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場的冷氣總是有些過頭，明明是盛夏七月，卻吹得面板髮緊。巨大的落地窗將午後的光線削成幾縷細線，灑在擦得發亮的大理石地板上，斑駁如水。廣播聲迴圈著英文和普通話的登機提示，混著拖行李箱的滾輪聲和遠處孩童的哭鬧，輕微喧譁，卻像是背景噪音一樣，輕得剛剛好。
林音和甜妍一左一右，拖著兩隻不同尺寸的行李箱，陪著姬娜走向安檢口。一旁的甜妍像是她的生活助理，不停確認護照、登機牌、護照夾有沒有帶好。而林音只是拖著行李箱，默默走在外側，像一條並不太擅長言語的小狗。
“她們昨天已經都走啦。”姬娜一邊低聲說，一邊拿出手機看了眼日程表，“我最後一個走，隊長嘛，留在國內收尾，有點事。”
這是一場重要的巡演，是她們女團第一次赴日本首演。舞臺在大阪，燈光早就搭好。姬娜習慣了分別，卻也不願太快告別。哪怕只是多呆半天，也想和林音、甜妍一起坐在便利店門口喝完最後一杯桃子蘇打。
快到安檢口時，一陣“嗶嗶”的電子提示音突然響起，幾個小女孩下意識頓住了腳步。
“誰啊？”甜妍踮起腳往前看。
前面排隊的人群輕輕騷動著，一個穿黑色風衣的女人被安檢員攔住，正在開啟她的行李箱。隨著“嘭”的一聲，箱蓋彈開，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混著柔順劑的氣息瀰漫出來。空氣凝住了幾秒。
“哦哦，不好意思。”那女人低聲解釋，語氣利落乾淨，像一把冷色調的剪刀裁進人群的耳朵裡。
林音眉心動了一下。這個聲音，她聽過。
順著那一抹乾淨利落的聲音看過去，箱子裡兩件男士襯衫安安靜靜地躺在最上層，一件深灰，一件白底藍紋，都是沒開啟包裝的最新款，材質看著就是那種穿上去會讓人被人事經理點贊“很得體”的品牌。
林音眨了眨眼，總覺得有些不協調。一個女人出行，行李箱裡帶著男人的襯衣？
下一秒，她看到了那個身影。
只夏。
她穿著米色V領針織上衣，袖口自然垂落在手背，搭一條剪裁高階的淺灰色西褲，腳踩細帶涼鞋，腳趾塗著低飽和度的豆蔻粉，整個人像一塊風格獨立的雲母石，靜靜立在人流裡，安靜得惹眼。
即便在人來人往的候機大廳，她依舊顯得疏離。
而她身邊，正是時川。他沒帶甚麼東西，背了個包，衣著一如既往地簡單，一件深藍色T恤配米白色長褲，像是臨時決定出門走走的模樣。行李箱檢查完畢後，女人從安檢員手裡接過，轉身的瞬間，時川下意識地接過手柄，一如既往地自然。
林音站住了。
“天啊……怎麼又是他。”她小聲咕噥，聲音幾不可聞，“怎麼哪兒都能碰見他……這個渣男。”
她的腦子飛快閃過幾天前，她和時川還有隻夏，一起去垃圾場翻了一下午垃圾，還淋著雨，後來發低燒，窩在酒店燒了一天一夜，甜妍一直照顧她，而她整個人像剛從土裡挖出來。
結果，今天，又是他。
“時川哥！”甜妍終於發現了前方那道身影，聲音一如既往地甜，尾音輕輕飄起來，像把糖紙包住了一場混亂。
時川轉過頭，看到了她們，笑容瞬間浮上來：“甜妍！哇，是你！”
他往這邊快步走過來，身後是神情微動的只夏。
今天的甜妍穿了件泡泡袖的白裙子，裙襬上繡著小小的蜜桃圖案，頭髮半紮成麻花辮，耳垂上掛著粉色小愛心耳環。她像是便利店裡最新上市的水蜜桃味可樂，帶著冰塊和氣泡的甜。
“這是我的主管，只夏。”時川撓撓頭，笑著介紹。
只夏點點頭，禮貌地笑了一下，那種訓練有素的職場微笑，帶著冷淡的溫柔，不近人情卻恰到好處。
“這是甜妍，這是……姬娜，我朋友。”時川又向只夏介紹了兩人。
只夏略略頷首，眼神一一掃過，點到即止。
這時候，一個聲音在空氣裡輕飄飄地響起，卻像石子落入平靜湖面。
“夏姐……”林音語氣平靜得可怕，“你行李箱裡，怎麼會有男人的襯衣？”
她的聲音不大，但恰好在那一刻，周圍廣播停頓了一秒。
只夏眸色輕輕一動，低頭看了林音一眼，表情未變，只有指節下意識地扣緊了行李箱把手。
而時川，像是被誰突然拉住了後衣領，肩膀僵了一秒，眼神略顯慌亂地閃避開林音的注視。
空氣忽然冷了一點，像機場冷氣系統在那一刻加大了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