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二月二十五日夜,張昭府邸密室。
燭火只點了三盞,勉強照亮桌邊三張蒼老的面孔。張昭、顧雍、張紘,這三個江東文臣之首,此刻聚在一起商議的,是如何在城破之際保全家族。
“不能再等了。”張昭的聲音壓得極低,但每個字都重如千鈞,“糧盡、水絕、疫起、民變……秣陵已成死地。最多五日,城必破。”
顧雍撫著鬍鬚,手指微微顫抖。他的族弟顧徽被陸遜誅殺還不到一個月,三族盡滅的慘狀猶在眼前。他低聲問:“子布可有萬全之策?顧氏經上次清洗,已是驚弓之鳥,再經不起任何風浪了。”
張紘咳嗽兩聲,這位以智謀著稱的老臣如今病骨支離,但眼中仍有精光:“首要之事,是摸清主公的打算。他若真要死守,我等便是陪葬;他若想走,我們便需早做準備。”
張昭從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在燭火下展開。信上只有寥寥數字:“密道已通,三日後子時,玄武湖。”
顧雍、張紘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主公……真要棄城?”顧雍聲音發顫。
“他比我們更清楚局勢。”張昭收起密信,“但此事絕密,只有我們三人知曉。若傳出去,軍心立潰。”
“那我們的家人……”
“已安排妥當。”張昭眼中閃過複雜神色,“我的長子張承,顧公的次子顧譚,張公的長孫張玄,都已‘病故’或‘失蹤’。實際上,他們已混入難民中,分批送往吳郡。待城破之時,北軍不會在意幾個‘死人’。”
顧雍閉目,老淚縱橫。他的次子顧譚,那個他親手送到豫章“明升暗降”的兒子,如今竟要靠假死才能活命。
“但還有那麼多人……”張紘嘆息,“族中子弟,門生故吏,依附的百姓……帶不走的。”
“顧不上了。”張昭聲音冷酷,“亂世之中,能保全血脈已是萬幸。至於其他人……聽天由命吧。”
他頓了頓,繼續道:“三日後子時,我們從密道出城。只帶嫡系子弟,每府不得超過十人。輕裝簡從,金銀細軟可帶,書畫典籍……只能捨棄了。”
“陸遜那邊……”張紘問。
張昭冷笑:“他?他要做忠臣,要殉城,就讓他去吧。我們這些老骨頭,沒必要陪葬。”
三人又商議了半個時辰,確定了撤離路線、接應人員、暗號標識等細節。最後,張昭正色道:“此事若洩露半分,便是滅族之禍。兩位切記。”
顧雍、張紘重重點頭。
燭火熄滅,密室重歸黑暗。三個老臣從不同方向離開,回到各自的府邸,開始秘密佈置。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隔牆,張昭的幼子張休正貼著牆壁,聽到了這一切。這個年僅十七歲的少年臉色蒼白,手緊緊捂住嘴,才沒讓自己叫出聲來。
同一夜,諸葛瑾府邸。
這位以敦厚著稱的老臣正坐在書房中,對著一盞孤燈發呆。案上攤開著一封家書,是三個月前從成都寄來的,寫信的是他的次子諸葛喬。信中說,伯父諸葛亮身體康健,常提起兄長,盼有朝一日能兄弟團聚。
“兄弟團聚……”諸葛瑾苦笑。
如今諸葛亮就在城外,是北軍的軍師將軍,是三路大軍的智囊之一。而他,是困守孤城的江東臣子。兄弟團聚?怕是隻能在黃泉之下了。
“父親。”長子諸葛恪走進書房,臉色凝重,“方才張昭府上有密會,顧雍、張紘都去了。”
諸葛瑾擺擺手:“不必理會。他們商議的,無非是如何保全家族。我們諸葛氏……不必參與。”
“可是父親,若城破……”
“城破又如何?”諸葛瑾抬頭看著兒子,“元遜,你記住——我們諸葛氏,可以死,但不能降。你叔父在北軍,我們若降,世人會怎麼說?會說諸葛兄弟裡應外合,賣主求榮。”
諸葛恪咬牙:“但這樣等死……”
“不是等死。”諸葛瑾從懷中取出一塊玉佩——那是當年諸葛亮遊歷江東時送給他的,刻著“瑾瑜”二字,“我已寫好遺書。城破之時,我會自盡殉國。你……帶著弟弟妹妹,向北軍投降。”
“父親!”諸葛恪跪倒。
“聽我說完。”諸葛瑾扶起兒子,“你投降,不是貪生怕死,是為了保全諸葛氏血脈。你叔父在北軍,必會照應你們。待天下安定,你們兄弟還能相見,我諸葛氏香火還能延續。”
他頓了頓,聲音哽咽:“只是……我對不起主公。這些年來,主公待我不薄,我卻……”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管家慌張來報:“老爺!宮裡來人了!說主公召您入宮議事!”
