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二月二十,辰時。
姜維率西路軍先鋒一萬五千人,沿著秦淮河畔的官道向建業疾進。這支以益州軍和南中夷兵為主力的部隊,在山地行軍時如履平地,但在江東水網密佈的原野上,速度不免受到影響。
“將軍,前方三里便是淳化鎮。”嚮導是本地降卒,指著遠處隱約的村落輪廓。
姜維勒馬遠眺。春日的陽光照在江南水鄉上,本該是稻田泛綠、炊煙裊裊的景象,但目力所及,田野荒蕪,溝渠乾涸,連最常見的犬吠雞鳴都聽不見。
“太安靜了。”副將傅僉皺眉,“這淳化鎮原是秣陵東面大鎮,有民千戶,怎會如此死寂?”
姜維心中警覺:“傳令,前軍戒備,緩速前進。”
部隊放慢速度,呈戰鬥隊形接近鎮子。離鎮口還有半里時,一股難以言喻的惡臭隨風飄來——那是腐肉、糞便和死亡混合的氣味。
鎮口的木柵欄倒塌在地,上面有刀砍斧劈的痕跡。姜維下馬,按劍踏入鎮中。
眼前的景象,讓這位久經戰陣的年輕將領也倒吸一口涼氣。
街道兩旁,房屋門戶洞開,有的被砸爛,有的被燒燬。地上散落著破碎的陶罐、撕碎的衣物、打翻的米缸。幾隻瘦骨嶙峋的野狗在瓦礫間翻找著甚麼,見人來也不逃,只是發出低沉的嗚咽。
更觸目驚心的是屍體。
第一具是在井邊發現的——一個老嫗,蜷縮著,懷裡還抱著一個空水桶。第二具在灶臺旁,是個中年男子,胸口有刀傷,血已發黑。第三具、第四具……
“將軍!”斥候從一間大宅裡跑出來,臉色煞白,“裡面……全死了。一家七口,都死在堂屋裡。”
姜維走進那宅子。堂屋正中,一張八仙桌翻倒,碗碟碎了一地。七具屍體橫陳,有老人,有壯年,有婦孺。最小的那個孩子,看起來不過五六歲,蜷縮在母親懷裡,母子二人都已僵硬。
“查死因。”姜維聲音低沉。
軍醫檢查後稟報:“除兩人有明顯刀傷,其餘皆是……餓死的。看屍體狀況,至少死了七八日。”
“七八日?”姜維算算時間,“那正是秣陵城破前後。”
他走出宅子,沿著街道繼續檢視。越往鎮中心走,屍體越多。有些屍體顯然被移動過,堆在牆角;有些則暴露在街心,已被野狗啃食得面目全非。
在一座祠堂前,姜維停下了腳步。
祠堂的門楣上掛著“陳氏宗祠”的匾額,門大開。裡面密密麻麻,躺著不下五十具屍體,男女老少都有。他們不是被殺死的——因為沒有血跡,沒有傷口。他們只是躺在地上,或坐或臥,保持著生前的最後姿勢。
像是在等死。
像是在某個時刻,全鎮倖存的人都聚集到這裡,然後一起停止了呼吸。
“報——”斥候從鎮外疾馳而來,“將軍,鎮西發現大片新墳!約二百餘座!”
姜維趕到鎮西荒地。那裡果然隆起一片墳丘,密密麻麻,墳前連塊木牌都沒有,只是胡亂插著樹枝作標記。
“挖開一座。”姜維命令。
士兵猶豫了一下,還是動手了。挖開的是座小墳,埋得很淺。裡面是一具孩童的屍骨,瘦得皮包骨頭,肋骨根根可見。
軍醫檢查後,聲音發顫:“這……這孩子是活埋的。”
“甚麼?!”
