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三,雨水節氣。
建業城籠罩在連綿的陰雨中,雨水順著宮殿的琉璃瓦淌下,在階前匯成細流,又沿著溝渠匯入秦淮河。河水渾濁,裹挾著上游沖刷下來的泥土和枯枝,急匆匆向東流去,彷彿急著逃離這座危城。
大都督府的正堂裡,陸遜、諸葛恪與孫權圍坐在一張紫檀木棋枰前。枰上擺的不是圍棋,而是一幅特製的江東地形圖,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玉石棋子標註著各方勢力。
黑色玉石代表北軍——密密麻麻,從西陵峽口一直鋪到濡須口,像一條黑色的巨蟒,盤踞在長江北岸。
白色玉石代表江東軍——只有五處,孤零零地守在南岸的要害之地。
還有幾顆紅色的玉石,散落在南方和東方——那是可能的援軍,也是最後的希望。
“主公請看,”陸遜拿起一顆紅色玉石,放在地圖最南端的交州,“這是士燮。交州牧,割據嶺南三十年,擁兵五萬,糧草充足。若能得他相助,北攻桂陽,可牽制北軍西路諸葛亮的兵力。”
他又拿起一顆紅色玉石,放在丹陽、會稽的山區間:“這是山越各部。散居深山,人數不下十萬,悍勇善戰。若能招撫,可得兵三萬。”
第三顆紅色玉石,被他放在了東海之上,一個標註著“夷洲”的島嶼旁:“這是海外之路。夷洲、倭國,雖遠在海外,但可作為最後退路。”
孫權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玉佩。那玉佩是孫策的遺物,玉質溫潤,雕著一條蟠龍。這些年,每當他做重大決定時,都會摸著這塊玉,彷彿兄長還在身邊。
“伯言,”良久,孫權開口,“你覺得,這三條路,哪條最可行?”
“都不可行。”陸遜的回答乾脆利落。
諸葛恪驚訝地抬起頭。孫權也微微一怔。
“但都不得不試。”陸遜繼續說,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士燮老奸巨猾,坐觀成敗三十年,不會輕易下注。山越與我為敵數十年,血仇難解。海外夷洲,路途遙遠,海況莫測,縱能抵達,又能帶走幾人?”
他頓了頓,抬起頭,直視孫權:
“臣直言——這三路援軍,成功的把握,至多兩成。而且即便成功,也改變不了大局。交州兵遠在嶺南,等他們趕到,戰事恐怕已定。山越兵散漫難統,能守山不能守城。海外退路……更是萬不得已的絕路。”
堂內一片寂靜,只有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
“那為何還要遣使?”孫權問。
“因為這是棋局裡最後的活眼。”陸遜指著地圖上那幾顆紅色玉石,“哪怕只有一成希望,也要試試。而且——”
他的目光變得深邃:
“而且,遣使本身,就是一種訊號。告訴北軍,我們還有外援,還沒到絕境。告訴江東軍民,我們還在努力,還沒放棄。有時候,希望本身,就是最大的力量。”
孫權久久不語。他看著地圖,看著那五顆孤零零的白色玉石,看著那幾條渺茫的紅色生路。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雨幕。
雨中的建業城,朦朧而脆弱,像一幅隨時會被水浸透的畫卷。
“那就……試試吧。”孫權轉過身,眼中是下定決心的決絕,“諸葛瑾使交州,步騭使山越,虞翻泛海。告訴士燮,只要出兵相助,孤許他永鎮嶺南,世襲罔替。告訴山越首領,只要歸順,封侯賜爵,金帛任取。告訴海外諸國……算了,讓虞翻見機行事吧。”
“臣遵命。”陸遜起身行禮。
“還有,”孫權補充道,“告訴他們,這是江東最後的請求。若成,江東永世不忘。若不成……那就當我們,從未開過這個口。”
這話說得悲涼,但陸遜聽出了其中的深意——孫權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準備。
“主公,”陸遜低聲道,“臣會守好長江。在援軍到來之前,絕不會讓北軍渡江。”
孫權看著他,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有信任,有擔憂,有感激,也有……愧疚。
“伯言,”他說,“孤把一切都交給你了。江東的存亡,孫氏的基業,幾十萬軍民的性命……都交給你了。”
陸遜深深一揖,沒有說話。
有些承諾,不需要說出口。
二月初五,雨歇。
三支使團隊伍在秦淮河畔的碼頭分別。
第一支,諸葛瑾帶隊,南下交州。這位以敦厚著稱的老臣,今日換上了一身莊重的朝服,手持節杖,身後跟著三十名隨從,十車禮物——絲綢、瓷器、茶葉,還有孫權親筆寫的冊封詔書。
陸遜親自來送。
“子瑜先生,”陸遜拱手,“此去交州,山高路遠,一路保重。”
諸葛瑾還禮,神色複雜:“大都督……也保重。建業……就拜託您了。”
兩人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未盡之言。諸葛瑾的弟弟諸葛亮在北軍西路為帥,這件事兩人都心知肚明,但誰都沒有提。
“先生到了交州,可見機行事。”陸遜低聲說,“士燮若肯出兵最好,若不肯……也不必強求。保全自身,最為要緊。”
諸葛瑾點點頭,轉身上船。船帆升起,順流而下,很快消失在晨霧中。
陸遜望著遠去的船影,心中默算:從建業到交州,陸路三千里,水路更遠。就算一路順利,來回也要三個月。三個月……江東還等得到嗎?
