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
九點零一分。
打卡機發出一聲短促、冰冷,不帶任何商量的餘地的提示音,像一枚精準的圖釘,輕輕巧巧地刺在時川的耳膜上。他垂著眼,看著液晶屏上那個紅色的“”毫無感情地閃爍了一下,然後徹底歸於沉寂。
這個月的第六次活動。
他扯了扯嘴角,一個稱不上是笑的弧度,更像是一種繳械投降的默劇。他認輸的物件不是嚴苛的考勤制度,而是那個永遠在與他作對的、名為“意外”的上帝。
一塵不染的玻璃門像一道巨大的、沉默的結界,將寫字樓內恆溫的、屬於文明社會的人造空氣,與門外那個熱烈而失序的盛夏分割開來。他停在門前,與玻璃倒影裡的自己打了個照面。
鏡中的他,穿著一件熨燙得並不算平整的襯衫,領口最上面的兩顆釦子散漫地敞著,既不顯得瀟灑,反而透出幾分屬於“不得不”的疲於應付。
頭髮因為出門前的倉促而來不及打理,額前幾縷髮絲軟塌塌地垂著,遮住了眉毛,也遮住了一部分眼神。那是一雙算不上明亮的眼睛,帶著清晨就開始累積的倦意,和一種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的、空茫的底色。
他看著那張臉,忽然有些恍惚。
陽光恰好以一個刁鑽的角度斜射過來,玻璃門上的影像瞬間被晃得有些失焦,光暈一圈圈地漾開。那一瞬間,他好像不是站在冰冷的寫字樓門口,而是站在了某個被時光遺忘的湖邊。
那個夏天的風,就毫無徵兆地穿過十幾年的光陰,再一次吹拂過他的臉頰。
風裡有青草曬乾後的味道,混著遠處湖泊送來的溼潤水汽,還有陽光那種獨有的、暖烘烘的、像新棉花一樣的氣息。天空是一種被雨水洗刷過的、近乎透明的藍,大朵大朵的雲彩慢悠悠地飄著,像誰在天上放牧著一群綿羊。
田埂很窄,只容得下一雙腳。他赤著腳,腳底板踏在被曬得溫熱的泥土上,有一種微燙的、踏實的癢。路邊的野花開得放肆,粉的、白的、紫的,沒有人為它們修剪過枝葉,它們便以一種近乎野蠻的生命力,向著太陽生長。風一吹,整片草坡便如海浪般起伏,光影在其上流淌,像時光在低聲耳語。
那時的他,大概六七歲的光景,穿著一條洗得發白的短褲,面板是那種只有在戶外瘋跑才能擁有的蜜糖色。他正跑在最前面,像一頭精力無處發洩的小豹子,一邊跑,一邊扭過頭,咧著嘴笑,露出一口還沒換齊的、豁著風的牙。
“快點跟上!再不快,螃蟹都要回家睡覺咯!”
他的聲音清脆響亮,被風揉碎了,散在廣闊的天地裡。
跟在他身後的女孩,穿著一條洗得有些褪色的粉色背心裙,鞋子在剛才追逐蜻蜓的時候跑丟了一隻,索性就光著另一隻腳。她的頭髮紮成兩個高高的馬尾,隨著跑動的節奏在身後一甩一甩,像兩隻快樂的蝴蝶。臉頰因為奔跑而漲得通紅,額角的汗珠亮晶晶的,順著柔軟的胎毛滑下來。
“小時哥——你等等我嘛!”她氣喘吁吁地喊,聲音甜軟,帶著一點快要被丟下的委屈。
“翻過前面那個坡就看到了!”時川的聲音從前方傳來,語氣裡是少年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興奮。他喜歡這種感覺,喜歡陽光毫無保留地打在背脊上,喜歡奔跑時風灌滿衣衫的觸感,喜歡這種可以不問緣由、只圖痛快的日子。
那時候的時間是慷慨的、用之不竭的。他們不知道甚麼是“績效考核”,不知道甚麼是“八小時工作制”,甚至不知道手錶上的指標除了指向午飯和晚飯,還有甚麼別的意義。
世界是一本開啟的、插圖精美的童話書,每一頁都寫滿了“然後呢”,而不是“怎麼辦”。他們只知道,風吹過來,草會低頭;太陽曬久了,面板會癢;玩得太瘋不回家,家長手裡的雞毛撣子會很疼。
他們終於跑到溪邊,一前一後地趴在光滑的鵝卵石上,把臉湊得很近,去看水裡橫行霸道的小螃蟹。
“你看,”時川壓低了聲音,像在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指著一塊石頭縫,“它在吐泡泡!”
女孩趴在他旁邊,烏黑的眼睛亮晶-晶的,倒映著溪水的粼粼波光和湛藍的天空。她看著那串細小的泡泡,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彎了起來。
整個夏天,彷彿都融化在了她那個小小的、不含雜質的笑容裡。
……
玻璃門感應到他,無聲地向兩側滑開,一股強勁的、屬於寫字樓的冷氣迎面撲來,帶著消毒水和印表機油墨的混合味道。那股人造的涼意瞬間包裹了他,像一盆冷水,將他從那個溫暖得不真實的夢境裡徹底澆醒。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擦得鋥亮、卻依舊掩不住摺痕的皮鞋。
原來那個沾滿泥點、永遠不會結束的夏天,早就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