“看泥土在口鼻處的痕跡,還有手指抓撓棺木的痕跡……是被埋時還有氣息。”
姜維閉上眼睛,拳頭緊握,指甲掐進掌心。
這時,鎮子深處傳來微弱的哭聲。
士兵們循聲找去,在一口枯井底,發現了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孩子瘦得脫形,蜷縮在井底,懷裡抱著一隻早已死去的貓。
“救……救上來。”姜維的聲音有些發抖。
孩子被救上來時,已經神志不清,只是反覆唸叨:“糧……搶糧……都死了……阿爺阿孃都死了……”
姜維解下自己的水囊,小心喂孩子喝水。又命親兵取來乾糧,掰碎了喂他。
孩子狼吞虎嚥,吃了兩口,忽然劇烈咳嗽,把吃下去的都吐了出來——他的胃已經餓得萎縮,承受不了食物了。
“慢慢來,慢慢來。”姜維親自抱著孩子,像抱著自己年幼的弟弟。
孩子在他懷裡,漸漸平靜下來,睡了過去。只是睡夢中,還在抽搐,還在囈語:“別搶……那是最後的糧……求求你們……”
姜維將孩子交給軍醫護理,站起身,環顧這座死鎮。
淳化鎮,千戶大鎮,如今活人不過寥寥數十,且多是藏在地窖、枯井、密林中僥倖存活的老弱婦孺。
“查!”姜維一字一句,眼中寒光凜冽,“給本將查清楚,是誰幹的!”
當日午後,姜維部在鎮東五里處截獲了一隊江東潰兵。
這隊潰兵約三百人,衣甲還算整齊,推著十幾輛大車。車上滿載糧食、布匹、銅器,甚至還有幾口裝金銀的箱子。
“攔住他們!”姜維令旗一揮。
西路軍迅速合圍。潰兵本想抵抗,但見北軍勢大,又早已喪膽,很快便投降了。
姜維走到車隊前,掀開一輛糧車的苫布。裡面是上好的粳米,白花花,香噴噴,與淳化鎮餓殍遍野的景象形成刺目對比。
“這些糧食,”姜維盯著被押跪在地的潰兵頭目,“從何處來?”
那頭目是個軍侯,姓朱,是朱桓的遠房族人。他低頭不語。
姜維拔劍,劍尖抵住他咽喉:“淳化鎮的百姓,是不是你們殺的?”
朱軍侯渾身一顫,仍不開口。
“不說?”姜維劍鋒一轉,削掉他一隻耳朵。
慘叫響起。朱軍侯捂住血流如注的傷口,終於崩潰:“說!我說!是……是我們搶的!但我們是奉命行事啊!”
“奉誰的命?”
“周泰將軍和丁奉將軍……他們奉吳王之命,執行‘徵糧令’……”
“徵糧令?”姜維冷笑,“徵糧需要殺人?需要活埋孩童?需要搶光最後一粒米?”
朱軍侯哭道:“將軍明鑑!我們也是沒辦法!周將軍有令:凡抗拒徵糧者,以通敵論處,格殺勿論!淳化鎮的陳氏族長帶頭抗命,說鎮裡已無餘糧,周將軍就……就下令屠了族長一家,以儆效尤……”
“然後呢?”
“然後……然後全鎮百姓都來祠堂,跪求周將軍開恩。周將軍說,不交糧就是資敵,就是叛賊……他命我們圍了祠堂,三天三夜,不給水米……”朱軍侯聲音越來越低,“三天後,裡面的人……都餓死了。”
姜維的劍在顫抖。
不是恐懼,是憤怒。
“這樣的鎮子,你們搶了多少?”他問。
“從秣陵到建業,沿途十二個集鎮,三十八個村莊……都,都徵了糧。”朱軍侯不敢抬頭,“周將軍說,建業存糧不足,必須從民間徵集,以備戰守……”
“所以你們就搶光百姓的口糧,讓他們活活餓死?”姜維一腳將他踹翻,“那你們車上的金銀呢?也是‘徵’來的?”
