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薄薄的卡片在時川的指尖停留了很久,像一隻不敢落地的蝴蝶。他最終還是將它小心翼翼地塞進了外套最裡面的口袋,緊挨著胸口,彷彿這樣就能用體溫留住那個荒誕清晨裡僅有的一絲真實。
他抬起頭,太陽的輪廓已經越過遠處寫字樓的玻璃幕牆,將光線掰碎了,揉進這座城市永遠睡不醒的塵埃裡。那光芒穿過層層阻礙落在他眼底,帶著一種被過濾後的、不真切的乾淨。像是整個世界都灰濛濛的,只有頭頂這方天空,是專門為他留白的畫布。
他沒有回頭。沿著人行道磚塊的縫隙往前走,鞋底碾過一顆不安分的小石子,發出“咯吱”一聲細碎的抱怨。在嘈雜的城市背景音裡,這聲響微不足道,卻又清晰得讓他心安。
褲兜裡的手機固執地震動了兩下,螢幕亮起,像黑夜裡突然睜開的眼睛。
是甜妍。
隔著冰冷的螢幕,時川幾乎能立刻描摹出她發訊息時撅著嘴的樣子,連帶著那甜得像融化了一半的奶糖的尾音,不由分說地就包裹上來。
【時川,我們今天要出去玩,你來嗎?還有一個新妹妹要給你認識,她可有趣了!】
時川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牽動了一下,那是一個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弧度。指尖在鍵盤上敲下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只剩下一句最簡單的:【好,我這就過去,今天沒甚麼事。】
他自己都不知道,在這份故作尋常的平靜之下,藏著一絲怎樣的小心翼翼。像個在寒冬裡跋涉了很久的人,終於在遠處看到了一點微弱的火光,既怕它熄滅,又怕那只是幻覺。
地鐵口的風裹挾著人群汗水的味道和油條的香氣,一股腦地撲在他臉上,將他從短暫的思緒裡拽回現實。刷卡進站,“滴”的一聲輕響,像往平靜的湖裡投了顆石子。時川的腦海裡,毫無徵兆地漾開了他和甜妍第一次見面的畫面——
根本不是甚麼公園,就是這條線的地鐵,甚至可能就是他即將踏入的這節車廂。
記憶裡的她,蜜茶色的頭髮紮成兩束活潑的馬尾,隨著車廂的搖晃輕輕掃過肩頭。櫻粉色的吊帶短裙,外面套著一件泡泡袖的白色小衫,整個人像一顆飽滿多汁的水蜜桃。
時川甚至還記得,她奶黃色的指甲上,有細小的亮片,在地鐵隧道明明滅滅的燈光裡,像藏著碎掉的星光。她也戴著耳機,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彷彿整個嘈雜的世界,都只是她一個人的背景音樂。
回憶中斷,是因為車廂廣播裡傳來了報站聲。時川低頭笑了笑,一絲溫熱的氣息從唇邊溢位,很快消散在微涼的空氣裡。
他隨著人潮走出地鐵站,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下來,在他的後頸上烙下一道溫熱的印記,帶著七月獨有的、屬於盛夏的、略顯焦灼的氣息。
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時——川——!”
那聲音被拉得很長,像一條柔軟的絲帶,帶著撒嬌的尾音,輕飄飄地就纏住了他的耳朵。
他循聲望去,視線穿過攢動的人群,準確地找到了那個光源。甜妍正踮著腳朝他用力揮手,整個人像一株拼命朝著太陽生長的小向日葵,充滿了蓬勃到近乎蠻橫的生命力。她今天扎著利落的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笑起來的時候,整齊的牙齒在陽光下亮得晃眼,那晚在路燈下的尷尬和侷促,早已被她拋到了九霄雲外。
她身旁站著一個女孩,墨鏡和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冷白的下頜線。黑色短T,破洞牛仔褲,手臂上隨意地掛著一隻最新款的單肩包。她就那麼安靜地站著,卻像一塊磁石,牢牢吸附著周圍的目光。
是姬娜。即便在舞臺之下,她身上那種屬於偶像的、精心雕琢過的疏離感也未曾消減半分。
而在她們倆的另一邊,還站著一個人。
“諾——姬娜你肯定認識啦。”甜妍跑過來,親暱地挽住時川的胳膊,一邊說一邊將他往那邊帶,然後把手搭在另一個女孩的背後,像介紹自己心愛的玩具一樣,輕輕往前一推,“來,給你介紹個新夥伴,這幾天她一直跟我們住在一起哦!”
時川正準備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伸出手,動作卻在半空中僵住了。
那個被推出來的女孩,也同樣愣在原地,像一尊瞬間被點穴的雕塑。
她的頭髮用一根皮筋鬆鬆地挽成一個丸子,幾縷碎髮不聽話地垂在耳邊,臉頰上甚至還帶著剛睡醒時壓出的淡淡紅痕。她手上拎著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袋,袋口敞開著,能看見一瓶沒喝完的礦泉水,一包抽到只剩薄薄幾張的紙巾,還有一個剝了一半糖紙的棒棒糖頭,正可憐兮兮地粘在包裝袋上。
是林音。
她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沒來得及收拾妥當的、匆忙的慵懶感,像一本被揉皺了的書,每一個褶皺裡都寫著“猝不及防”。
那一秒鐘,時川的大腦被無數混亂的畫面填滿:樓下拐角處,她踩著拖鞋上來送飯,而正巧撞見了自己正抱著香豔的只夏;便利店裡,她手忙腳亂把泡麵湯灑了一地的樣子;還有……那個他無論如何也不想再回憶第二遍的、尷尬到能讓空氣凝固的夜晚。
時川那隻伸到一半的手,就那麼懸停在空中,收回不是,繼續也不是。喉嚨裡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個最簡單的“啊”字都發不出來。
而林音,也正用一雙瞪圓了的、小鹿般的眼睛看著他,嘴巴微微張著,眼神裡是七分的震驚,兩分的慌亂,還有一分不易察覺的、像是被人踩到尾巴後豎起尖刺的惱火。
世界到底能有多小?小到能讓兩個拼命想躲開對方的人,在這樣一個陽光燦爛的上午,以這種啼笑皆非的方式,再一次狹路相逢。
“天啊……”林音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氣音,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這個……陰魂不散的……”
甜妍甚麼都沒察覺,依舊笑得沒心沒肺,伸手挽住林音的胳膊,使勁晃了晃:“哎呀,別那麼害羞嘛,都是朋友,認識一下啦,時川人很好的!”
明晃晃的陽光像一道巨大的追光燈,打在他們三個人身上,將這片小小的區域變成了一個臨時的舞臺。只是幕布已經拉開,臺上的演員卻都忘了詞,面面相覷,誰也不知道這齣戲,該如何往下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