第二支,步騭帶隊,西進山越。這位以智謀聞名的謀士,今日輕車簡從,只帶了二十名精幹護衛,五車禮物——但車裡裝的不是絲綢瓷器,而是鹽、鐵、布匹,還有封侯的金印和詔書。
“山越缺鹽缺鐵,這些比金銀更管用。”步騭對陸遜說,“而且,臣打算先見丹陽山越的大首領潘臨。此人雖與我有舊怨,但重利。許以侯爵,再送上厚禮,或能說動。”
陸遜點頭:“步公小心。山越反覆無常,不可輕信。”
“臣明白。”步騭拱手,“臣會先派人聯絡舊部,確保安全再進山。若事成,一個月內必有訊息。”
他也上馬離去。馬蹄聲在石板路上響起,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通往西山的官道上。
山越……陸遜想起那些年在鄱陽湖剿匪的經歷。那些山民悍勇異常,熟悉地形,神出鬼沒。若能招撫,確實是股不小的力量。但血仇太深,真的能化解嗎?
第三支,虞翻帶隊,東泛大海。這位脾氣耿直、學問淵博的老臣,今日穿著水手常穿的短褐,身後跟著三艘海船,船上裝滿了淡水、乾糧、藥材,還有江東的特產。
“虞公,”陸遜鄭重行禮,“此去海外,生死未卜。您……真的要去嗎?”
虞翻哈哈大笑,花白的鬍鬚在風中飄動:“大都督放心!老夫研究海圖二十年,早就想去夷洲看看了!這次主公給了船隻人手,正好圓夢!”
他湊近些,壓低聲音:“其實啊,老夫早就懷疑,當年徐福東渡去的不是倭國,而是夷洲。這次去,正好驗證驗證!”
陸遜哭笑不得。這位老臣,把生死攸關的求援之旅,當成了學術考察。
“虞公,若是尋到合適的島嶼,就在那裡立下標記。若是……若是將來真有那麼一天,也算給江東留條血脈。”
這話說得很隱晦,但虞翻聽懂了。他收斂笑容,鄭重地拍了拍陸遜的肩膀:
“伯言,老夫雖然常跟你唱反調,但這一次,老夫服你。你放心,只要老夫還有一口氣在,就一定給江東找條活路!”
他也上了船。三艘海船升起風帆,藉著東南風,緩緩駛出秦淮河口,進入長江,然後轉向東方,駛向茫茫大海。
陸遜站在碼頭上,看著三路使節分別離去,心中湧起復雜的情緒。這三條路,每一條都渺茫,每一條都危險,但每一條,都承載著江東最後的希望。
雨又下起來了,淅淅瀝瀝,打溼了他的衣襟。
二月初十,夜。
孫權在寢宮裡輾轉反側,難以入眠。他索性起身,披衣走到窗前。窗外,雨還在下,建業城籠罩在一片茫茫雨幕中,只有零星幾點燈火,在黑暗中頑強地亮著。
那是守夜士兵的火把,也是這座都城最後的生命跡象。
“主公。”身後傳來陸遜的聲音。
孫權轉身,看見陸遜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殿中。他渾身溼透,顯然是從大都督府冒雨趕來的。
“伯言?這麼晚了,何事?”
陸遜從懷中取出一卷帛書,雙手奉上:“北軍的最新動向。荀攸的東路軍已完成渡船五百艘,正在演練水戰。最遲十日,必會渡江。”
孫權展開帛書,就著燭火細看。上面的情報很詳細:北軍的兵力部署、糧草儲備、將領配置……顯然,陸遜的軍情司已經深入敵後。
“十天……”孫權喃喃道,“我們的使節,最快也要一個月才能有迴音。”
“來不及了。”陸遜直言不諱,“就算士燮、山越肯出兵,也來不及了。這一戰,只能靠我們自己。”
孫權放下帛書,走到陸遜面前。燭火下,兩人對視著。
“伯言,”孫權輕聲問,“你跟孤說實話——江東,到底有幾分勝算?”
