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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十二人畫作

2025-11-06 作者:北星x

硯雪低著頭,指尖在那一塊老舊畫布粗糙的邊緣上,極其輕柔地,來回撫過。那動作,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擦去一層隔著漫長歲月的、看不見的灰塵。

她講得很認真,也很溫柔。嗓音不大,每一個字,卻都像是長了腳,輕輕地,落在這間小客廳的天花板下。這裡安靜得,連老式水晶吊燈裡那根細細的鎢絲,通電時發出的、輕微的嗡鳴聲,都聽得見。

當她講到畫裡用到的巖彩時,嘴角不自覺地,帶上了一點很淺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很多人覺得巖彩很麻煩,其實……是真的麻煩。可畫出來的顏色特別乾淨,是那種,大自然本身給你的、藏也藏不住的乾淨。”

她說完,抬起頭看著眾人,不經意地眨了一下眼睛,像個怕自己說得太多、惹人發笑的學生。

可就在這時,牆角那一塊被半塊白布隨意蒙著的畫,被從窗縫裡溜進來的一縷夜風,輕輕地,拂動了一下。

那塊白布,就那麼滑落下來一個角。

畫面,像一口被悄然揭開了井蓋的、古老的深井,一瞬間,就將所有人的呼吸,都悉數吸了進去。

那是一幅,奇怪到有點不真實的、小鎮的風景。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極其開闊的湖面。湖水被古老的巖彩,渲染出一種溫潤而又通透的質感,像一面被打磨了上百年的、陳舊的鏡子。它映著天空,也藏著水面底下,那些看不見的、沉默的深色。

湖邊,站著十二個孩子。有的坐著,有的站著,有的,乾脆赤著腳,在水邊追逐著細碎的波紋。

他們都很小,看著不過五六歲的模樣。因為巖彩那種天然的、帶著顆粒感的質地,這些孩子的身影,並不像照片那樣鮮活明亮,反而帶著一種屬於時間久遠的、沉澱下來的安靜,像是被封存在琥珀裡的、小小的標本。

唯一不同的是,在那群孩子的正中央,坐著一個比他們稍大一些的女孩。年紀看起來,也不過十來歲。她的頭髮有點長,像個溫柔的大姐姐,臉上那種帶著笑意的神情,又單純,又溫熱,像是剛出爐的麵包。

整幅畫面,沒有半點工業顏料的高飽和度,也沒有精修濾鏡下那種人工的高光。它的每一處顏色,都帶著岩石、泥土、植物本身那種粗糲而又真實的質感,像是畫者,親手從某片深山裡、某片湖底、某塊樹皮上,一點一點,磨出來的。

看得久了,甚至會產生一種錯覺,覺得畫面裡那些小孩無聲的笑,和湖水拍打岸邊的細浪聲,就要從那粗糙的畫布裡,悄悄地溢位來,爬上你的指尖。

有人發出了壓抑的、小聲的驚歎,腳步也不自覺地,往前挪了一點,想離那塊畫,更近一點。

時川站在人群的邊緣,忽然有那麼一秒,覺得這幅畫,像是藏著甚麼很久遠、很久遠的東西。他說不出來那是甚麼,只覺得心裡某個被遺忘了很久的角落,忽然就軟了一下,像是被誰用溫暖的指尖,不輕不重地,戳了戳。

大家幾乎是同時,將帶著不加掩飾的好奇的目光,投向了硯雪。

硯雪抿了下唇,倒也沒有吊著大家的胃口。她輕輕撥出了一口氣,開口時,聲調還是那樣溫溫柔柔的:“這幅畫……是我委託洛笛先生畫的。”

這句話一出來,所有人都先是一愣。有人小聲地發出“啊——”的輕響,更多的人,則是一種莫名其妙的、微小的震驚。這感覺,不是不可以,但很突然。像是在一場高雅嚴謹的學術報告裡,忽然有人,不小心闖了進來,唸了一段自己私密的日記。

南枝站在人群的一側,手裡還攥著她的那臺平板電腦。她微微前傾,眼神一如既往地清醒而又專業:“那……硯雪老師,您是想透過這幅畫,表達甚麼呢?”

