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布衣沒有再問,他把背在身後的手放下來:“太素山神幫你斬屍,用的力量和她的眼睛有關係……”
“我沒有你們那樣的眼睛,所以我也沒那麼精細的手法。我幫你斬了屍之後,說不定會留下我的力量印記,但只要你最後能成仙,還是能洗掉我留下的東西。”
陸離點了點頭,鍾布衣抬起右手,反手伸向自己的後頸。
他的手探進衣領裡,手指按在脊柱最上面的那截骨頭上,然後他住前一抽,一把劍從他脊柱裡被拔了出來。
“咔咔咔……”這從是骨頭上剝離甚麼東西的聲響。
劍身一寸一寸地從他的脊椎裡被拉出來,每出來一寸,山谷裡的陰氣就往後退一尺。
那些陰兵的影子齊齊地往後退了一步,恭敬的跪在地上,頭也不敢抬起。
劍身上全是鏽,紅褐色的鏽斑一層疊一層,把劍刃原本的紋路全部蓋住了。
但鏽斑之間的縫隙裡,隱約能看到底下那劍骨上刻著日月星辰,山川草木。
劍鍔還在他的身體裡,他拔到一半的時候停了一下,調整了一下手腕的角度,然後繼續往外拔。
狻猊站在枯樹樁旁邊,看著那把劍,感慨一聲:“這劍都成這樣了。”
鍾布衣把劍橫在身前,低頭看了一眼。
劍身上的鏽跡好似在映著他的臉,那張老農一樣的臉上沒有甚麼捨不得的表情:“因為沒了‘天子皇帝’,所以不需要它了。”
而後他抬起頭,對著一旁等著的陸離說道:“那我開始了。”
陸離剛點了一下頭,劍就到了眼前了。
鍾布衣揮劍的動作也很簡單,沒有甚麼起手式,沒有甚麼劍訣,就是一個老農掄鋤頭似的揮法。
但陸離的感知裡,那把劍在這一瞬間變成了一柄比天還高的巨刃。
劍尖穿透了雲層,劍刃橫亙在山谷上方,擋住了所有的天光。
日月星辰在劍身上流轉,山川草木被劍鋒劈成兩半!
這把劍從他的頭頂斬下來,從眼睛灌進去,沿著脊柱往下,穿過胸腔,穿過腹腔,從腳底透出去!
沒有血,沒有傷口,沒有痛。
但他的灰眼裡的光,在這一劍斬過之後,像吹滅一根蠟燭一般,滅了。
陸離的身體倒下去,膝蓋先著地,然後是腰,然後是肩膀。
他倒在枯黃的地面上,臉側著,灰色的眼睛睜著,但裡面甚麼光都沒有了。
灰色的鬼氣從他身上往外流,狻猊和鍾布衣齊齊抬頭看著天空。
“……開始了。”冒著金光的龍子,淡淡的對旁邊這個死去天子說道。
陸離倒下去的那一刻,山谷裡,有甚麼東西開始發生了變化。
太陽突然失去了顏色,一團團墨黑色的鬼氣,從下往上倒灌向天空。
鬼氣衝過樹梢,樹梢不搖了;鬼氣衝上山壁,山壁上的石頭開始往下掉渣。
直到衝上天空,【太陽】被一層一層地裹住,最後變成了森然的墨灰之色。
整個山谷暗了下來。
山谷裡殘存的陰氣開始瘋狂逃竄,那些千軍萬馬的殘念在鬼氣湧過來的一瞬間全部縮回了泥土深處,像是被燙到的蟲子,拼了命地往地底鑽。
有些鑽得慢的,被鬼氣沾上一點,連聲音都來不及發出就消散了。
鍾布衣腳下那層層疊疊的灰黑色影子一鬨而散,跑得乾乾淨淨,連那句受命於天既壽永昌都喊了一半就斷了。
金髮的狻猊眯起了眼睛,她的金色瞳孔在黑暗裡亮得刺眼,像是兩盞點在墨池裡的小燈。
她看著倒在地上的那個道士,看著祂身上那層正在往外翻湧的灰色鬼氣,嘴角那個隨意的笑容收了起來。
“雖然知道這‘鬼神眼睛’不簡單……”她說,聲音壓得比剛才低了一點:“但沒想到這麼恐怖。”
鍾布衣握著那把鏽劍,臉上的皺紋在鬼氣裡顯得更深了。
他沒有說話,劍尖還是點在地上。
“咔嚓……咔嚓……”【陸離】的身體動了。
祂好像是被甚麼東西從下面託舉著,用一種反重力的方式從地面上升起來。
