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二年二月初八,北平城籠罩在春寒之中。
幽州牧審配站在州牧府的瞭望臺上,目光如鷹隼般投向東北方向。他身上披著的黑色大氅在朔風中獵獵作響,手中緊握著一卷剛剛密封好的軍報。軍報的內容,是遼東密探用生命換來的情報:遼東太守公孫淵私設“遼東公”儀仗,斬殺朝廷派往三韓的使者,截留本該送往許都的三郡貢賦,其麾下三千“遼東鐵騎”已越界在遼西郡劫掠三次。
“使君,真的要發嗎?”身後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
審配沒有回頭,他知道是幽州刺史王修。這位以寬厚愛民著稱的刺史,此刻臉上寫滿了憂慮:“公孫氏經營遼東三代,根深蒂固。一旦這份軍報送往許都,朝廷必發大軍討伐。屆時……幽州首當其衝。”
“正因如此,才必須發。”審配的聲音冰冷而堅定,“王刺史,你看看這北平城。”
他抬起手,指向城牆下漸漸甦醒的街市:“二十八年前,我從鄴城跟隨主公北上時,這裡還是一片焦土。公孫瓚與劉虞在此廝殺,烏桓、鮮卑趁機寇邊,百姓十室九空。”
王修沉默。他知道審配說的是事實——中平六年那場幽州內戰,幾乎毀掉了整個河北北部的繁華。
“是主公,是袁公。”審配轉過身,眼中燃燒著某種近乎偏執的光芒,“他給了我三萬兵馬,五千斛糧,說‘正南,幽州交給你了’。二十八年,王刺史,我在幽州二十八年,看著這裡從廢墟變成今日的模樣。”
他抖開手中的軍報:“現在,有人要毀掉這一切。公孫淵今天敢劫掠遼西,明天就敢寇邊北平。他今天敢殺朝廷使者,明天就敢自稱燕王。此患不除,幽州永無寧日。”
“可是戰端一開……”
“戰端早就開了!”審配打斷王修,“從公孫淵斬殺天使那一刻起,戰端就已經開了。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猶豫戰與不戰,而是如何打贏這場仗。”
他將軍報交給早已等候在旁的傳令兵:“八百里加急,直送許都大將軍府。沿途所有驛站換馬不換人,五日之內必須送到。”
“諾!”
傳令兵翻身上馬,絕塵而去。馬蹄聲在北平清晨的街道上激起迴響,驚醒了尚在睡夢中的百姓。
王修長嘆一聲:“使君既已決定,修自當全力輔佐。只是……春耕在即,若大規模徵調民夫修路運糧,恐怕……”
“民夫要徵,春耕也要保。”審配走下了望臺,語氣不容置疑,“召集所有屬官,辰時正,州牧府軍議。我要讓所有人知道——幽州,將再次成為北伐遼東最堅實的基石。”
辰時正,州牧府正堂。
幽州文武官員四十三人全部肅立。文官以刺史王修為首,武將以都督鮮于輔為尊,其下閻柔、齊周、鮮于銀、王門、張瓚五將按刀而立,人人面色凝重。
審配沒有坐在主位,而是站在巨大的幽州沙盤前。沙盤是他耗時三年親自督造,山川河流、關隘城池無不精細,甚至連每條官道的寬窄、每處渡口的深淺都有標註。
“諸君。”審配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入耳,“一個時辰前,八百里加急已發往許都。軍報內容很簡單:遼東公孫淵反了。”
堂下一片死寂。雖然早有風聲,但由州牧親口確認,依然讓眾人心頭一沉。
“反了,就要平。”審配的手按在沙盤上遼東的位置,“但怎麼平?誰去平?何時平?那是朝廷要考慮的事。我們幽州要考慮的只有一件事——”
他的手從遼東一路向西,劃過遼西、右北平、漁陽,最終停在北平:“如何讓朝廷的大軍,能夠最快、最穩、最有力地打到遼東去。”
鮮于輔上前一步:“末將請命,即刻集結幽州各郡兵馬。現有邊軍兩萬四千,郡兵三萬,可在一月之內完成整編。”
“不夠。”審配搖頭,“鮮于都督,你漏算了三樣:其一,遼西囤糧需要至少一萬守軍;其二,無終道、盧龍道兩條進軍要道需要沿途駐防;其三,也是最重要的——北面。”
他的手指向沙盤上方,那裡插著代表烏桓、鮮卑的黑色小旗:“烏桓蹋頓、鮮卑軻比能,這兩頭狼已經觀望太久了。公孫淵敢反,就一定聯絡過他們。我們必須有足夠的兵力,既保證北伐大軍的側翼,又能震懾胡虜不敢妄動。”
閻柔抱拳出列:“使君,末將願領本部八千突騎北上。我在烏桓、鮮卑中有些舊情,可先禮後兵——若他們安分,秋後以糧帛安撫;若他們異動……”這位以“胡漢皆服”著稱的將領眼中寒光一閃,“末將的刀,還利得很。”
“好。”審配點頭,“閻柔,我給你一萬兵馬,但不是讓你去廝殺。我要你像一根釘子,釘在長城以北。讓蹋頓和軻比能知道——幽州的眼睛,一刻都沒有離開過他們。”
“諾!”
