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三月十七,寅時三刻。
秣陵城頭飄著細雨,將連日激戰留下的血跡沖刷成一道道暗紅色的溪流,沿著城牆磚縫蜿蜒而下。守軍蜷縮在垛口後,許多人抱著長矛沉睡——那是連續三日守城後難得的片刻安寧。
突然,西城門外傳來嘶啞的呼喊。
“開門!開門啊!”
守城校尉韓綜——老將韓當之子——從箭樓中探身望去。晨霧中,約莫三百餘人的隊伍正踉蹌奔來,人人衣甲破碎,渾身浴血。為首者高舉著一面殘破的“凌”字旗,那旗幟被撕裂了大半,只剩一角在風中無力飄蕩。
“是凌將軍的部曲!”副將驚呼。
韓綜心頭一沉。七日前,淩統、徐盛率三千死士突圍求援,臨行前在城樓下向孫權立誓:“不調援兵,誓不還城。”如今歸來的,卻不足出發時的一成。
“開側門!”韓綜下令,聲音有些發顫。
沉重的包鐵木門緩緩開啟一道縫隙。殘兵湧入時,城門口瞬間瀰漫開濃烈的血腥氣和死亡氣息。韓綜看清了最前面那人的臉——是淩統麾下的軍司馬陳修,他左臂齊肩而斷,傷口用髒布胡亂包紮,血已浸透三層。
“陳司馬,凌將軍呢?徐將軍呢?”韓綜抓住陳修的肩膀。
陳修眼神渙散,嘴唇翕動許久,才擠出破碎的字句:“死了……都死了……徐將軍……被白馬……凌將軍被俘……”
“說清楚!”
“我們在第三道壕溝……遇到了趙雲的白馬義從……”陳修突然抓住韓綜的甲冑,指甲摳進鐵片縫隙,“全是白馬!漫山遍野的白馬!徐將軍率丹陽兵衝陣,連破十二騎,最後……最後被三杆長槍同時刺穿……”
他渾身顫抖起來:“凌將軍為了搶回徐將軍屍身,獨自殺入敵陣,連斬七人……可北軍的弓弩手太多了……他身中六箭,被繩索套落馬下……我們想救,衝了三次,兄弟們都死了……”
陳修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變成嗚咽。他身後,三百殘兵或跪或坐,許多人呆望著城牆,眼神空洞。一名年輕計程車兵忽然尖叫起來:“白馬!白馬來了!”他抽出腰刀胡亂揮舞,直到被同伴死死按住。
韓綜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他知道,這個訊息必須立刻稟報。
但他不知道的是,城樓上的守軍,已經全都聽見了。
辰時初,承運殿。
孫權坐在御座上,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扶手。殿下,張昭、顧雍、陸遜等文武分列兩側,人人面色凝重。昨夜又有三處糧倉報告見底,城內能戰之兵已不足兩萬。
“諸卿,”孫權開口,聲音沙啞,“北軍今日攻勢稍緩,可是有詐?”
陸遜正要回答,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韓綜未等通傳便闖入殿中,單膝跪地:“陛下!凌、徐二將軍的殘兵……回來了!”
殿內一片死寂。
“多少人?”陸遜最先問道。
“三百餘人。”韓綜低頭,“凌將軍被俘,徐將軍……戰死。三千死士,只回來這些。”
“哐當——”
孫權案前的青銅酒爵被掃落在地,瓊漿潑灑在金磚上,蜿蜒如血。他緩緩站起,臉上的肌肉抽搐著,那雙碧眼中翻湧著無法置信的暴怒。
“你說甚麼?”他的聲音很輕,卻讓殿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徐盛戰死,淩統被俘。”韓綜重複道,每個字都重如千鈞。
“不可能!”孫權突然咆哮,“凌公績勇冠三軍,徐文響身經百戰!三千精銳,縱然不敵,何至於此!”
他大步走下丹陛,抓住韓綜的衣領:“你在謊報軍情?!”
