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幻被他眼中的決絕與深藏的痛楚懾住，不再多言，躬身應道：“臣妾遵旨！”她轉向陳素娥，點了點頭。
陳素娥會意，肅然道：“娘娘放心，屬下明白。保證那些宵小，一個也逃不掉。”
“陛下，那她二人……”古麗婭指了指面如死灰的費珍娥和王瑞芬。
“推出去，”李珩閉上眼，復又睜開，聲音冷硬如鐵，“斬。”
“斬？”有幾個女人驚撥出聲，陛下竟然……要殺了他自己的……，哎！從背叛的那一刻，她們就不是陛下的人了。
“陛下！奴婢知錯了！陛下饒命啊！奴婢再也不敢了！”費珍娥如夢初醒，尖聲哭求。
“砰！”陳素娥眼疾手快，用刀柄重重擊在費珍娥後頸，將她打暈過去。王瑞芬也被另一名女衛如法炮製。
兩名女衛如同拖拽破布袋一般，將昏迷的二人迅速拖出了溫馨臺。殿門重新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寒意，也彷彿隔絕了方才那短暫卻令人心悸的肅殺。
殿內一片寂靜，落針可聞。眾女面面相覷，無人言語，更無人覺得李珩處置過於冷酷無情。相反，一種複雜的心緒在每個人心中蔓延——是後怕，是凜然，更是對御座上那個男人深沉的心疼。
所有人都明白，冷月之死，當初墨竹的背叛，對陛下的打擊是摧毀性的。那不僅僅是失去一個愛妾、一個心腹那麼簡單，更是擊碎了他內心深處對“絕對信任”的某種信念。他曾那般信任墨竹，信任到毫不設防，卻未曾料到，那下意識的一刀，奪走了冷月的性命，也斬斷了他對人性的部分天真。從那以後，他變得更加警覺，更加多疑，甚至派錦衣衛和天機營聯手，將宮裡上上下下、包括她們這些妃嬪乃至她們的親族故舊，都暗中梳理核查了一遍。
她們或許察覺了，或許知道了，但沒有人抱怨，沒有人覺得這是不信任。因為她們懂他。懂他那份失去之後的驚痛，懂他身為帝王再也無法承受第二次類似打擊的沉重。她們只是更安靜地待在他身邊，用各自的方式，試圖撫平他心底那道深刻的裂痕，陛下如此作為，不也是為了護著我等的安全麼？
李珩獨自坐在椅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扶手，目光望著殿門方向，久久沒有移開。溫馨臺內炭火正旺，孩童們已被乳母帶去偏殿安頓，妃嬪們悄聲低語，一切似乎恢復了往常的溫馨。但那空氣中，分明還殘留著一絲未曾散去的鐵血與決絕，提醒著所有人，她們的夫君，不僅僅是她們的依靠，更是執掌生殺、肩負乾坤的大唐天子。他的溫情與冷酷，柔軟與鐵腕，如此矛盾而又真實地交織在一起。
十餘日之後，冬去春來，天色已暖。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一支龐大的隊伍已迤邐行進在官道之上。皇帝親自陪德妃娘娘赴“南疆探親”的隊伍，已離京都城百里之外。浩蕩的行伍中，象徵天家威嚴的大唐龍旗招展，在略存寒意的春風中獵獵作響，旗面上的金線刺繡在初升的日照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隊伍正中，秦良玉倒提一杆精鋼長槍，槍纓鮮紅如血；赫連雪腰佩鑲寶石的草原彎刀，刀鞘上古老的紋路隱約可見。二人皆一身鋥亮的明光鎧甲，甲葉隨著戰馬的步伐輕輕摩擦，發出有節奏的金屬微響。她們一左一右，騎馬緊隨在已脫去明黃龍袍、換上一身素青色雲紋常服的李珩馬旁，目光機警地掃視著四周原野。
白無咎依舊一襲纖塵不染的白袍，外罩輕甲，領著一隊盔明甲亮的禁軍騎兵護持在御駕左右。他面容冷峻，手始終虛按在腰間長劍的劍柄上。莫無涯則落後半個馬身，身後是一隊身著統一皂色勁裝、氣息精悍沉凝的壯漢。這是從錦衣衛南北鎮撫司中百裡挑一的精銳，足有千人之眾，沉默行軍間自有一股肅殺之氣。
另有百餘名服色各異、高鼻深目或膚色黝黑的異域男女也隨在馬隊之中，他們是古麗婭麾下的天機好手，“雪狼”阿依古麗、“幻姬”古麗努爾赫然在列。隊伍最後方，則是青松統領的五百火銃卒，嶄新的火銃扛在肩上，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烏光。此次皇帝南下，扈從軍力總計兩萬之眾，旌旗如林，刀槍如雪，馬蹄聲與腳步聲沉悶如雷，震動著初春的大地。
“急報！陛下，青州六百里急報！”一匹快馬如同離弦之箭，自隊伍後方官道盡頭疾馳而來，馬蹄踏起滾滾煙塵。馬背上的騎士伏低身子，手中高舉著一卷插有紅色翎羽的文書，嘶聲大喊。
“駐馬近前！”白無咎清喝一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傳開，他按劍的手並未鬆開，目光銳利地鎖定來騎。幾乎同時，莫無涯只是微微抬起右手向前一揮，身後千名皂衣近衛已如臂使指，迅速調整陣型，隱隱形成護衛之勢，阻隔在御駕與來騎之間。
那名風塵僕僕的傳令兵在十餘步外猛勒韁繩，戰馬長嘶人立。他利索地滾鞍下馬，因長途賓士而腳步有些虛浮，卻仍強撐著疾步到聖駕前，單膝重重跪地，雙手高高舉起那道緊急奏摺，氣喘吁吁卻字句清晰：“啟奏陛下，青州六百里加急！河東將軍王孝賢率部當先攻入青州城。叛賊耿昱所部全軍覆沒！賊酋授首，寧國公已率部啟程，趕來複命！”
早有隨駕的錦衣衛千戶司徒破曉快步上前，接過奏摺，轉身雙手呈給剛下馬的李珩。
李珩神色平靜，接過奏摺，指尖挑開火漆，展開迅速瀏覽了一遍，便將合起的奏摺遞給早已跳下車，跑來候在一旁的雪團兒。雪團兒忙躬身接了，小跑著送到那駕寬敞堅固、由八匹駿馬拉動的特製御用馬車中收好。
“傳旨內閣，”李珩的聲音平穩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遷渤海王李景曜為安東王，封地不變；晉魏羨陽為左軍大都督，總領左軍事務。其餘有功將士，著兵部會同內閣論功行賞。錦衣衛、御史臺需仔細核驗軍功，務求公允，不得冒濫。”他略作停頓，語氣轉冷，“逆賊耿昱，謀叛作亂，罪不容誅。其九族五親……盡夷！”
“是，陛下！”司徒破曉急忙抱拳領命，轉身就要去吩咐隨行文吏擬寫詔令。
不料，就近的一輛青色帷幔馬車旁，一名身著淺碧宮裝、容貌清麗的小宮女已手託一張墨跡初幹、疊放整齊的箋紙，款步走了過來，聲音清脆：“司徒大人請留步。玉致皇妃奉陛下口諭，隨行處置緊要文書，此乃大人方才所需詔令草本，請大人過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