“齊周。”審配看向另一位將領。
“末將在!”
“你領五千兵,督遼西諸縣囤糧。我要你在三月之內,在臨渝、肥如、令支三地各建糧倉十座,儲糧不得少於五十萬斛。”審配頓了頓,“記住,一粒糧食都不能落入遼東細作之手。失一粒糧,斬一指;失一斛糧,斬一首。”
齊周倒吸一口涼氣,但依然挺直腰板:“末將領命!”
“鮮于銀、王門、張瓚。”
“末將在!”三將齊聲應道。
“你三人各領三千兵,分駐無終、徐無、盧龍三塞。從今日起,所有通往遼東的商旅、行人,一律嚴加盤查。凡有遼東口音者,扣留;凡攜帶書信者,扣留;凡形跡可疑者——”審配一字一頓,“就地格殺。”
“諾!”
武將分派已畢,審配轉向文官一側:“王刺史。”
王修躬身:“使君請吩咐。”
“徵調民夫,修繕道路,這是你的專長。”審配指向沙盤上兩條蜿蜒的虛線,“無終道年久失修,多處塌方;盧龍道狹窄處僅容單車。我要你在兩個月內,將這兩條道拓寬到可並行四車,沿途每三十里設一驛站,每百里建一兵站。”
王修面露難色:“使君,如今正值春耕,若徵調太多民夫……”
“所以不是徵調,是僱傭。”審配從袖中取出一卷文書,“這是我昨夜擬定的《北伐支前令》:凡參與修路運糧的民夫,每日給粟三升,錢五十文;凡家中壯丁應募者,其家免除今年田賦;凡有功者,戰後按軍功授田。”
堂下一片譁然。這樣的待遇,比正規邊軍的餉銀還高。
“使君,這……這需要多少錢糧?”王修震驚道。
“錢從州府庫出,糧從常平倉調。”審配面無表情,“若不夠,我審家還有二十八年來在幽州置辦的三千畝田、十二處商鋪,全部變賣。再不夠——”他環視眾人,“在座諸君,恐怕也都在幽州有些產業吧?”
