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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1章 第528章 建業噩耗

2026-04-04 作者:樺加沙吹優嘉

臘月二十四,子時三刻,建業吳侯府。

冬至剛過,年關將至,孫權難得在府中設宴款待重臣。正堂燈火通明,炭火熊熊,驅散了江南冬夜的溼寒。堂上擺開三十席,張昭、顧雍、諸葛瑾、步騭等文臣,淩統之父凌操故舊、韓當家眷等武將遺屬齊聚,絲竹管絃之聲不絕於耳。

孫權坐於主位,一襲赤色錦袍,頭戴金冠。他今年三十六歲,正值壯年,但兩鬢已見星霜。此刻他舉杯向眾臣致意,臉上帶著難得的笑容:“諸君,鄱陽湖戰事雖緊,但年還是要過的。今日不論朝事,只敘情誼。”

張昭起身敬酒:“主公體恤臣下,實乃江東之福。老臣聽聞前線捷報頻傳,周都督用兵如神,必能再創荊南之勝。”

“公瑾確是我江東柱石。”孫權飲盡杯中酒,眼中閃過複雜神色。他想起三天前周瑜送來的密信,信中說“此戰兇險,若有不測,當以陸遜繼任”——當時他只當是周瑜謹慎,如今想來,竟似遺言。

宴至酣處,舞姬獻上《白紵舞》。白紵翻飛,如雪如雲,孫權看得入神,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兄長孫策在吳郡宴請周瑜,那時跳的也是這支舞。那時周瑜二十四歲,白衣勝雪,撫琴相和,一曲《長河吟》技驚四座。

“伯符……”孫權喃喃低語,眼中泛起淚光。四年了,兄長走了四年,這江東的擔子,他挑了四年。

就在此時,堂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侍衛長面色慘白,連滾爬入堂中:“主……主公!鄱陽湖……八百里加急!”

絲竹驟停,舞姬僵立,滿堂寂靜。

孫權手中的玉杯“啪”地落地,碎成數瓣。他強作鎮定:“呈……呈上來。”

軍報裝在銅管中,封口火漆是周瑜帥印特有的赤色——這是最高階別的戰報。孫權顫抖著手開啟,抽出帛書。

第一行字入眼,他身形晃了晃。

第二行,臉色煞白。

第三行——

“噗!”

一口鮮血狂噴而出,染紅了帛書,染紅了赤袍。孫權整個人向後仰倒,重重摔在席間。

“主公!”眾臣驚呼,一擁而上。

玉杯傾倒,美酒混著鮮血,在地上流淌成詭異的圖案。那張染血的帛書飄落在地,上面幾行字觸目驚心:

“臘月二十三,鄱陽湖決戰。我軍大敗,損兵三萬,樓船三十五。周都督……身負重傷,殉國沉江。陸遜暫代都督,退守柴桑。”

堂中死寂,只有孫權粗重的喘息聲。

孫權醒來時,已是寅時。

他躺在寢宮的榻上,醫官正在施針。張昭、顧雍等重臣跪在榻前,個個面色凝重。

“公瑾……”孫權嘶聲開口,聲音沙啞如破鑼,“公瑾的遺體……撈回來了嗎?”

張昭含淚搖頭:“陸伯言信中說……周都督遺命焚船沉江,已與‘東風號’同沉鄱陽湖。”

又是一口血湧上喉頭,孫權強行嚥下,掙扎坐起:“是否有搭建靈堂,扶我……去靈堂。”

“主公,您需要靜養……”

“扶我去靈堂!”孫權厲聲嘶吼,眼中血絲密佈。

眾人不敢再勸。兩名侍從攙扶著他,緩緩走向府中西側的臨時靈堂。這裡原是孫策的祭堂,如今又添了一面牌位——周瑜的。

牌位是匆忙趕製的,上好楠木,刻著“江東前部大都督周瑜周公瑾之靈位”。牌位前,擺著周瑜生前的幾件遺物:一把焦尾琴,琴絃已斷;一頂獅盔,盔纓染血;還有一封未寄出的信。

孫權揮退侍從,獨自走進靈堂。他走到牌位前,顫抖著手撫摸著“周瑜”二字,終於忍不住,跪倒在地,放聲痛哭。

“公瑾……公瑾啊……”

哭聲淒厲,在空蕩的靈堂中迴盪。這個三十六歲的江東之主,此刻哭得像個孩子。他想起太多太多——

想起四年前,他三十二歲,兄長孫策臨終前拉著周瑜的手說:“公瑾,仲謀年少,江東之事,盡以相托。”那時周瑜跪地立誓:“瑜必竭股肱之力,效忠貞之節,繼之以死。”

想起建安十七年,他初掌江東,廬江太守李術反叛。是周瑜率軍平叛,回來時渾身浴血,卻笑著說:“主公,叛軍已平,江東安矣。”

想起建安十三年,袁紹二十萬大軍南下伐荊,朝堂一片投降之聲。是周瑜在柴桑對他說:“袁紹雖託名晉王,實為漢賊。將軍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烈,割據江東,地方數千裡,兵精足用,英雄樂業,當橫行天下,為漢家除殘去穢。”那一戰,周瑜借袁紹只收,搶奪荊南四郡大部分,鼎立之基。

想起去年冬至,周瑜最後一次在建業過冬。兩人在梅園煮酒,周瑜撫琴,他舞劍。周瑜說:“主公,瑜今年四十有六了。待平定荊州,有與袁紹跨江而治的能力是,瑜想解甲歸田,在巢湖邊建座草堂,每日彈琴讀書,不問世事。”

他說:“公瑾若走,這江東誰人來守?”