諸葛瑾與諸葛恪對視一眼。
“就說我病了。”諸葛瑾躺回榻上,“病重,不能起身。”
“這……”
“快去!”
管家退下。諸葛瑾對兒子說:“從現在起,我稱病不朝。無論誰來找,都說我病重。陸遜若要見,你就說我已昏迷。”
“父親這是……”
“避禍。”諸葛瑾閉上眼睛,“我不去朝會,就不會在主公和陸遜之間選邊站。我不見任何人,就不會知道任何秘密。這樣,無論城破後誰勝誰負,諸葛氏都能保全。”
諸葛恪明白了。父親這是在用最消極的方式,為家族爭取一線生機。
當夜,諸葛瑾“病重”的訊息傳遍全城。許多人都心知肚明——這位諸葛亮的兄長,在用這種方式,與即將到來的城破做切割。
與張昭的密謀、諸葛瑾的避世不同,步騭選擇了第三條路。
二月二十六日,步府門前排起了長隊。數百饑民拿著破碗破罐,等待施粥。粥棚裡架著三口大鍋,鍋裡是稀薄的米粥——雖然稀,但至少是乾淨的米,不是黴米。
步騭親自站在粥棚前,為饑民舀粥。他年過五旬,身材瘦削,但動作沉穩,每舀一勺都儘量均勻。
“步大人,您真是活菩薩啊!”一個老婦接過粥碗,眼淚掉進碗裡。
步騭溫聲道:“老人家快喝吧,涼了就不好了。”
他連續施粥一個時辰,直到所有饑民都領到粥,才擦擦手,回到府中。
管家低聲彙報:“老爺,今日又用了三石米。府中存糧……只夠五日了。”
“繼續施。”步騭淡淡道,“存糧用完,就賣字畫,賣藏書。總之,粥棚不能停。”
“可是老爺,這樣值得嗎?城就要破了,這些饑民……”
“正因為城要破了,才更要施粥。”步騭眼中閃過智慧的光芒,“你記住——亂世之中,錢財土地都是虛的,人心才是真的。今日我施一碗粥,來日就多一分生機。”
他走到窗前,望著街上領粥的饑民:“北軍破城後,總要有人治理地方。到時候,這些受過我恩惠的百姓,就是我的保命符。他們會說‘步大人是好人’,北軍聽了,就會留我一命。”
管家恍然:“老爺深謀遠慮!”
步騭苦笑:“甚麼深謀遠慮,不過是苟且偷生罷了。”
他確實在收買人心,但不止如此。這些日子,他暗中記錄城中各派系的動向,誰與北軍有聯絡,誰準備殉國,誰想逃跑……他都記在心裡。城破之後,這些情報就是他的投名狀。
更絕的是,步騭還暗中接濟了一些守軍家屬。有個什長的母親病了,他送藥;有個校尉的兒子餓暈了,他送糧。這些事做得隱秘,但總會傳到當事人耳中。
於是,在守軍中,步騭的名聲越來越好。許多士兵私下說:“步大人是好人,城破後若他能活,我們也要保他。”
這正是步騭想要的。
二月二十七日,步騭“偶遇”陸遜。兩人在街邊交談。
“子山先生真是菩薩心腸。”陸遜看著遠處的粥棚,語氣聽不出喜怒。
步騭拱手:“不過是盡綿薄之力。城中百姓太苦了,能幫一點是一點。”
“先生可知,你施粥的米,本可供給守軍三日口糧?”