“末將不敢!”韓綜額頭抵地,“殘兵就在殿外,陛下可親詢!”
孫權鬆開手,踉蹌後退兩步。他轉頭看向殿側——那裡矗立著一座三尺高的紫檀木架,架上擺放著傳國玉璽。那是孫策橫掃江東後,從袁術舊部手中奪得的寶物,上刻“受命於天,既壽永昌”,是他孫氏統治江東的象徵。
他走過去,雙手捧起玉璽。溫潤的玉石在掌心泛著瑩瑩青光。
“陛下!”張昭驚呼。
孫權沒有聽見。他只是盯著玉璽,盯著那八個篆字,忽然笑了起來。那笑聲起初低沉,繼而癲狂,最後變成野獸般的嘶吼: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他高高舉起玉璽。
“朕有長江天險!有十萬雄兵!有周瑜、魯肅、呂蒙、陸遜!為何會到今日地步!”他的眼眶通紅,“淩統被俘……徐盛戰死……下一個是誰?是你陸伯言?還是你張子布?抑或是朕?!”
“陛下三思!”顧雍跪倒。
“三思?朕思得還不夠多嗎!”孫權的笑容扭曲,“思如何守江,思如何破敵,思如何保全這江東六郡!可天不助朕!”
他雙臂猛然下砸。
玉璽砸在丹陛邊緣,一聲脆響震徹大殿。
一角崩飛,滾落在陸遜腳邊。那斷裂處露出內部的石質——原來這傳國玉璽早已不是秦漢那塊和氏璧,而是一方頂級的藍田玉仿品。可即便如此,它依然是王權的象徵。
如今,這象徵碎了。
孫權看著殘缺的玉璽,又看看自己的雙手,忽然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他癱坐在丹陛上,喃喃重複:
“天欲亡朕……天欲亡朕……”
碎裂聲餘音未散時,陸遜已解下了腰間印綬。
他將大都督的金印、虎符、節鉞一一放在身前,然後褪去官袍,露出內裡的素色深衣。最後,他從懷中取出一條白綾——那是周瑜臨終前贈他的,上面繡著“江東”二字。
陸遜用白綾反縛雙手,跪了下來。
膝蓋撞擊金磚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臣陸遜,統領無能,致大軍慘敗,損折名將,動搖軍心。”他的聲音平穩得可怕,“請陛下治臣死罪。”
所有人都愣住了。連孫權也抬起頭,怔怔地看著這個跪在殿中的年輕人。陸遜今年不過三十六歲,接任大都督尚不足一年,卻已鬢角見霜。
“伯言……”諸葛瑾忍不住出聲。
陸遜沒有回應。他只是跪著,背脊挺得筆直,目光直視前方虛空。額前一縷散發垂下,遮住了他的右眼。
“死罪?”孫權忽然笑了,那笑比哭還難看,“陸伯言,你以為一死就能抵過?淩統被俘,徐盛戰死,三千江東兒郎埋骨城外!你的一條命,抵得過嗎?”
“抵不過。”陸遜平靜地說,“故臣請滅族之罪,以儆效尤。”
殿中響起倒吸冷氣的聲音。
“好!好一個滅族之罪!”孫權搖搖晃晃站起,走到陸遜面前,“你的族人在吳郡,在廬江!北軍圍城三月,他們早就降了!朕就算想誅你九族,誅得到嗎?!”
這話太過誅心。張昭忍不住道:“陛下,陸都督已竭盡……”
“竭盡甚麼?”孫權猛地轉身,目光掃過所有文武,“你們都說竭盡全力!周瑜說竭盡全力,死在鄱陽湖!魯肅說竭盡全力,病逝在巴丘!呂蒙說竭盡全力,現在不知死活!你陸遜也說竭盡全力,結果呢?秣陵被圍得鐵桶一般!”
他指著殿外:“城外六十萬大軍!城內糧盡疫起!你們告訴朕,這力竭在何處?這力竭出了甚麼?!”
