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是被誰在窗外悄悄拉動了一下白色的簾子，光影變幻間，就把季節從帶著涼意的春天，蠻不講理地推向了盛夏的門口。
沉光市這一天的陽光很好，是被風揉搓過的、蓬鬆的暖意，拂在臉上，癢癢的，讓人想起曬乾的棉被。
林音起得比鬧鐘還早。
便利店後巷那面斑駁的牆壁下，梧桐樹的葉子篩下細碎的光斑，在她腳邊跳躍。她就坐在那個小小的水泥臺階上，開啟手機前置攝像頭，一遍遍地回看收藏夾裡那個“新手日常偽素顏”化妝教程。
指尖有些涼，捏著那支從雜貨鋪買來的、刷毛有點分叉的化妝刷，蘸取粉底液的動作，鄭重得像是在進行某種古老的儀式。
她沒有錢買那些昂貴的大牌，但在無數個熬夜刷手機的夜晚，她早已成了“平價好物”和“大牌平替”領域的理論專家。
這瓶粉底液，是她對比了十幾個博主的測評後才下單的，帶著一股淡淡的梔子花香氣，不高階，但很好聞。
她的睫毛不長，屏住呼吸的手還是會抖，好幾次睫毛膏都像個冒失的黑點，印在了剛鋪好的眼皮上。於是化了又擦，擦了又補。那塊小小的海綿蛋，在臉上反覆按壓，彷彿要把一整天的好運氣，都牢牢地按進面板裡。
有那麼一瞬間，林音盯著手機螢幕裡那個有點陌生的自己，看見那雙因為睡眠不足而微微泛紅的眼睛，被拙劣的眼線勾勒出一個不太流暢的弧度。心臟忽然被一種陌生的情緒攥緊了，有點緊張，又泛著一絲絲不易察覺的、微小氣泡般的甜。
今天，她要去見的，是SORA。是那些在舞臺上會發光的女孩。
那個在韓國秘密訓練了四年的女團，宣傳片裡，練習室裡汗水劃過下頜的特寫，與聚光燈下自信微笑的鏡頭交替出現。林音還記得自己第一次看影片時的那種感覺，像是心裡某個積了很久灰塵的柔軟角落，被人輕輕地翻了出來，溫柔地拍了拍。
她小心翼翼地擰好口紅蓋，放進包裡，清脆的“咔嗒”一聲，好像為今天所有微小的勇氣和期待，上了一道保險。
她對著螢幕裡的自己，努力牽起一個和海報上女孩們一樣弧度的微笑，在心裡對自己說：
“林音啊，今天你也要做個可愛漂亮的女孩子呀。”
場館外的人潮，比她想象中洶湧。
雖說是免費預約，但畢竟是萬眾矚目的世界巡演首秀。巨大的海報上，那幾個妝容精緻、笑容完美的女孩被無限放大，高高地懸掛在場館入口的LED屏上。陽光直直地打在大螢幕上，反射出有些晃眼的光暈，像是在不知疲倦地提醒著每一個人，這是一場賭上了一切的、華麗的開場。
“滴——人臉識別透過。”
冰冷的機械女聲響起，小小的閘機應聲開啟。林音踩著場館裡能倒映出天花板燈光的、一塵不染的地磚，腳步都變得有些拘謹。鞋底和地面的每一次摩擦，在她自己耳朵裡都被無限放大，總覺得身後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她看。
可事實上，根本沒有人注意到她。所有人臉上都帶著如出一轍的、混雜著興奮與好奇的神情，步履匆匆地湧向離舞臺更近的地方。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複雜的甜膩氣息：現烤爆米花的奶油香、奶茶的甜香，還有咖啡機剛剛煮好萃取時，那種略帶焦苦的醇香。各種味道擰在一起，輕飄飄地勾著人的味蕾。
林音下意識地嚥了咽口水，摸了摸自己斜挎小包的拉鍊，朝著最近的咖啡售賣視窗挪了過去。
櫃檯乾淨得發亮，燈光下，那些印著SORA標誌的透明塑膠杯折射出好看的光暈。
“拿鐵78一杯，美式68……”林音的目光從價目表上掃過，幾乎是下意識地在心裡換算起來。
便利店一杯最普通的美式只要8塊，她親手衝過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杯。而這裡的咖啡，大機率是預調粉末衝出來的速溶品，卻因為印上了一個logo，身價就翻了將近十倍。
她捏著零錢袋的手指頓了頓，又默默地把手縮了回來，拇指在拉鍊的金屬頭上無意識地來回摩挲著。
“算啦，不值得。”
這個念頭讓她心裡忽然生出一點小小的得意，像個在考場上避開了一個陷阱題的學生，嘴角忍不住悄悄咧開。她從包裡摸出那瓶出門前灌好的礦泉水，手心的溫度已經把瓶壁捂出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還好我帶了這個。”她對自己說。
擰開瓶蓋，冰涼的液體剛剛碰到唇瓣，她就看見遠處的人潮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撥開，自發地讓出了一條縫隙。一束舞臺勘測的追光燈恰好從那道縫隙裡橫掃過來，精準地打在了安檢口的區域。
林音吞下去的水差點嗆進氣管，咳得她肩膀輕輕一抖。
人來人往的安檢口，本是再尋常不過的場景，可偏偏有一個身影，就那麼毫無防備地，卡進了她的視線裡。
——時川？
林音差點把嘴裡的水噴出來，她趕忙用瓶口抵住嘴唇，眼睛卻死死地，像是被釘住一樣，盯著那個方向。
時川站在人群裡，顯得有些格格不入。身上那件洗得有點發白的T恤，領口似乎還有點沒撫平的褶皺。他手裡拎著一個透明的塑膠袋，裡面鼓鼓囊囊的，像是剛從超市出來，順路來錯了地方。
而在他旁邊，那抹色彩，簡直像是一道刺眼的光。
是一個女孩。柔順的長髮披在肩頭，發頂上彆著一對毛茸茸的白色貓耳髮卡。白色的連衣裙裙襬剛剛好停在膝蓋上方，露出的那一截小腿，白得像牛奶。
更要命的是，她腳踝上掛著一串細細的銀色鏈子，每走一步，都會發出極細微的“叮鈴”聲，像是有甚麼秘密，快要被風偷走了。周圍路過的男孩，目光都若有似無地朝她瞟，甚至有幾個已經舉起了手機，假裝自拍，鏡頭卻悄悄地對準了女孩的背影。
林音站在原地，手裡的礦泉水瓶，忽然變得有些燙手。
她眨了眨眼，努力想看清那張被人群遮擋住的、只露出一個側臉的臉。
她又是……誰？
她把礦－水瓶舉到唇邊，掩飾性地又抿了一小口，喉嚨裡卻像是被一根小小的魚刺劃過，乾澀，微癢。
他……怎麼會來看SORA的演唱會？
這個變態，大流氓？他身邊的漂亮女孩又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