步騭神色不變:“守軍有軍糧,百姓卻無。且守軍保的是城,城中有百姓,才有守的意義。若百姓都餓死了,守著一座空城又有何用?”
陸遜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先生說得對。”
但他轉身離去時,眼中卻閃過一絲寒意。步騭看在眼裡,心中冷笑:陸伯言,你就要死了,而我,會活下來。
步騭的算盤打得好,但陸遜的動作更快。
二月二十八日晨,大都督府。
陸遜面前擺著七份密報,每份都詳細記錄了一家士族通敵的證據——有的是與北軍往來的書信,有的是準備開城投降的計劃,有的是轉移財產的記錄。
七家,都是江東望族,有的甚至與孫氏有姻親關係。
“大都督,真要……”副將聲音發顫。
“殺。”陸遜面無表情,“全部抓起來,押赴朱雀街。午時三刻,當眾處斬,誅三族。”
“可是這七家牽扯甚廣,若全殺了,城中士族必反!”
“那就讓他們反!”陸遜拍案而起,“你看清楚!城中糧盡水絕,將士餓著肚子守城,百姓易子而食!而這些蛀蟲,卻在暗中通敵,準備獻城!不殺他們,軍心何在?民心何在?!”
他抓起一份密報,摔在副將面前:“你看看!顧氏餘黨,約定明夜開西門!張氏分支,已將家產轉移至江北!還有這些,這些……都在等著城破後向新主邀功!”
副將低頭不敢言。
陸遜深吸一口氣,聲音轉冷:“執行命令。若有阻攔者,同罪。”
午時,朱雀街。
七家士族三百餘口被押上刑場。男女老少皆有,最小的還在襁褓中,最老的已過八旬。他們跪在街心,哭喊聲、求饒聲、咒罵聲混成一片。
圍觀的百姓黑壓壓一片,許多人眼中是麻木,也有少數人眼中是快意——這些平日高高在上計程車族老爺,也有今天!
陸遜親自監斬。他站在高臺上,鎧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時辰到——斬!”
刀光落下,人頭滾地。血如泉湧,染紅了整條朱雀街。第一排殺完,第二排被拖上來。然後是第三排,第四排……
有些士兵手軟了,刀舉不起來。監斬官立即上前,奪過刀親自執行。血濺到臉上,他也不擦。
行刑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三百餘人全部處決,屍體堆成小山,血水匯成溪流,沿著街邊的溝渠流淌,三日未乾。
從此,朱雀街被百姓稱為“血街”。
行刑結束後,陸遜站在血泊中,對圍觀的百姓和士兵說:“諸君看清楚了!通敵者,此下場!從今日起,凡有通敵嫌疑者,不必審訊,立斬!凡有動搖軍心者,立斬!凡有私藏糧食者,立斬!”
三聲“立斬”,聲震全城。
當夜,城中再無士族敢公開活動。許多家族緊閉門戶,銷燬一切可能引起懷疑的物品。但也有人,在黑暗中開始了更隱秘的通敵行動。
張昭在府中聽到行刑的訊息,長嘆一聲:“陸伯言,你這是自掘墳墓啊。”
他知道,這場屠殺之後,士族與陸遜之間已是不死不休。城破之時,這些士族會毫不猶豫地出賣陸遜,以換取北軍的寬恕。
而步騭在府中,則悄悄燒掉了幾封與北軍往來的書信。他看著火焰吞噬紙張,心中冷笑:陸遜,你殺得好。你殺得越多,城破後我活下來的機會就越大。
至於諸葛瑾,他在病榻上聽到訊息,只是喃喃道:“何必呢……何必要走到這一步……”
他想起弟弟諸葛亮,想起當年在隆中,兄弟二人縱論天下。那時他們都說,要以仁德治天下,不以殺戮立威。
如今,一個在城外謀劃攻城,一個在城內屠殺士族。
亂世,將所有人都變成了魔鬼。
二月的最後一天,秣陵城在血腥與恐懼中度過。所有人都知道,最後的時刻,就要來了。
而士族的離心,正是這座孤城崩潰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