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九年八月,丹徒。
時值初秋,長江水色澄碧,兩岸蘆花初白。丹徒山麓的獵場中,馬蹄聲如雷,旌旗獵獵。孫策——這位二十六歲的江東之主——正率領三百親衛在此圍獵。
孫策今日心情極佳。他身披赤紅戰袍,騎著一匹名為“赤電”的西域駿馬,腰懸古錠刀,背挎寶雕弓。陽光照在他英氣勃發的臉上,更顯神采飛揚。
“主公神射!”眾親衛齊聲喝彩。
只見百步之外,一頭雄鹿應弦而倒,箭矢正中咽喉。
孫策大笑,聲震林樾:“自去歲平定廬江,今歲收服會稽,江東六郡已盡歸我手。待秋後秣馬厲兵,來年春汛,便可北上爭雄!”
近衛統領淩統驅馬近前,低聲道:“主公,近日山中似有異動。斥候報,有山越人蹤跡出沒,是否……”
“山越?”孫策挑眉,不以為意,“蕞爾蠻夷,何足道哉!待我日後騰出手來,定要將其盡數剿滅,永絕後患!”
他揚鞭指向北方:“天下英雄,唯袁本初與吾耳!至於山越,不過是癬疥之疾。”
正說話間,山林深處忽然驚起一群飛鳥。
孫策眼中精光一閃:“有大傢伙!隨我來!”
他縱馬前衝,親衛們急忙跟上。淩統心中不安,命二十騎護在孫策左右,其餘人呈扇形散開警戒。
深入密林裡許,前方出現一片開闊地。孫策忽覺不對——太靜了,靜得不尋常。
“止!”
他勒馬抬手,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咻咻咻——”
十餘支箭矢從兩側樹叢中激射而出,目標明確,全奔孫策!
“主公小心!”淩統嘶聲大喝,縱馬擋在孫策身前。
“噗噗”數聲,三支箭矢射中淩統胸腹,他悶哼一聲,墜馬落地。
孫策反應極快,側身揮刀,劈落兩箭。但一支淬毒的短箭,刁鑽地從馬腹下射來,正中他左胸!
“呃!”孫策身軀劇震,低頭看去,箭簇已沒入鎧甲縫隙,直透胸腔。
“有伏擊!保護主公!”
親衛們怒吼著衝上前,與從林中殺出的百餘黑衣刺客戰在一處。這些刺客身形矯健,出手狠辣,用的雖是漢家兵器,但戰鬥方式卻帶著蠻族特有的狂野。
孫策強忍劇痛,連發三箭,射殺三名刺客。但他每動一下,胸口便湧出大量鮮血,眼前開始發黑。
“是山越……還是……”他心中念頭急轉。
一名刺客突破防線,揮刀砍來。孫策咬牙揮刀格擋,“鐺”的一聲,只覺手臂發軟——毒已發作!
危急關頭,親衛隊長陳武趕到,一刀劈翻刺客:“主公快走!”
孫策知道不能戀戰,拔轉馬頭向林外衝去。五名親衛拼死斷後,盡數戰死。
衝出密林時,孫策已意識模糊。他看到遠處江面上,幾艘快船正飛速駛離,船上人影依稀。
“不是山越……是……”他腦中閃過一個名字,但已無力細想。
三百親衛,最終護著孫策殺出重圍的,只剩三十七人。淩統重傷昏迷,陳武身中六刀,猶自持刀護衛在孫策馬側。
回到丹徒行營時,孫策已陷入半昏迷狀態。
丹徒行營,寢殿內燭火搖曳。
隨軍醫官面色慘白,跪在榻前:“主公……箭上有劇毒,已入心脈。臣……臣無能為力……”
榻上,孫策面色青黑,氣息微弱,但雙目仍炯炯有神。他艱難抬手:“傳……周瑜、張昭……”
“已在路上!”長史張紘含淚道,“公瑾自柴桑,子布自吳郡,皆快船趕來,明日可至。”
孫策搖頭:“我怕……等不到了。”
他喘息片刻,忽然道:“取紙筆來。”
張紘急忙奉上。孫策顫抖著手,在絹帛上寫下數行字,每寫一字,便咳出一口黑血。
寫罷,他命張紘:“此信……密封……待權弟繼位後……交他親啟……”
“諾!”張紘跪接,淚如雨下。
八月十七日夜,周瑜、張昭幾乎同時趕到。
二人衝進寢殿時,孫策已氣若游絲。見他們來,眼中閃過最後的光彩。
“公瑾……子布……”孫策聲音微弱,但字字清晰,“我……不行了……”
周瑜撲到榻前,握住孫策的手:“伯符!堅持住!我已派人去尋華佗……”
“來不及了……”孫策慘笑,“我孫伯符……二十六歲……縱橫江東……死而無憾……只恨……未能北定中原……”
他劇烈咳嗽,張昭忙為他撫背。
“聽著……”孫策緊緊抓住周瑜的手,“我死之後……立權弟為嗣……他才十九歲……需你二人輔佐……”
周瑜淚流滿面:“伯符放心,瑜必竭盡全力,輔佐仲謀(孫權字)!”