這話說得平靜,卻讓所有人脊背發涼。他們知道,審配是認真的——這個在幽州經營了二十八年的老臣,為了這場北伐,真的敢押上一切。
王修深吸一口氣,鄭重作揖:“修……必不辱命。”
軍議持續了兩個時辰。當所有任務都分派完畢,已是午時。文武官員陸續退出正堂,每個人手中都拿著一卷寫滿具體任務的令書。偌大的堂內,只剩下審配一人。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欞。早春的寒風灌進來,吹動他斑白的鬢髮。二十八年前,他也是這樣站在鄴城的城樓上,看著年輕的袁紹將幽州牧的印綬交到他手中。
“正南,此去北疆,路途遙遠,氣候苦寒。”那時的袁紹還不到三十歲,眼中卻已有了雄主的氣度,“但我思來想去,能鎮住烏桓、安定幽州的,唯有你。”
“主公放心。”當時才二十六歲的審配單膝跪地,“配在,幽州在。”
這一諾,就是二十八年。
“使君。”親衛的聲音在門外響起,“許都……回信了。”
審配猛地轉身:“這麼快?加急才發出去五個時辰……”
“不是回信,是密令。”親衛捧著一個漆盒,“傳令的是虎豹騎,他們說……大將軍的詔令隨後就到,但這封密令,必須第一時間交到使君手中。”
審配接過漆盒。盒蓋上烙著袁紹的私人印信——那是他年輕時在洛陽刻的“袁本初印”,除了幾個最早的謀士,幾乎沒人見過。
開啟漆盒,裡面是一卷素帛。展開,熟悉的字跡躍入眼簾:
“正南吾兄:見字如晤。遼東之事,兄之軍報未至,校事府密探已先報於弟。弟與孟德星夜返許,途中推演戰局,皆言:此戰成敗,首在幽州,首在吾兄。
兄戍邊二十八載,白髮染鬢,弟每思之,愧不能眠。當年鄴城一別,弟曾言‘待天下稍定,必迎兄回朝,共敘舊誼’。然天下未定,烽煙又起,弟竟不得不再以邊事相托。
幽州苦寒,兄已苦守二十八載。今又逢大戰,糧秣、道路、側翼,萬千重擔皆壓兄肩。弟在許都,遙望北疆,惟有一言相告:凡北伐所需,舉國之力以供幽州;凡兄所需,弟雖遠在千里,必傾囊相授。
此戰若勝,兄當為首功。屆時弟必親赴北平,迎兄南歸。二十八年之別,該敘的舊,該喝的酒,弟一滴都不敢忘。
弟紹,頓首再拜。”
信很短,不過兩百餘字。審配卻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手在顫抖。不是因為這封信裡的承諾,而是因為信中的那句“愧不能眠”,因為那句“二十八年之別”。
原來主公還記得。
記得鄴城分別時的諾言,記得二十八年來的歲月,記得他這個在北疆白了頭的老臣。
窗外的寒風吹進來,吹動了信紙。審配緩緩將信摺好,貼身放入懷中。然後,他挺直了腰板——那個二十六歲在鄴城接下幽州牧印綬的審正南,彷彿又回來了。
“來人。”
“使君有何吩咐?”
“傳令各郡:從今日起,幽州進入戰時狀態。所有政務、軍務,皆以‘支前北伐’為第一要務。凡有懈怠者、阻撓者、通敵者——”審配的聲音斬釘截鐵,“無論官職,無論門第,立斬不赦。”
“諾!”
親衛轉身欲走,審配又叫住他:“還有,派人去我府上,把地契、房契、商鋪文書全部取來。告訴夫人,就說……我審正南這輩子,可能就任性這一回了。”
親衛愣住了:“使君,這……”
“去。”審配揮揮手,不再多言。
他重新走到沙盤前,俯視著那片他守護了二十八年的土地。從北平到遼東,從長城到遼水,每一處關隘,每一條道路,每一座城池,他都瞭如指掌。
因為這是他的幽州。
是他用二十八年心血,從廢墟中重建的幽州。
而現在,這座他親手打造的北疆堅城,將成為帝國北伐最鋒利的長矛、最堅固的後盾。
窗外傳來號角聲——那是鮮于輔在集結軍隊。遠處街市上,王修親自敲著銅鑼,宣佈《北伐支前令》的內容。更遠的地方,閻柔的騎兵已經出城,煙塵向北而去。
審配閉上眼睛,聽著這一切聲音。
二十八年了。
他終於等到了這一天——不是等主公接他回朝享福的那天,而是等幽州這塊他打磨了二十八年的基石,終於要派上最大用場的那天。
再睜開眼時,那雙眼睛裡已沒有任何彷徨,只有鋼鐵般的意志。
“主公。”他對著南方,輕聲自語,“二十八年前,我說‘配在,幽州在’。今日,我要說——”
“幽州在,北伐必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