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經可以清晰地預見到，自己接下來那些，註定會灰頭土臉的日子了：一封封石沉大海的簡歷，一場場聊不到五分鐘就宣告結束的面試，還有那輛陪了他很久的、二手的舊腳踏車，也一定會在某個最要命的、下著瓢潑大雨的傍晚，毫不留情地，爆了胎……
時川想笑，可嗓子眼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那……那真是對不起，時川……”甜妍也跟著他，在他旁邊，小心翼翼地蹲了下來。她看著他，像一隻剛剛犯了錯，被主人訓斥過的小貓，聲音輕得，連晚風都要繞著道，才能聽得清，“‘先下手為強’……是，是我出的主意。把你害成這樣……”
“不，不是你的錯。”
時川緩緩地搖了搖頭。他抬起眼，看著她。在昏暗的夜色裡，那些從遠處路燈投過來的、零星的光斑，正落在她的眼睛裡，一閃一閃的。
“都是我……是我自己太緊張了……要不是你，我現在，可能還在那片灌木叢裡，嚇得腿軟呢。真的……謝謝你了，甜妍。”
這是他第一次，這麼近地，喊出她的名字。咬字很輕，卻像是在自己那顆已經快要沉到谷底的心裡，重新，找到了一個雖小，卻足以支撐住他，不讓他那麼想原地消失的支點。
草叢，在他們身旁，輕輕地晃動著。夏夜，沒了白天那種聒噪的熱氣。月亮，也終於慢悠悠地，爬到了半空中，像是在好奇地，低頭看著這兩個，傻乎乎的人。
“其實……我今天，很開心。”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甜妍忽然眯起了眼睛。她的眼睛，像一顆在黑暗裡，被悄悄剝開了糖紙的、熟透了的果子，輕輕地，亮了起來。
“真的。我很久，沒有這麼開心過了。自從做了遊戲陪玩……我的時間就全是亂的，天亮了才睡，天黑了才起床……”
她說著說著，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抬起手，將耳邊的一縷碎髮，捋到了耳後，“我哪有機會……像今天這樣，跑到一個陌生的公園裡，跟人‘約架’，最後還……還策劃別人襲擊了他的主管……這種事，好像我做夢，都夢不到。”
時川聽著她的話，沒忍住，也跟著低低地笑了一聲。心裡那塊因為慌張和恐懼，而被揪得緊緊的地方，也悄悄地，鬆開了一點。
“謝謝你，甜妍。今天……也挺好的，有你在。”
“嗯……那我，回家啦，時川。”
甜妍吸了一口帶著青草味的、清涼的夜風，從地上站了起來。她拍了拍膝蓋上沾著的草葉子，笑著，彎腰湊近他，像一隻乾淨又笨拙的貓咪，在認真地道別。
“好，我也該回去了，再見。”
他看著她，沒忍住，也小聲地，重複了一遍。像是怕月亮聽見，又像是怕自己一轉身，今晚這一切，就會像那個他記不清的夢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草叢，在他們腳邊，悄無聲息地分開了。兩個人，站在路燈投下的、那片交疊在一起的影子裡，朝彼此，輕輕地揮了揮手。
夜色，將他們那漸行漸遠的背影，一點一點地，收攏了進去。
甜妍走向東，時川走向西。夏棲公園的風，在他們身後，溫柔地打著旋，像是想為這場笨拙又荒唐的冒險，輕輕地，蓋上一層柔軟的、帶著月光味道的結尾。
也許明天，那些該來的麻煩，一件也不會少。
但至少在今晚，月亮還很亮，蟲鳴也還很安靜。心底那點屬於年紀輕輕的、兵荒馬亂的慌張，好像，也沒那麼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