朱軍侯趴在地上,顫抖著:“那……那是士族家的……顧氏、張氏、陸氏……他們的莊園也被徵了,但交的是金銀……”
“好一個‘徵糧令’。”姜維收劍入鞘,聲音冰冷,“士族交金銀可免,百姓無糧便死。孫仲謀,這就是你的‘王師’?”
他轉身,對傅僉下令:“將這些潰兵全部押下,嚴加看管。繳獲的糧食物資,全部封存。立刻快馬稟報晉王,將此地慘狀及口供,一字不漏上報!”
“諾!”
二月二十一,未時。
袁紹中軍抵達淳化鎮時,姜維已命人簡單清理了街道,掩埋了大部分屍體。但死亡的氣息依然濃郁,倖存的數十百姓被集中在祠堂前,個個面黃肌瘦,眼神呆滯。
袁紹下馬,走進鎮子。他沒說話,只是走,看。
看倒塌的房屋,看乾涸的血跡,看那些倖存者空洞的眼神。
走到祠堂前時,那個被姜維救下的孩子忽然撲過來,抱住袁紹的腿,仰頭看著他:“你是大官嗎?你能給我阿爺阿孃報仇嗎?”
孩子的聲音很輕,很啞。
袁紹蹲下身,看著孩子瘦得脫相的小臉,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孩子,你叫甚麼名字?”
“陳小狗……阿爺說,賤名好養活。”孩子說著,眼淚流下來,“可是阿爺死了,阿孃也死了……鎮子裡的人都死了……”
袁紹將孩子抱起,走到祠堂前的臺階上。他環視四周——周圍是北軍將領,是肅立計程車兵,是跪地的俘虜,是倖存的百姓。
“姜伯約。”他開口。
“末將在。”姜維出列。
“你所報之事,可都屬實?”
“句句屬實。有俘虜口供,有繳獲物資為證,有……這滿鎮屍骸為證。”
袁紹點頭,將孩子交給親兵照顧。他走到那些俘虜面前,目光掃過一張張惶恐的臉。
“你們,都是江東軍士。”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傳入所有人耳中,“你們吃著江東的糧,穿著江東的甲,本應保境安民。可你們做了甚麼?”
他指向祠堂:“那裡,餓死了五十多個百姓。他們做錯了甚麼?不過是想留著最後一點口糧,不讓自己的父母兒女餓死!”
他指向鎮西的墳地:“那裡,埋著二百多人。有被活埋的孩子,有被屠戮的老人,有被搶光一切後自盡的婦人!”
他走到糧車前,抓起一把白米:“而這些糧食,本該是他們的口糧,是他們的命!”
袁紹將米狠狠摔在地上,白米四濺。
“孫仲謀!”他突然拔高聲音,彷彿孫權就在眼前,“你父孫文臺,孤曾與他同殿為臣!他雖是武人,卻知愛民如子,每過一地,秋毫無犯!你兄孫伯符,少年英雄,取江東時亦能約束部眾,不害百姓!”
“可你呢?你做了甚麼?棄城而逃是為不忠,欺瞞將士是為不義,殘害百姓是為不仁!如此不忠不義不仁之徒,有何面目稱‘吳王’?有何資格做孫文臺的兒子、孫伯符的弟弟!”
他轉身,對荀攸下令:“即刻開我軍糧倉,取出五百石糧食,賑濟此地倖存百姓。命隨軍醫官,全力救治傷者。戰死者,給予棺槨安葬;倖存者,每人發口糧半月,銀錢一貫,助其重建家園!”
“諾!”
