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出鄉道回到主路的時候,天已經泛起晨光了。
關銀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山風裹著潮溼的草木氣息灌進來。
兩邊的景色從農田變成了連綿的山丘,關銀安靜的開了兩個多小時,有點無聊了。
她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在中控臺上劃了兩下,翻了翻歌單,又關掉了。
她看了一眼後座上的陸離,道長正閉著眼睛,靠在座椅上,像是睡著了,但呼吸的節奏不像。
“道長,您聽說過望嶺村的事嗎?”關銀開口了。
陸離沒有睜眼,但嘴角動了一下,點了下頭,示意她繼續說。
“我也是聽關易在家族群裡說的。”關銀把車速放慢了一些,拐進一條更窄的山道,路兩邊全是樹木:
“那邊以前鬧過鬼,不對,鬧過殭屍,也不對……反正就是那種東西。”
陸離睜開了眼睛,側過頭看她:“……甚麼傳聞?”
關銀想了想,在一邊回憶一邊組織了語言:“堂哥說:在很久以前,就是還在古代戰亂的時候,有一批人為了躲避戰亂,逃進了那片山區。
那地方偏,山路難走,一般人找不到,他們在那裡建了個村子,過了幾年安生日子。
後來不知道哪來的亂軍,還是追兵甚麼的,找到了那個村子,把全村人都殺了。”
她頓了頓,在山道上轉了個彎後,才接著說道:“……反正是男女老少,一個沒留。聽說殺了好幾天,血流成河,屍體堆在山溝裡沒人收。
後來那地方就開始鬧東西了——有人說是陰兵過境,有人說是殭屍作祟,反正就是不太平。”
陸離沉默了一會:“後來呢?”
“後來就沒甚麼後來了。”關銀說,“再後來,剩下的人搬走了,村子就荒了。現在的望嶺村不是原來的位置,是在山外面重新建的,離老村子大概有五六里地。”
她說著,又拐了一個彎,車子爬上一個陡坡,發動機的聲音沉了一下。
“關易在那教了半年書了,也沒碰到過甚麼事……他雖然不喜歡練武,但畢竟是關家的人,煞氣多少還是有一點的,真要有甚麼髒東西,也不敢近他的身。
他都碰到,應該是就是一些嚇唬小孩子的傳說吧!”
陸離聽完,笑了一下:“原來是這樣嗎。”
他的手指在口袋裡捏住了那張符紙,符紙安靜地躺著,沒有動靜,但他能感覺到裡面那個殘魂的顫動——【望嶺村】。
楚美君對這三個字有反應,說明她的家鄉就在那裡。
她的家人,她的過去,應該都和那個地方有關。
關銀說那裡沒甚麼東西,陸離壓根不相信。
不是不相信關銀,是不相信自己。
他這一路走來,走到哪,哪就出事,沒有一個是安生的……
他像一塊行走的磁鐵,把那些藏在暗處的東西一個一個吸出來。
李修遠那個和尚還跟自己說過,大概意思好像是:自己和那些鬼神,就像陰陽魚,自己追祂,祂也追自己。永遠都有一條線,看不見,但扯不斷……
是這個意思吧?
那和尚說這話的時候還在和自己裝高人,陸離想到以前的事,輕笑一下。
現在想想,說得的確對。
他倒是想去看看,那個偏遠的【望嶺村】裡,到底藏著甚麼等著自己了。
關銀講完傳說,車子裡安靜下來。
山道越來越窄,兩邊的樹枝時不時刮到車身,發出沙沙的聲音。
關銀不再說話,雙手握著方向盤,身體前傾,盯著前方的路面,開得很專心。
陸離閉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無聊的時候,腦子就容易亂轉,又接著想到了酒肉和尚【李修遠】。
他的法號是——【慧能】
以前他沒經歷過這麼多事,只當是巧合。
一個吃肉喝酒的和尚,取個法號隨便叫叫,誰會在意?
但現在不一樣了,對“名”的感應變得極其敏銳,只要有人在他幾百裡之內喊他的名字,他就能感應到。
甚至,如果有人手機裡有他的照片,他都能從那張照片裡“爬”出去。
“名”是有力量的,越是高層次的存在,名字的力量就越強。
比如【太素】,比如【囚牛】……還有【嘲風】,陸離甚至都不敢多想祂的名字,生怕和這龍三子扯上甚麼關係。
而那個和尚,法號是“……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的那個【慧能】。
這可是禪宗六祖,肯定是【佛】。
陸離在心裡把這兩個字翻來覆去地嚼了幾遍,越嚼越覺得荒謬。
李修遠憑甚麼叫六祖的法號?
……除非他不是亂用的。
陸離睜開眼睛,看著車窗外山林間,心裡轉了幾個念頭。
他想掏出手機,給李修遠發條訊息,問問他到底甚麼來頭,和六祖有甚麼關係?
手指已經碰到口袋了,又停住了。
他從來沒有問過李修遠是怎麼修行的,李修遠也從來沒有問過他是怎麼斬屍的,鬼神從哪來的……
有些東西,問了就是越界。你不問,我不說,大家還是“道友”。
你問了,我說了,那層窗戶紙就破了,以後見面就不是那個味了。
陸離把手從口袋上拿開,重新閉目養神。
算了,該知道的時候自然會知道。
該來的總會來,攔不住,問也問不出個所以然。
車子在山道上顛簸了一下,陸離的身體跟著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