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聽到“浩介、南枝、姬娜都在”的時候,只夏的大腦像被柔軟的雲團重重撞了一下,剎那間一片空白,耳朵裡嗡嗡作響。
她茫然地睜大眼睛,整個食堂裡交錯的人聲、碰撞餐盤的聲音,統統一下子模糊成了遠處蟬鳴一般的背景音,微弱、遙遠。
食堂里人不少,大多都是穿著統一制服的工作人員,三三兩兩地圍坐在桌子旁。有人一邊往嘴裡塞飯菜,一邊大聲討論著飛機的事故:“聽說尾翼燒得挺嚴重啊……”“據說乘客撤離挺順利的,沒甚麼傷亡吧?”“航班估計都要延誤,今天忙壞了。”這些碎碎念念像夏季午後的蟬鳴,不絕於耳,紛繁卻安定。
但這些聲音在只夏的腦海裡,正一點一點地淡去。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粉色LV髮卡,髮卡精緻小巧,上面的碎鑽細細密密地反射著食堂頂燈溫柔的光澤,耀眼卻又不過分張揚。這是浩介送給她的最後一件禮物。當她最初收到它的時候,並沒有過多在意,此刻卻彷彿忽然之間,這小小的粉色髮卡帶著他的氣息,沉甸甸地落進了她的心底,燙得厲害。
只夏恍惚間覺得自己彷彿穿越了時空,來到了春天某個隱秘的花園裡。那裡陽光明媚而溫柔,蜜蜂低低地嗡鳴著,風吹起細碎的花瓣輕輕拂過她的臉頰,所有的焦慮和不安都悄然消散了。
浩介還活著。
而且,就在不遠處吃著飯。
這種想法像一顆糖果,慢慢融化開來,帶來甜膩卻又踏實的安心感。
“浩介他們怎麼來到這裡的?”只夏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滿心疑惑,還是忍不住輕聲問出口。
“我也好奇呢,”林音聳了聳肩,眼睛亮晶晶的,“我溜進來的時候,剛好看到他們三個提著行李箱進來,還笑著跟我打了招呼,說去得太晚,飛機停止登機了。”
林音的聲音帶著一絲俏皮,只夏卻聽出了別的東西:他們居然就這樣陰差陽錯地躲過了危險。她想起有時候航空公司確實有類似規定,時間一到就提前關閉艙門,旅客只能選擇改簽下一班。這次意外,竟成了他們最大的幸運。
只夏的嘴角輕輕地揚了起來,心跳一下子明朗了。她下意識地拉起林音的手,彷彿有了堅定的支撐,再也不是剛才那個內心焦灼不安的小女孩了。
她一步一步朝浩介他們的方向走過去,心臟敲擊胸膛的聲音越來越響。
食堂的大門開著,微風從外面吹進來,輕柔地掀動著窗邊的紗簾,陽光透過樹葉間的縫隙灑進來,斑駁地落在乾淨的瓷磚地板上。只夏覺得這陣風竟是如此溫柔,如此甜美,像極了初夏的味道。
這一刻,她忽然想,或許所謂青春,就是這樣。無論再多焦慮和困擾,無論走過多少陰影和困惑,總會有一陣風,穿過人群、越過混亂,恰好吹到你的臉上,告訴你,別怕,還有溫暖的可能在等著你。
食堂大得出奇,像是一個被放大了好幾倍的體育館。陽光從高高的天花板上方的玻璃窗灑落進來,打在光滑的瓷磚地面上,明晃晃的,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溫暖。空調的風從四面八方湧進來,輕輕地吹動著角落裡的植物,那些綠葉彷彿也在靜靜地呼吸。
只夏一步一步地走過去,心跳快得似乎自己都能聽見。她抬頭望去,浩介正安靜地坐在靠窗的一張桌子旁,手中捧著一杯咖啡,優雅而沉靜。窗外的一大片藍天像是被柔軟的擦過一般,藍得有些過分美好。浩介的身旁是南枝,正低頭細心地整理著手邊的精緻的旅行箱裡面的東西,她輕輕撥弄頭髮的樣子,總讓人覺得安心。
再往旁邊看,姬娜則靠在椅背上,臉上帶著些許不耐煩的神色,一雙纖細修長的腿隨意地交疊著,鞋尖輕輕地點在地上。剛一看見林音,她立刻揚起臉,半抱怨半撒嬌地說:“哎呀,你怎麼這麼慢啊?有沒有巧克力蛋糕啊?沒有的話,巧克力棒也行呀!”
只夏一愣,短短一週,她們竟已經熟悉到這種隨便的程度了嗎?
林音卻毫不在意地笑起來,臉上帶著幾分得意與小小的羞澀:“嘿嘿,我把那盤巧克力蛋糕全都裝進袋子裡啦,還順手拿了旁邊的馬卡龍。”說著,她便從自己的袋子裡掏出了好幾樣零食,鋪陳在桌子上,動作迅速且自然得彷彿食堂的一切原本就應該屬於她。
只夏有些恍惚,她明明一直站在林音的身邊,卻完全沒有發現林音到底是怎麼做到這些的。如果把林音單獨扔進亞馬遜的熱帶雨林裡,憑著她這樣敏銳的行動力和生存智慧,恐怕生活十年也綽綽有餘。
林音興奮地將零食分發給大家,浩介伸手拿過巧克力蛋糕,一邊點點頭,一邊露出滿足的笑容。他清秀的臉上浮現出一種純淨的快樂,似乎那一口甜點便能夠治癒所有旅途的疲憊。
“你……你還好吧?”只夏忍了很久,終於忍不住問了出來,她的聲音輕得幾乎像是從風裡傳過來的一般,連自己都聽得不甚清楚。浩介似乎沒聽見,只顧低頭品味著咖啡的甜美滋味。
南枝卻敏銳地察覺到了,只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浩介,示意他看向前面。
浩介正喝著咖啡,漫不經心地抬頭一看,瞬間驚住了,眼神裡流露出無法掩飾的驚訝與歡喜。手裡的咖啡猛地一晃,咖啡濺灑在潔白的桌面上,有幾滴甚至不偏不倚地落到了他乾淨的襯衫上,深色的液體慢慢暈染開來。
“只夏?”他的聲音中透著幾分難以置信,又夾雜著絲絲意外的欣喜,“你怎麼會在這裡?”
只夏低下頭,臉上浮起淡淡的紅暈,小聲地說:“我……我以為你在飛機上。”
浩介這才明白過來,輕聲笑了一下,語氣溫柔而耐心地解釋:“我們沒在飛機上,我們趕到的時候,飛機已經關艙門了,工作人員安排我們去辦理改簽手續。”
“甚麼飛機,甚麼飛機?”姬娜一臉茫然地望向他們,原本懶散的神情忽然變得警覺起來。
原來他們幾個根本不知道之前那架航班險些遇難的事,整個人還沉浸在錯過飛機的小懊惱裡。只夏於是輕輕地解釋了剛才飛機著火的事故,眾人這才驚覺彼此剛剛經歷了怎樣的命運錯位,紛紛露出了又驚又喜的神色。
食堂外,陽光緩緩流淌著,像蜜一樣甜膩而溫柔。只夏抬頭望著明亮的窗外,心底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慶幸與溫暖。她忽然意識到,有時候人生中那些看似陰差陽錯的事故,未必全然是壞事。也許真正的幸福,便藏在這些細小的、微妙的幸運之中,藏在突然拐彎的旅途中,藏在錯過的航班裡,藏在眼前這個笑容明亮的男孩的臉上。
她輕輕舒了口氣,覺得此刻,哪怕呼吸著的空氣,也都變成了透明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