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怪異得近乎荒唐的“變態辣”鬧劇,總算算是告了一個段落。
會議室的燈還亮著,天花板上的冷光燈管把人照得白得發虛,玻璃牆外是午後快散盡的熱氣,日光貼著落地窗滑下去,像一道快要合上的帷幕。
時川坐在離門最近的位置,背脊還是挺直的,可白襯衫前襟已經被汗和水漬粘得皺巴巴的。
那四個空了的餐盒像一排沒擦乾淨的證據,疊在他面前,像一堵用糖醋里脊和辣椒搭成的小牆,把他和只夏、浩介、南枝隔成了兩個世界。
他的肚子高高鼓起,像是被夏天最熱烈的煙火塞得滿滿當當,明明快要撐破了,可他還是忍著沒在客人面前鬆口。
只有手心下意識地捏著桌沿,指節被擠得發白。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傳來一陣很輕的敲門聲,像是被夏天快要收尾的風掩了一半。
“你好,我是來收餐具的。”
門被人小心推開,便利店制服的淺藍色在白熾燈下顯得有點軟塌,林音站在門口,嘴角帶著慣性營業式的笑。
她背在身後的手卻有點緊張地拽住了自己的圍裙下襬,指尖蹭過一小塊辣椒漬,心裡有點暗暗偷笑——
哈哈,這個渣男,應該已經辣得躺下了吧。
“嗯,好,請進。”
只夏的聲音乾淨得像一杯溫水,沒甚麼溫度,卻把這間會議室裡所有人各自端著的那點尷尬都微微壓平了些。
林音低頭跨過門檻時,下意識數了一眼——
四個人,居然是四個人。
難道時川不是給自己點的嗎,那闖禍了。
而桌子對面坐著的那個人,穿著筆挺的深灰西裝,正用溼紙巾小心擦著指尖,抬起眼的時候,目光從她臉上掠過,像一陣輕得要命的風——浩介。
她的腦子像被甚麼拍了一下,耳朵“嗡”地一下炸了開來,瞬間把便利店櫃檯後偷偷撒辣椒時的那點小惡作劇全都拽回了現實。
完了,完了……
林音彎著腰,像只撿到石子的麻雀,手指飛快地把餐盒一個個疊好,明明手上還帶著股子辣味的粉末,她卻聞不見了,腦子裡只剩下“完了”兩個字在來回撞。
等她收完,手還碰到時川的指尖,時川正低著頭,用力忍著撐得發脹的肚子,臉色紅得透亮,卻還維持著那種近乎倔強的平靜。
林音那點小勝利的快感,像被誰用一盆涼水兜頭潑掉了——
他真吃完了,連客人的也吃了。
桌子擦到只夏面前時,她抬眼看了林音一眼,沒說甚麼,只是那種冷得近乎禮貌的表情,讓林音心裡直冒汗。
“辛苦了。”
只夏輕聲說。
林音愣了一秒,忙點頭,捏著抹布就像逃一樣從會議室退出來。
出了公司大門,連走廊空調都沒來得及緩緩那股心跳的亂,她就快步跑到外頭的大樓空地。
背後便利店的塑膠餐盒在手裡磕磕碰碰,像是一堆被拆穿了的小秘密,沒了遮擋,反而沒那麼可怕了。
林音站在垃圾桶前,深吸一口氣,把那幾只帶著辣椒味的空盒子“咚咚咚”丟了進去,塑膠盒撞在桶壁上發出悶響。
不遠處的垃圾車慢悠悠駛過來,司機手裡還晃著保溫杯,車身晃過一陣熱浪,攏住這個漸漸快到尾聲的夏天。
林音抹了把額頭的汗,頭髮被風一吹,貼在耳廓邊,癢癢的。
她其實分不清自己現在該是甚麼心情——
有點內疚,有點好笑,還有點複雜得連自己都說不清楚的“鬆了口氣”。
“算了,也沒把他怎麼樣……頂多辣得撐一頓……算你倒黴,渣男。”
可這句話沒能徹底安慰自己。
她低頭瞄了眼自己指尖,還是有點紅紅的辣粉印子,輕輕一吹,帶著一點黏溼的夏天的味道,落進垃圾桶,跟那堆紙盒一起,被緩緩開走的垃圾車碾碎,拉遠。
而風還在吹,帶著便利店後廚的油煙味,帶著一絲涼下來沒多久的暮色氣息,把剛剛發生的那點尷尬和心跳,吹得像一團泡泡一樣,既輕又真切地留在這個城市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