先是肩膀離地,而後是腰,最後是腿。
整個人被架著站直了,兩條胳膊軟塌塌地垂在身體兩側,頭往後仰,腰往前挺,腳離地半尺,懸在半空中轉了一圈,然後面朝二人站住了。
祂的眼睛已經是全灰了,連那本來顏色就淡的黑眼球都沒了,眼眶裡只有兩個灰洞。
正在淡漠的俯瞰著他們。
鍾布衣把鏽劍橫在身前,說道:“殿下,這個的【鬼蜮】就拜託你了。”
狻猊看著那個被鬼氣架在半空中的道士,嘆了口氣:“這個道士的人情因果,好像挺難拿啊。”
她說完這句話,把手從袈裟袖子裡抽出來,然後閉上了眼睛。
一道金光從她眉心透出來,佛光從她的面板下面往外長,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虛影,從她身後緩緩升起來。
是一尊大觀音相,丈六金身,千手千眼,端坐在金色蓮臺之上,每一隻手裡都握著一件法器,每一隻眼睛裡都含著慈悲。
低眉垂目間,像是在憐憫世間一切苦厄。觀音金身的高度超過了山谷兩側的崖壁,金色的佛光從它身上向四面八方鋪開,撞上鬼蜮的墨黑色屏障。
梵音從虛影中傳出——“唵嘛呢叭咪吽……”
一層一層往外蕩。
佛光從觀音虛影上炸開,像一把金色的矛,直直地刺進了頭頂那片墨黑色的鬼氣天幕。
鬼氣被佛光撕開了一道口子,從口子裡漏下來一束陽光,慘白慘白的。
整個山谷的鬼蜮在這一瞬間破開了一個洞,那個懸在半空中的【道士】,動作僵硬的頓了一下,鬼氣流轉出現了遲緩。
祂的鬼蜮,被佛光打破了一點,變得不再完整。
狻猊睜開眼,回頭看了一眼自己背後那尊觀音,她嫌棄的嘖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厭惡:“我的軀體呢?我的龍身呢?怎麼每次都是這尊泥巴菩薩。”
觀音不說話,只是慈悲地看著她。狻猊哼了一聲,把頭扭開。
而那個懸在半空中的【道士】也有了動作。
祂的頭在慢慢擺正,兩個灰洞洞的眼眶對準了鍾布衣和狻猊,視線裡沒有情緒,只有無邊的漠然俯瞰。
而在祂看過來的那一瞬間,鍾布衣的後背變得挺直,狻猊的袈裟袖子飄了一下。
那一刻,鍾布衣和狻猊都感覺到了一股壓力,那是面對天敵時,本能的反應。
“呵……”鍾布衣冷笑一聲。
玉璽迎敵而出,迎風漲大,從小小的方印膨脹成一方壓住山谷的巨物,缺角金補的印面朝下,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個金字在鬼氣裡燃燒著!
每一個字都像是用青銅澆築出來的,金燦燦的光芒往四面照射,把周圍的細小鬼氣全部逼退。
大玉璽帶著山嶽之重朝道士的頭頂壓下去,空氣被壓得發出爆裂聲,底下的鬼氣被一層一層碾碎!
懸在半空中的道士沒有躲,祂還是面無表情地看著那方壓下來的巨大玉璽,右手翻了一下。
紅色的嫁衣,暗青色的繡花鞋,慘白的面容,背上揹著一張琴。
蕭滿站在道士面前,仰頭看著那方壓下來的玉璽,把她背上的琴解下來抱在懷裡。
八宮燈籠從琴絃上浮出來,一盞,兩盞,三盞——八盞燈籠懸在蕭滿身體四周,每一盞裡都點著一簇幽綠色的火。
琴聲從八宮燈籠的火焰中冒出,變成了一股墨黑色的聲浪,正面撞上了玉璽壓下來的金芒。
嗩吶聲從琴絃上跳出來,比哭還尖,比笑還瘋,一層一層地纏上玉璽的八個金字,把受命於天既壽永昌的敕令聲蓋得嚴嚴實實。
狻猊看著那張琴,說了一句:“大哥的琴啊。”
鬼新娘蕭滿穿著暗青色繡花鞋的腳,在地面上輕輕一點,整個人飄了起來,迎向壓下來的玉璽。
她攤開手掌朝玉璽的印面拍過去!