陸遜沉默了很久。
窗外,雨聲更大了,像千軍萬馬在奔騰。
“若只論實力,一分也沒有。”陸遜終於開口,“北軍六十萬,我們十五萬;北軍糧草充足,我們僅夠三月;北軍士氣正盛,我們新敗不久。”
他頓了頓,繼續道:
“但戰爭,不只是實力的對比。北軍遠道而來,水土不服;袁紹年老,急於求成;曹操與袁紹面和心不和;三路大軍協調不易……這些都是我們的機會。”
“所以呢?”
“所以,勝算有三成。”陸遜說出了一個數字,“一成在天時——希望春夏之交,長江漲水,風浪大作,阻北軍渡江。一成在地利——長江天險,我們熟悉水戰,可發揮所長。一成在人和……”
他抬頭看著孫權:
“在江東子弟寧死不降的骨氣,在將士們背水一戰的決心,在……主公與臣,與所有江東人同生共死的誓言。”
孫權閉上眼睛。三成,這個數字比想象中高,但也低得讓人絕望。
“若是敗了呢?”他問。
“若是敗了,”陸遜的聲音很平靜,“臣會戰死在長江岸邊。主公……可以走虞翻探出的海路,去夷洲,去倭國,甚至更遠的地方。只要孫氏血脈不斷,江東就還有希望。”
“那你呢?”
“臣?”陸遜笑了,笑容裡有一種解脫,“臣是江東的大都督,是長江防線的統帥。防線在,臣在;防線破,臣死。這是臣的職責,也是臣的歸宿。”
孫權睜開眼,眼中有了淚光。他想起孫策臨終前的話:“仲謀,守好江東,照顧好公瑾,還有……那些願意為江東死的人。”
現在,周瑜死了,魯肅死了,陳武死了,無數人死了。而眼前這個三十歲的年輕人,也已經準備好了去死。
“伯言,”孫權握住陸遜的手,那手冰涼,像從雨裡撈出來的石頭,“孤答應你——若真有那麼一天,孤不會苟且偷生。孫氏子弟,寧可站著死,絕不跪著生。”
陸遜搖頭:“主公,不可。您是江東的魂,是……”
“魂?”孫權打斷他,“若江東都沒了,魂又附在哪裡?伯言,你說得對,這一戰,勝算只有三成。但就算只有一成,我們也要打!打給天下看,打給後人看——江東孫氏,沒有孬種!”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帶著孫策當年的豪氣。
陸遜看著孫權,看著這個他效忠的主公。那一刻,他忽然明白,為甚麼周瑜、魯肅願意為這個人而死,為甚麼那麼多江東子弟願意追隨這個人。
因為這個人,值得。
“臣明白了。”陸遜深深一揖,“那我們就賭這三成勝算。賭天時,賭地利,賭人和。賭贏了,江東延續。賭輸了……至少我們賭過。”
“對,賭過。”孫權走到案前,倒了兩杯酒,“來,伯言,陪孤喝一杯。這一杯,敬即將到來的大戰,敬那些已經死去的人,也敬……我們這些還沒死,但已經準備好去死的人。”
兩人舉杯,一飲而盡。
酒很烈,像火一樣燒過喉嚨。
窗外,雨更大了。雷聲隱隱,從北方傳來,像是戰鼓的前奏。
長江對岸,北軍的營火連成一片,在雨夜中明明滅滅,像無數只窺視的眼睛。
而在更遠的南方,東方,三路使節正在各自的道路上跋涉。他們不知道,他們承載的希望,可能永遠等不到實現的那一天。
但他們還在走。
因為走,就有希望。
哪怕那希望,渺茫如風雨中的燈火。
陸遜離開王宮時,已是子夜。雨小了些,但風更大了。他騎馬走在空蕩蕩的街道上,馬蹄聲在石板路上回響,一聲,一聲,像是倒計時。
回到大都督府,諸葛恪還在燈下整理文書。年輕人抬起頭,眼中滿是血絲。
“大都督,虞公的海船……有訊息了。”
“如何?”
“昨日出海,今日遇風暴,一艘船沉沒,傷亡不明。虞公所在的主船……失蹤了。”
陸遜閉上眼睛。良久,他睜開眼,眼中已恢復了平靜:
“知道了。繼續關注其他兩路使節的訊息。”
“大都督……”諸葛恪欲言又止。
“說。”
“我們……真的能等到援軍嗎?”
陸遜走到窗前,望著漆黑的夜空。雨又下起來了,打在窗欞上,啪啪作響。
“元遜,”他說,“有些事,不是因為有希望才去做,而是因為做了,才有希望。”
“就算希望渺茫?”
“就算希望渺茫。”陸遜轉過身,燭火在他眼中跳動,“因為除此之外,我們別無選擇。”
諸葛恪重重點頭,繼續埋首案牘。
陸遜也坐回案前,鋪開地圖,開始推演北軍可能的渡江地點。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專注而平靜,彷彿剛才聽到的,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訊息。
窗外的雨,徹夜未停。
像是在為誰哭泣,也像是在為誰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