無人敢答。
陸遜依舊跪著,只是嘴唇微微發白。縛手的白綾勒進皮肉,滲出血跡。
孫權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拂袖轉身。
“滾。”
陸遜不動。
“朕讓你滾!”孫權背對著他,肩膀在顫抖,“帶著你的印綬,滾回你的都督府!想死?等城破了,有的是機會!”
陸遜緩緩抬頭。他看著孫權的背影,看著那襲龍袍上金線繡成的日月星辰,忽然重重叩首。
額頭撞擊金磚,一聲悶響。
再叩首。
三叩首。
然後他起身,撿起印綬,抱起殘破的官袍,一步步退出大殿。自始至終,他沒有再說一個字。
訊息傳得比瘟疫還快。
未到午時,淩統被俘、徐盛戰死的噩耗已傳遍全城。隨之擴散的,還有孫權怒碎玉璽、陸遜請罪被斥的宮廷秘聞。
西城軍營最先騷動。
這裡是徐盛丹陽兵舊部的駐地。當確認主將戰死、屍骨無存時,三百餘名丹陽兵在營中設起靈位,披麻戴孝,哭聲震天。校尉試圖彈壓,反被憤怒計程車兵圍住。
“徐將軍為國戰死,連屍首都搶不回來!我們還守甚麼城!”
“突圍是送死!守城也是等死!橫豎都是死,不如反了!”
“開城門!投北軍去!至少能活命!”
類似的場景在各處上演。東門守軍看見韓綜帶回的殘兵後,當夜就有五十餘人縋城而下——他們寧願冒險穿過北軍的壕溝箭陣,也不願在城中餓死、病死、戰死。
潘璋奉命彈壓。
這位以嚴酷著稱的將領率五百親衛巡城,一夜之間斬首逃兵一百零七人。人頭掛在四門示眾,血淋淋的,眼睛都未閉全。
起初確實有效。但到了後半夜,情況失控了。
南城水門處,一隊士兵殺死守門校尉,試圖開啟閘門順秦淮河逃生。潘璋趕到時,他們已放下三條小船。
“放箭!”潘璋怒吼。
箭雨落下,十餘人中箭落水。但更多的人跳進河中,拼命向北岸游去。北軍發現了動靜,火把如繁星般亮起,弓弩齊發。河面上很快浮起一片屍體,被水流衝向下游。
可即便如此,逃亡者依然不絕。
潘璋站在水門城頭,看著黑暗中的秦淮河。水面倒映著火光和月光,也倒映著那些掙扎的身影。他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累,是心裡某個地方,徹底空了。
“將軍,還追嗎?”副將問。
潘璋搖頭:“追不回來了。”
他轉身看向城內。秣陵城在夜色中沉默著,像一頭垂死的巨獸。街巷中偶爾傳來哭喊、打鬥、搶奪的聲音,那是秩序崩壞的前奏。
統計在黎明時分呈報上來:一夜之間,逃亡者兩千三百餘人。被殺者一百零七,被北軍射殺或俘虜者約五百,成功逃出者不知凡幾——但恐怕也活不了多久,北軍的包圍圈根本沒有缺口。
更可怕的是,許多逃亡者不是士兵,而是軍官。有三位校尉、十餘位軍司馬失蹤,連帶著他們的親兵部曲。
潘璋將統計竹簡摔在案上,對前來稟報的司馬說:
“不必再報了。從今夜起,各營自管自的兵。逃一個,殺一個。逃十個,殺十個。若是全營都逃……”
他頓了頓,聲音乾澀:
“那就讓他們逃吧。本將軍,也管不過來了。”
司馬退下後,潘璋獨自坐在箭樓裡。天快亮了,東方泛起魚肚白。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和徐盛、淩統一起在孫策帳下為將的日子。那時他們都年輕,以為手中的刀劍可以劈開一切困厄,以為江東子弟可以縱橫天下。
窗外的光漏進來,照在他斑白的鬢角上。
原來,人都老了。
原來,時代,也要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