周瑜笑而不答。

原來那時,周瑜已有預感。

孫權哭了不知多久,直到淚水流乾,聲音嘶啞。他緩緩起身,看向那封未寄出的信。

信是寫給他的,封面上寫著“吳侯親啟”,字跡是周瑜的,但潦草顫抖,顯然寫於重傷之時。

孫權顫抖著手拆開信。信很長,周瑜用最後的氣力,寫了整整三頁:

“仲謀吾主:見字如晤。當此信至時,瑜或已不在人世。鄱陽湖一戰,我軍大敗,此皆瑜之罪也……”

信中詳細分析了戰敗原因:北軍船堅炮利,兵力兩倍於己;火攻被識破,反遭重創;甘寧死士焚糧,斷後勤根本。

“然此戰之敗,非戰之罪,實乃大勢所趨。袁紹坐擁河北、中原、益州、西涼,帶甲百萬,糧草如山。我江東偏安一隅,兵不過三十萬,地不過六郡,焉能久持?”

看到這裡,孫權心中一震。周瑜從未說過如此喪氣的話。

“然則江東不可降。降,則父兄基業毀於一旦,十萬將士血白流,百萬百姓淪為奴僕。故瑜有三事相托……”

“其一,已傳都督位於陸遜伯言。此人年輕,然謀略深遠,沉穩有度,勝瑜十倍。主公當信之用之,必能守長江三年。”

“其二,收縮防線,放棄江北。集中兵力守秣陵、京口、柴桑三處。待北軍渡江時,可憑堅城消耗其力,待其師老兵疲,或有一線生機。”

“其三,若事不可為……當保孫氏血脈。可遣宗室子弟泛海往夷洲、交州,或隱姓埋名於民間。只要血脈在,孫氏便在。”

信的末尾,字跡已經歪斜:

“瑜自十八歲追隨伯符將軍,至今三十載。得遇孫氏兄弟,此生無憾。今先走一步,黃泉路上,當為伯符開路。主公保重,勿以瑜為念。長江浩蕩,魂兮歸來。周瑜絕筆。”

“啪嗒。”

一滴淚落在信紙上,暈開了墨跡。

孫權捧著信,又哭又笑:“公瑾啊公瑾……到死都在為我謀劃……可你走了……這江東……我還守得住嗎?”

卯時初,張昭、顧雍等重臣悄然走進靈堂。

他們已在外面等了半個時辰,聽見孫權的哭聲從淒厲到嘶啞,再到無聲。此刻見孫權跪在牌位前,如泥塑木雕,心中都是酸楚。

張昭首先開口:“主公,節哀。周都督殉國,乃江東之痛。然國不可一日無主,軍不可一日無帥,還請主公保重。”

顧雍接道:“子布所言極是。如今北軍壓境,軍情緊急,當速定善後之策。”

孫權緩緩轉頭,眼中無神:“善後?公瑾走了,三萬將士死了,長江門戶洞開……還有甚麼善後可定?”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四年前,伯符走時,把江東託付給我和公瑾。現在公瑾也走了,就剩我一個……你們告訴我,這江東,還怎麼守?!”

眾臣沉默。

諸葛瑾低聲道:“主公,周都督臨終傳位陸遜,此人雖年輕,但確有才幹。柴桑防線尚未崩潰,還有一戰之力。”

“陸遜?”孫權慘笑,“一個三十來歲的書生,從未獨立指揮過大軍。公瑾讓他繼任,是不是……是不是已經絕望了,隨便找個人頂罪?”

此言一出,眾臣色變。

張昭正色道:“主公!周都督識人之明,江東皆知。他既選陸遜,必有其理。當此危難之際,主公若疑心重臣,恐寒將士之心!”

孫權怔怔看著張昭,忽然想起,四年前兄長剛死時,也是張昭第一個站出來支援他,說“孝廉(孫權曾被舉孝廉),此乃天授,非人力也”。

他緩緩站起,由於跪得太久,踉蹌一步。顧雍急忙攙扶。

“子布……你說得對。”孫權聲音疲憊,“公瑾不會害我,不會害江東。只是……只是我……”

他望向周瑜的牌位,聲音哽咽:“我只是捨不得。伯符走了,公瑾也走了。這吳侯府,越來越空了。”

眾臣皆垂淚。他們明白,孫權失去的不僅是一位都督,更是二十年亦臣亦友的知交,是精神支柱,是江東的半壁江山。

卯時三刻,天將破曉。

孫權終於冷靜下來。他最後向周瑜牌位深鞠一躬,轉身面對眾臣時,眼中雖然仍有悲痛,但已恢復了幾分君王的威儀。

“傳令:全城縞素,為周都督發喪。召陸遜速回建業。明日朝會,議定守江之策。”

“諾!”

眾人退去。孫權獨自站在靈堂門口,望著東方漸白的天色。

臘月二十四的黎明,來了。

但江東的黑夜,才剛剛開始。

遠處傳來第一聲雞鳴,撕破了建業的寂靜。而更遠處,長江的濤聲隱隱傳來,如亡魂哭泣,如戰鼓轟鳴。

孫權知道,從今天起,他必須獨自面對這一切了。

公瑾,走好。

伯符,保佑江東。

他在心中默唸,然後轉身,一步一步,走向那個他必須坐穩的吳侯之位。

即使那個位子,如今已冰涼徹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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