高階教師,退休之後去了外地找姐姐了。
匹夫的體育課被改成了籃球選修,他在操場上吹了最後一堂課哨,拄著柺杖坐在跑道邊上看了很久。
雲裳君辭了職,聽說出國去了,又聽說沒去成,最後在沿海某個城市開了一家小翻譯公司。
五十歲……六十歲,時間快得不像話。
陸離一直沒有結婚生子,他一個人住,一個人吃飯,一個人過年。除夕晚上他坐在沙發上看著春晚,窗外的煙花炸開一蓬又一蓬。
他給蕭滿發了一條資訊說“新年快樂”,蕭滿回了:“新年快樂呀”。
不知道甚麼時候起,陸離的眼睛開始不好了,起先只是看東西模糊,後來眼前多了一層灰白的膜。
他去省城最好的醫院看,掛了眼科,醫生說白內障,要做手術。
他問甚麼時候能做,醫生看了他一眼,說排隊。
他在醫院走廊的座椅上坐了很久,旁邊的老太太在哭,有人被急救床推過去,輪子在地上骨碌骨碌地響。
推他的是一個小護士。個子挺高,給人感覺挺快樂的,她說自己叫林念安。
每天下午三點,小護士都準時來病房推他去樓下花園曬太陽。
輪椅從電梯裡出來,穿過住院部大廳,經過自動門,輪胎碾在花園的水泥小路上,碾碎了滿地乾枯的落葉。
“陸爺爺,今天天氣好。”林念安把輪椅停在一棵桃樹下面。
桃樹很老了,樹幹粗得一個人合抱不過來,樹皮上全是裂紋。
但枝頭上還在開花——很奇怪,這個季節桃花不該開的。
林念安說是醫院種的改良品種,一年四季都開。
老年的陸離坐在輪椅上,後腦勺靠著椅背。
他的頭髮全白了,眼睛裡那層灰白的膜幾乎蓋住了整個瞳孔,他看東西只能看到模糊的輪廓。
風把桃花瓣吹下來,落在他的膝蓋上,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他蓋著腿的薄毯上。
他聞到那股桃花香,不知怎麼的,脫口而出:“……桃紅夭?”
林念安從輪椅後面探過頭來:“陸爺爺,你說甚麼?”
“沒甚麼。”陸離的聲音沙啞:“只是想起了一個……【老師】。”
小護士哦了一聲,又從輪椅後面縮回去。
陸離把視線移向桃樹下方,隔著那層灰白的膜,他看到樹下有甚麼東西在反光。
那是一面鏡子,嵌在桃樹根部的泥土裡,被樹根包住了半邊。
銀色的鏡框,鏡面上蒙著土,碎裂的鏡面還在反著光。
他看了很久,嘴裡又吐出一個名字:“柳鑑知……”
林念安這回沒有問,她覺得老爺爺大概又糊塗了,老人都是這樣,嘴裡念著別人聽不懂的名字。
輪椅在桃樹下停了一個小時,林念安把他推回去。
上坡的時候輪子磕到石子,顛了一下,他腿上的薄毯滑下去一角,林念安停下來給他掖好。
晚上院長來了。
單人病房的門推開,陸離聽到那個腳步聲就知道是誰。
皮鞋踩在塑膠地板上,不緊不慢的節奏,他聽了太多遍了。
……校長的腳步聲,老闆的腳步聲,現在又成了院長的腳步聲。
院長站在床邊。
他穿白大褂,脖子上掛著聽診器,胸口的銘牌上寫著兩個字。
陸離不用看也知道那兩個字是甚麼,院長把一份檔案放在床頭櫃上,又拿了一支筆擱在檔案旁邊。
“陸離,你的檢查結果出來了,眼睛需要做手術。”院長淡淡的說道:“簽了這份遺體轉讓書,手術就能免費做。”
“你也沒有家屬,簽了也沒甚麼牽掛。”
病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心電監護儀在滴滴地響,走廊裡有護士推著推車過去的聲響。
陸離把臉轉過去,睜著那雙被白內障蓋成灰白色的眼睛,看向院長模糊的輪廓:“原來是‘你’啊。”
院長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笑了笑,那笑聲很輕,和旗臺上對著話筒嘆氣時的呼吸差不多:“你發現了?”
“差點被‘你’騙過去了。”老年陸離面無表情地說:“我居然到‘老’死才勉強看穿你的這個【身】。”
院長把手從白大褂口袋裡抽出來,雙手交疊在身前:“可惜了。你老老實實去死,我成了【仙】出去,不好嗎?”
他偏了一下頭,語氣裡有真切的疑惑:“外面疾苦那麼多,你能承受得住嗎?我替你去渡了他們,把他們都帶進這個太平世界裡來,有甚麼不好?”
“在這裡,‘蕭滿’過得很好,‘白素衣’過得很好,’老錢老周’活到了該活的歲數,你的老師同學各有各的好歸宿……我給他們安排了最好的路。你還有甚麼不滿意的?”
院長見陸離沉默,感慨的又問:“……最後還是要實力下見真章嗎?”
病人陸離沒有直接回答,他偏過頭,聽著窗戶外面風吹桃樹的沙沙聲,用蒼老的嗓音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我那時候和白素衣對決的時候,那個內心回答——你應該也知道吧。”
院長陸離的表情沒有變:“……聞其聲。”
“當斷其苦。”病人陸離接上。
院長的灰色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見其死……”
病人陸離笑了,那個笑容在那張病懨懨的臉上綻開來,說不清是從容還是釋然:“當救其身!”
“砰……!!”轟然一聲!
整個世界發出了碎裂的聲響,病房的白牆從四角開始龜裂,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一根接一根地炸碎,玻璃碎片懸在半空中沒有落下。
心電監護儀的滴滴聲變成了一長串尖嘯,然後啞了。
窗戶外面那棵老桃樹的桃花一瞬之間全部凋謝,花瓣碎成粉末。
走廊裡護士推車的聲響扭曲變形,拉成一條細細的線,然後斷了。
所有的聲音都沒了,所有的光都在碎,世界像一面被打碎的鏡子一樣崩塌下去。
一切都在消失,只剩兩個人。
面對面站著,同樣的身高,同樣的臉。只是身上的衣服變了——病號服消失了,白大褂消失了。
兩個人穿的都是破爛的道袍,一個站在符籙的洪流裡,一個站在鎖鏈的纏繞中。
無數的灰色符籙像鳥群一樣在他們之間飛旋,無數的因果鎖鏈從虛空中伸出來,纏著他們的手,纏著他們的腳,纏著他們的心臟。
兩個人的灰眼對視著,兩雙都是一模一樣的灰色。
那陸離站在鎖鏈纏繞中,灰眼睛裡倒映著另一個自己的臉:“這就是你的答案嗎?”
陸離站在符籙飛旋中對視回去,灰色的瞳孔很靜:“對。”
(……高估自己了,完全寫不出那種感覺,快速過去這個問心的劇情吧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