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生間在走廊的盡頭。那裡的白色感應燈，像一隻剛從漫長的沉睡中醒來的、巨大的眼睛，一閃一閃的，帶著幾分尚未完全甦醒的、機械的清冷。
時川將耳機線仔細地纏好，塞回了口袋裡。他的腳步，輕得像是在一片剛剛結了薄冰的湖面上行走，生怕只要自己稍微用一點力，腳下那片脆弱的、透明的平面，就會咔嚓一聲，徹底裂開，露出下面那深不見底的、冰冷的漩渦。
儲物間，就緊挨著那扇半掩著的衛生間門。門上，還貼著一張因為受潮而略微有些發黃的A4紙，上面用馬克筆，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保潔工具間”。
時川看著那幾個字，心裡，忽然生出了一種近乎滑稽的、悲壯的自豪感——沒錯，這裡面，就存放著他今天用來“翻盤”的、所有的關鍵道具。
他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伸手，握住了那冰涼的金屬門把手。
下一秒，那扇門，向他敞開了。
就像是，有人在這片清晨時分、寂靜無聲的湖面上，毫無徵兆地，猛地扔下了一顆巨大的石子。
時川以為，自己只會看到一排被碼放得整整齊齊的掃把、拖布，和那個正泡著消毒水、散發著刺鼻氣味的拖桶。
可他看到的，是透過一片繚繞的、溫熱的水汽，一道雪白、修長的、不該出現在這裡的身影。
只夏……背對著門。
她的頭髮溼漉漉地，服帖地，貼在光潔的頸後。髮梢上，還掛著幾顆正在微微閃著光的、晶瑩的水珠。那水珠，一顆一顆地，順著她那道漂亮的、被稱為“美人溝”的脊線，緩緩地滑下來，在脊柱中間那個小小的凹槽處，短暫地聚成一汪小小的水窪，然後，又沿著那緊緻的腰窩，蜿蜒著，沒入了那片被水汽模糊了的、更深邃的陰影裡，消失不見。
她的一隻手，正搭在頭頂，另一隻手，則在濃密的髮絲間，來來回回地，揉搓著白色的泡沫。她的肩胛骨，正隨著這個動作，輕輕地起伏著，像一對被收攏起來的、蝴蝶的翅膀。
那一瞬間，時川的視線，就像被誰用一顆生了鏽的圖釘，死死地，釘在了那裡。
那片本該被剪裁得體的職業西裝，包裹得嚴嚴實實的、不露一絲破綻的肌膚，此刻，正毫無防備地，袒露在他的眼前。細白的、脆弱的後頸，光滑的、優美的肩頭，在水汽裡若隱－現的、緊實的側腰……
空氣裡，是某種果香型的洗髮水和沐浴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清甜，又帶著一點屬於熱水的、暖烘烘的溼意。
時川的腦子，“嗡”的一下，炸了。
他的腦海裡，一片空白。唯一清晰的，是昨天晚上，那瓶礦泉水砸下去時，發出的那聲沉悶的響動。而此刻，一道淺淺的，還未完全消退的紅印，正好就落在了只夏那微微翕動的、左邊的肩胛骨之下。清晰得，像一個被烙上去的、無法磨滅的印記。
只夏還在不知情地，打著泡沫。她微微仰起頭，露出了半邊安靜的、被水汽蒸得有些泛紅的側臉。她的睫毛，因為沾了水汽，正一簇一簇地，黏在一起。細碎的水滴，順著她的臉頰滑過，沒入那道雪白的、深邃的曲線上。
時川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像是被熱水和冷風，同時澆灌過。後背上，起了一層細密的、屬於驚嚇的雞皮疙瘩。掌心裡，也因為還緊緊地握著那冰冷的門把手，而滲出了一層黏膩的汗。
他甚至，都還沒來得及移開自己的視線，或是閉上眼睛。他的身體，就已經先一步地，僵在了原地。
然後，他看見，只夏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她終於，察覺到了那股，毫無遮掩的、幾乎要將她的後背灼穿的視線了。
就像是一股刺骨的涼意，忽然從她的尾椎骨，一路，爬上了她的脊背。她的呼吸，頓了一瞬。手裡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接著，她緩緩地，回過了頭。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所有的霧氣和旖旎，都像一片被瞬間擊碎的、脆弱的玻璃，在空氣裡，炸裂開來。
只夏的瞳孔，先是因為極致的詫異，而微微地放大。下一秒，滔天的怒意和羞意，就在她的眼底，轟然炸裂成了一道，足以將人焚燒殆盡的、明亮的火花。
她下意識地，就想抬起手，去捂住自己的胸口。可一切，都根本來不及。那光潔的，還在滴著水的肩頭，那溼漉漉的、正貼在鎖骨上的髮絲，還有那條細的，幾乎不帶一絲多餘贅肉的腰線，都毫無遮掩地，暴露在了這個清晨的、冰冷的空氣裡。
“啊啊啊啊啊——！！”
只夏的尖叫聲，像一把鋒利的、淬了冰的刀，瞬間，就撕裂了整個清晨的、死一般的安靜。那聲音，甚至穿透了辦公樓厚實的隔音玻璃，震得時川的耳膜，一陣陣地發痛。
時川這才後知後覺地，渾身一抖。他想關門，想解釋，想逃跑。可他的手，還僵硬地，黏在那個金屬門把手上。他的腳，也像被釘子，死死地釘在了地板上。
他看見她眼裡的羞怒，混雜著她頭髮上，那些正在不斷滴落的、白色的泡沫，像一道道帶著火焰的水線，狠狠地，甩在了他的心口上。
他想開口，說一句“對不起”。但他的喉嚨裡，最終發出的，卻只是一聲乾巴巴的、近乎迴響的：“啊——”
外頭走廊的燈，還亮著。溫熱的水汽，正從那扇被他推開的、敞開的門縫裡，不斷地溢位來，打溼了時川的鞋面，也徹底地，打溼了他剛剛在腦子裡，悄悄排演過一百遍的、那個名為“今天要好好表現，重獲新生”的、愚蠢的小劇場。
這一刻，他無比確定——
自己這輩子，都沒法忘了，這扇門被推開時，所看到的，這個畫面了。
哪怕，他願意用他餘生所有的，還沒有來得及寫的辭職報告和加班報告，來交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