孫策又看向張昭:“子布……你善理政……內事……交你了……”
張昭哽咽:“昭必不負所托!”
孫策喘息良久,用盡最後力氣:“外事不決……問公瑾……內事不決……問子布……此八字……為我遺命……你二人……當如我弟視之……”
周瑜、張昭叩首在地:“敢不從命!”
孫策目光漸漸渙散,望向殿頂,喃喃道:“父親……兒來了……只可惜……未能……踏破許都……”
話音漸低,終至無聲。
建安十九年八月十七日亥時,江東小霸王孫策,歿于丹徒行營,年二十六歲。
孫策死訊秘不發喪。周瑜、張昭當夜密議,定下三條對策:
第一,嚴密封鎖訊息,對外宣稱孫策重傷需靜養;
第二,速調程普、黃蓋、韓當等宿將率兵入秣陵,控制局勢;
第三,派人護送孫權自吳縣秘密來丹徒。
八月二十,孫權抵達丹徒行營。
這位孫策的弟弟,今年剛滿十九歲,面容清秀,雙目有神,雖顯稚嫩,但舉止沉穩。他見到兄長遺體時,沒有放聲痛哭,只是跪在靈前,默默流淚。
“仲謀,”周瑜扶起他,“此非常之時,當以大局為重。”
張昭呈上孫策遺書。孫權展開,只見上面寫著:
“權弟:兄去之後,江東重任,託付於汝。公瑾、子布,皆可信賴。然汝需牢記三事:一,善待老臣,但不可失威;二,重用士族,但不可縱容;三,暫守江東,待機而動。十年之內,勿輕言北伐。若違此囑,兄在九泉,不得安寧。”
孫權讀罷,將遺書貼近胸口,良久方道:“兄長遺命,權必謹遵。”
八月二十五,一切準備就緒。孫策靈柩秘密運回秣陵,同時宣告天下:吳侯孫策重傷不治,弟孫權繼位。
秣陵吳侯府,白虎堂。
江東文武齊聚。周瑜持劍立於堂上,張昭宣讀孫策遺命:
“……今以弟權,繼吾之位。改元黃武,承繼基業。內外諸事,悉聽公瑾、子布輔佐。敢有違逆者,斬!”
堂下,程普、黃蓋、韓當等老將率先拜倒:“臣等謹遵遺命,拜見吳侯!”
其餘文武紛紛跟隨。
孫權起身,雖年少,但氣度儼然:“權年幼德薄,蒙兄長託付,誠惶誠恐。自今以後,當與諸公共保江東,以慰兄長在天之靈。”
他頓了頓,聲音轉厲:“然權雖年少,亦知法度。凡忠心輔佐者,必不相負;凡懷異心者——”
他看向周瑜。
周瑜長劍出鞘,寒光凜冽:“立斬不赦!”
改元黃武的詔書頒佈不過三日,暗流便洶湧而起。
最先發難的是孫暠——孫靜(孫堅弟)長子,孫策的堂兄。他時年三十,任丹陽太守,手握五千精兵。
九月朔日,孫暠在丹陽召集心腹:“伯符英年早逝,仲謀年幼,豈能統帥江東?我乃孫氏嫡脈,年長有威,當繼其位!”
他聯絡了廬陵太守孫輔(孫賁弟)、豫章太守孫香(孫靜從子),約定三路起兵,會師秣陵。
然而孫暠不知道,他的一舉一動,早已在軍情司監視之下。
九月三日夜,周瑜親率三千精兵,突襲丹陽。
孫暠正在府中宴請將領,商議起兵細節。酒至半酣,忽聞殺聲四起。
“報——周瑜殺進來了!”
孫暠大驚,拔劍喝道:“隨我迎敵!”
但為時已晚。周瑜已率親兵殺入府中,所過之處,無人能擋。
“孫暠!”周瑜持劍而立,甲冑染血,“汝欲反耶?”
孫暠色厲內荏:“周瑜!你不過一外姓之臣,有何資格管我孫氏家事!”