硯雪歪了下頭,笑了笑。那一瞬間,她的神情,像是和畫裡那個大姐姐,重疊在了一起,帶著點有些遙遠的溫暖。“怎麼說呢……我記性不太好了,很多事情,已經想不太起來了。這幅畫,是我……在還沒完全失憶之前,委託洛笛畫的。”

她頓了頓,像是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有時候,我也會過來看一看。算是……提醒一下自己,還有些甚麼東西,被留在了這裡。”

“原來是這樣啊……”南枝輕聲應著,笑意裡帶著那種恰到好處的、懂得分寸的專業,“那您多看看這幅畫,說不定甚麼時候,就把那些想不起來的事,慢慢地,都想起來了呢。”

“是呀,哈哈……也許會吧。”硯雪笑得很輕,像是不想把這句話說得太沉重。她的指尖在畫框的木頭邊緣上,輕輕點了點,就像點在某個遙遠過往的、記憶的邊緣。

時川盯著畫裡那片溫潤的湖面,心裡忽然生出一點極其奇怪的、微弱的熟悉感。像是他很小、很小的時候,也曾經蹲在過這樣的一片水邊,看見過這樣的笑聲和水光。可他很快又甩了甩腦袋,覺得自己肯定是想多了,那感覺一閃而過,甚麼也沒能抓住。

“這幅畫,賣嗎?我看顏色很好。”浩介站在人群的另一邊,聲音很平靜。他的指腹,還在輕輕地、無意識地摩挲著西褲的褲縫,像是真的在認真考慮,要不要將它買下來。

硯雪抬起頭,笑著搖了搖頭:“不好意思,浩介先生,這幅是非賣品。”她補充道,“今天所有售賣的畫作,都在外面的展廳裡了,您隨時可以看。”

“嗯。”浩介聳了下肩,嘴角一抿,表示了一點不以為意的、小小的遺憾。

南枝卻趁著這個空隙,換了隻手,將剛才抱著的幾幅畫作,稍稍調了調角度。畫框的背面,還帶著洛笛剛畫好的、乾淨利落的簽名,和一串零散的、用標籤機打出來的價格——五萬,十二萬,九萬……

這些數字,跟方才那個被打包收尾的、天價的“一千八百萬”比起來,簡直微不足道。卻也因此,顯得格外真切、平凡,帶著一點屬於正常世界的、安穩的呼吸。

這時,那名一直很安靜的、戴著眼鏡的女子走近了兩步。她從口袋裡摸出手機,鏡頭,對準了那幅畫。

還沒等她按下快門,硯雪就伸出手,輕輕地擋了一下。她的聲音,依舊是溫和的:“抱歉,女士,這幅畫只能觀摩,不可以拍照。”

“哦哦……對不起,是我沒注意,不好意思……”那女子連忙放下手機,指尖還在褲縫上,有些侷促地蹭了蹭,像是想把這點突兀的冒失,徹底擦乾淨。

後面,大家也三三兩兩地,問了些關於創作靈感的問題。有人好奇巖彩的儲存時間,有人問,畫裡那個笑著的大姐姐,到底是誰。硯雪都儘量耐心地,一一回答著。像是要把那些已經散落了的、屬於過去的線頭,又一針一針地,細細地,縫進這盞老舊吊燈的、暖黃色的光裡。

不知是誰先發現,窗外的夜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巨大的落地窗那頭,只剩下幾盞散落的、城市遠處的街燈的影子,像一片片金色的、模糊的淚痕。那光,照進這間不大的客廳,給所有的畫面,都披上了一層透明的、屬於舊時光的薄紗。

當沒有人說話時,房間裡,只能聽見牆角那座老式擺鐘的“滴答”聲。

還有畫裡那面沉默的湖水,在所有人的心裡,正泛著一圈又一圈,悄無聲息的波紋。

誰也說不清,這幅被藏在舊客廳角落裡的畫,會不會在某個再平常不過的夜裡,牽扯出更多人,那些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早已註定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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