“砰!!”手掌和玉璽撞在一起的那一刻,鬼氣炸開了。
玉璽被一掌拍得往上彈了三尺,鬼新娘的另一隻手已經扣住了玉璽的側邊,五根手指上的指甲變成了血紅色,在玉璽的金光裡按出五個暗紅色的指印。
她的身體在空中翻了一圈,暗青色的繡花鞋在玉璽正上方踩了一腳,把那天子的印璽直接蹬飛出去,翻滾著落向鍾布衣的方向。
鍾布衣接住變小的玉璽,低頭看了一眼。
玉璽上纏著幾道嗩吶聲凝成的灰綠色細線,正在往裡鑽。
他手指一抹,一股亡國死氣從掌心裡湧出來,順著玉璽的表面淌過去,把那些嗩吶聲一根一根地剔除乾淨。
死氣過處,灰綠色的細線全部斷裂消散。
玉璽的金光重新亮起來,懸回到他頭頂三尺的位置。
“這眼睛的力量。”鍾布衣把玉璽穩在頭頂,抬起頭看著那個懸在半空中的道士:“對我還是挺剋制的。”
狻猊在旁邊笑了:“要是我沒來,你還真擋不住祂。”
鍾布衣呵呵笑了一聲,灑脫的承認道:“是啊……如果讓小道士的鬼蜮成型,祂那些【鬼神】全都以最盛的時期出來,我可擋不住咯。”
他話音還沒落,道士身邊的東西開始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
拂塵斷竹劍從他腰間飛出來,懸在身體左側。
劍身上一分為二,兩個女鬼從拂塵上浮現——秀蘭一頭張揚的長髮在鬼氣裡炸開,像是在水底漂著的水草;秀芝站在她旁邊,身上的銅錢叮叮噹噹響個不停,每一枚銅錢都在自己抖動。
碎裂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一塊巴掌大的碎鏡片從道士袖口裡飛出來,在空中越碎越多,越碎越密,最後拼成一個人形。
銀色的旗袍先成型,然後是雪白的面板,最後是一張像鏡子一樣破碎的臉——鏡鬼柳鑑知。
三個頭顱的無面稻草人從道士腰間掉下來,稻草做的頭顱上沒有五官,落地的時扭曲膨脹。
一個穿著玄黑色道袍,上面繡著彼岸花的無面道人站在【道士】身後,袖子在鬼氣裡獵獵作響——稻草花道人。
風從道士腳下捲起來,月華混在狂風裡,從山谷上空的破洞處灌下來,凝成一個穿著鳳冠霞帔的女人——陰神雲裳君。
而後,道士背後的傘自動撐開了,一匹老馬從傘裡踏出來,馬蹄落在虛空上,踏出一圈一圈的煞氣,馬背上坐著一個斷了一條胳膊的老卒——煞鬼匹夫。
水氣氤氳,螭汐的身影從水霧裡凝出來,魚尾龍首,她剛從水中探出半個身子,另一邊正要冒出赤羽的虛影——火焰和羽毛的氣息還沒來得及凝實。
【道士】似有所感的抬起了一根手指,往那個方向點了一下,那點赤羽虛影被一指打散,火光和羽毛碎成無數碎片,消散在鬼氣裡。
火焰碎成火星,落在螭汐的鱗片上,讓她縮了一下脖子。
狻猊看著那些被打散的火星,呵呵笑了一聲:“這力量是嘲風那傢伙的啊。”
最後,在道士的背後,三股和祂眼睛同源的氣息同時升起。
一棵桃樹從地面上升起來,樹幹上開滿了桃花,花瓣在鬼氣裡不落,反而一片一片地往上飄。
一個穿著桃色衣袖的少女從花瓣中間走出來,她赤著腳踩在桃樹的根上,腳踝上掛著一串桃花編的腳鏈,那飄著桃花的灰眼,同樣俯瞰著在場的天子和龍子——桃紅夭。
風水羅盤從【道士】懷裡飛出來,懸在桃樹上方。
羅盤上的指標瘋狂地轉了幾圈然後停住,青色的氣息從盤面上冒出來,凝成一個老者的上半身——謝長庚。
漫天素白的紙屑,在道士正前方聚攏,一層一層地疊上去,從腳底疊到頭頂,凝成一個穿著素白漢服的女子,青絲垂到腰際,赤足懸在離地三寸的位置——白素衣。
她的身形比在場任何一個鬼神都更凝實,更清晰,更像是的。
加上【道士】自己,四雙灰眼同時睜著,從四個不同的位置俯視著鍾布衣和狻猊。
而【道士】背後的鬼氣中,還有更多數不清的鬼神影子,在半空中排列開,有高的有矮的,有巨大的有渺小的,有完整的有殘缺的……
像是一支在黑暗中陳列了千年的軍隊,終於等到了主帥的號令。
所有的鬼神都面無表情地看著下面這兩個人。
這就是【道士】的——【鬼蜮】。
鍾布衣的身體在這麼多鬼神的注視中,僵了一下,又很快恢復正常。
狻猊把袈裟的袖口往上拽了拽,重新踩穩了腳下的蓮花虛影:“你確定自己能搞定嗎?我怎麼感覺有點懸。”
鍾布衣握著那把鏽劍,劍身上的鏽跡正在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每一片鏽斑掉在腳邊,底下的劍刃就亮起來。
日月星辰的紋路從鏽跡底下重新顯露出來,山川草木的刻痕一道一道地復活,劍刃的邊緣重新變得鋒利,鋒銳之氣從劍刃上往外射,把他腳邊的死土劃出一道一道細密的裂口。
亡國天子握著那把不再鏽的劍,劍尖提起來,斜指向【道士】:“……我盡力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