“憑此劍!”周瑜劍指孫暠,“憑伯符遺命!憑仲謀君位!”
話音未落,他已飛身而上。孫暠倉促迎戰,不過三合,便被周瑜一劍穿心。
“主謀已誅,脅從不問!”周瑜提劍高呼,“放下兵器者,免死!”
孫暠部將見主將已死,紛紛棄械投降。
同一夜,程普率軍入廬陵,黃蓋入豫章。孫輔、孫香尚未起兵,便被拿下。
九月五日,秣陵刑場。
孫輔、孫香等十七名參與謀逆的孫氏宗親,被押赴刑場。圍觀者數以萬計。
周瑜監斬。他當眾宣讀罪狀:“孫暠、孫輔、孫香等,不思報國,反欲作亂,罪在不赦。今奉吳侯令,斬首示眾,以儆效尤!”
他又宣佈:“其餘從犯三百餘人,流放交州,永不得返!”
刀光閃落,十七顆人頭滾地。
刑場一片死寂。
孫權站在遠處的望樓上,靜靜看著這一切。他面色平靜,但袖中的手,微微顫抖。
張昭在旁低聲道:“吳侯,是否……太酷烈了?”
孫權搖頭:“非如此,不足以定人心。兄長當年以勇武定江東,我年少繼位,若不施雷霆手段,何以服眾?”
他轉身,望向長江:“公瑾此舉,非為立威,實為固本。從今以後,江東當上下齊心,共禦外侮。”
九月十日,孫權召周瑜、張昭、魯肅密議。
“公瑾,子布,子敬(魯肅字),”孫權開門見山,“如今內亂已平,當思外患。許都袁紹,虎視眈眈,我等該如何應對?”
魯肅率先道:“袁紹新定北疆、益州,正推行新政,三年內必難大舉南征。此乃天賜良機,當加固江防,整訓水師,結交荊州,共抗北軍。”
周瑜贊同:“子敬所言極是。我已命人在濡須口築塢,夏口設鐵鎖,柴桑建水寨。水師擴充至五萬,樓船百艘,三年可成。”
張昭則道:“外交亦不可廢。當遣使赴許都,表面稱臣納貢,麻痺袁紹;暗結荊州關羽,互為犄角。”
孫權沉吟:“誰可為使?”
“諸葛瑾。”周瑜道,“其弟諸葛亮在許都為衛尉,有此關係,可使袁紹不疑。”
“善。”孫權點頭,“另有一事——刺殺兄長之兇手,查清否?”
周瑜面色凝重:“據倖存親衛描述,刺客雖偽裝成山越,但戰術精良,兵器制式統一,絕非蠻夷所為。且行刺後,有快船接應,沿江而下,不知所蹤。”
“你的意思是……”
“恐有內奸接應。”周瑜壓低聲音,“此事仍在密查,請吳侯暫勿聲張。”
孫權眼中寒光一閃:“查!一查到底!無論是誰,殺無赦!”
議事畢,孫權獨登北固樓。
秋風蕭瑟,江濤洶湧。他望著北方,彷彿能看到千里之外的許都,看到那個威震天下的晉王袁紹。
“袁本初……”孫權喃喃自語,“你等著。終有一日,我要讓兄長在天之靈看到——江東,不會亡;孫氏,不會倒!”
他握緊欄杆,指節發白。
而在許都,幾乎在同一時刻,袁紹也收到了孫策身死、孫權繼位的密報。
晉王府密室,袁紹、曹操、諸葛亮三人對坐。
“孫伯符……就這麼死了?”袁紹有些感慨,“當年虎牢關下,我與文臺(孫堅)並肩作戰時,他還是個總角孩童。轉眼間,已是雄踞江東的一方諸侯。如今又……”
曹操道:“孫策勇烈,有乃父之風。孫權年幼,但觀其平亂手段,亦非庸主。加上週瑜、張昭輔佐,江東仍是勁敵。”
諸葛亮搖扇道:“亮以為,此乃天賜良機。孫權新立,根基未穩,周瑜雖能,然江東士族未必心服。若此時……”
“不可。”袁紹打斷,“奉孝遺策說得明白:當以三年為期,練水師,積糧草,待我準備周全,一舉渡江。貿然南征,縱有小勝,難竟全功。”
他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長江:“傳令三軍:按既定方略,三年備戰。三年之後,我要親率王師,飲馬長江,一統天下!”
“諾!”
燭火搖曳,將三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如三隻蓄勢待發的猛虎。
大江南北,兩個年輕的君主,就此隔江相望。
一個時代的終章,即將開始書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