他又看向那些俘虜,眼中寒光閃爍:“這些參與搶掠屠殺的潰兵,全部收押。待建業戰後,依軍法嚴懲。至於那個朱軍侯——”
他盯著那個瑟瑟發抖的頭目:“斬首示眾,首級懸於鎮口,以告慰枉死百姓。”
“晉王饒命!晉王饒命啊!”朱軍侯哭喊掙扎,但很快被拖走。
片刻後,一顆血淋淋的人頭掛上了淳化鎮口的木樁。
倖存百姓見狀,紛紛跪倒,號啕大哭。那哭聲不是恐懼,而是壓抑太久的悲憤與委屈,終於得到了宣洩。
袁紹看著這些百姓,看著這座死鎮,久久不語。
曹操走到他身側,輕嘆:“本初,此舉大善。得民心者得天下,今日之後,江東百姓之心,已向你我矣。”
當夜,中軍大帳。
賈詡將一份連夜擬好的文告呈給袁紹。
“晉王請看。此文以‘告江東父老書’為名,歷數孫權三罪:一曰棄城逃遁,欺世盜名;二曰搶糧害民,暴虐無道;三曰苛待將士,用其死而棄其生。文中詳述淳化鎮慘狀,附俘虜口供、百姓證言,並言明我軍賑濟撫卹之舉。”
袁紹細看文告,點頭:“文和筆力,一如既往。”
諸葛亮在一旁補充:“亮以為,此文當廣佈江東各郡縣。可命細作潛入建業城中散佈,亦可印製千份,用箭射入城中。更要傳檄吳郡、會稽、丹陽等地,讓江東士族百姓皆知孫權之暴、我軍之仁。”
“孔明所言極是。”荀攸道,“建業城中,尚有兵馬數萬,百姓十萬。若知其主如此不堪,必生二心。屆時攻城,事半功倍。”
程昱卻道:“然則,此文若傳開,恐激孫權狗急跳牆,在城中更行暴虐之事。”
賈詡笑了,笑容意味深長:“仲德所慮,正是此文妙處。孫權若見文告,必怒而徹查‘洩密’,屆時城中人人自危,互相猜疑,豈不更亂?”
曹操拍案:“好一個釜底抽薪!文和此計,攻心為上,攻城為下!”
袁紹沉思片刻,決斷:“就依文和之策。命軍中書吏連夜抄寫千份。明日,由孔明安排細作潛入建業散佈;由公達安排騎兵,將檄文傳至江東各郡;至於射入城中……”
他看向帳外:“就由黃老將軍的神機營來辦。黃老將軍的弩,能射三百步,將檄文綁在無鏃箭上射入城中,綽綽有餘。”
“末將領命!”黃忠拱手。
計議已定,眾人散去準備。帳中只剩袁紹與曹操。
燭火搖曳,映著二人的身影。
“本初,”曹操忽然道,“今日你在淳化鎮那番話,句句誅心。但你可曾想過,若當年幽州之戰,公孫瓚肯降,那些百姓是否就不用死?”
袁紹沉默良久,緩緩道:“孟德,戰爭總要死人。但為將者,當知為何而戰,當知刀鋒該指向誰。孫權今日所為,已失人君之本。這樣的人,不配坐擁江東。”
他走到帳門口,望著東南方向。那裡,建業的燈火在夜空中隱約可見。
“文臺兄,伯符侄兒,”他輕聲自語,“莫怪我無情。是你們的子孫,先背叛了你們留下的道義。”
夜風起,捲起帳簾。
遠處傳來報更的梆子聲——三更了。
而建業城中,孫權正從噩夢中驚醒,渾身冷汗。
他夢見父親孫堅持古錠刀指著他,厲聲喝問:“我孫家世代忠良,愛民如子,怎會有你這樣的孽子!”
他夢見兄長孫策渾身是血,悲憤地看著他:“仲謀,你把江東……帶向何方?”
他坐起身,大口喘息。
窗外,夜色深沉。
而他不知道,一場比刀劍更鋒利的攻心之戰,已經拉開序幕。
更不知道,淳化鎮的慘狀,即將傳遍江東,成為壓垮他最後統治根基的,那一根稻草。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