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五年八月,荊州南部,武陵郡境內。
正值盛夏,溽熱難當。沅水兩岸,漢軍大營與五溪蠻軍隔河對峙已逾兩月。北岸營寨連綿,旌旗蔽日,“關”字大旗在熱風中紋絲不動;南岸山林間,蠻營依山而建,竹木柵欄蜿蜒如蛇,隱約可見赤膊的蠻兵往來巡邏。
中軍大帳內,關羽正襟危坐,面沉似水。他面前攤開著一幅五溪地形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敵我態勢。副將關平、周倉侍立左右,謀士蒯良坐在下首,輕搖羽扇。
“父親,探馬來報,沙摩柯又在集結兵力,似要再攻臨沅城。”關平的聲音帶著焦灼,“這已是本月第三次了。”
關羽丹鳳眼微睜,目光落在臨沅城的位置上。此城扼守沅水要衝,是通往武陵腹地的門戶。兩個月來,沙摩柯五次攻城,皆被守將廖化擊退,但城牆已有多處破損。
“沙摩柯這是要耗死我們。”周倉悶聲道,“他熟知地形,遊擊騷擾,我軍若出擊,他便退入深山;我軍若固守,他便襲擾糧道。著實惱人!”
蒯良放下羽扇,緩聲道:“關將軍,五溪蠻之患,非一朝一夕。昔日劉表在時,便屢剿不定。今沙摩柯聯合五溪,號稱五萬之眾,雖虛張聲勢,實亦有二萬餘人。強攻非上策。”
關羽撫髯不語。他何嘗不知?只是性格使然,讓他這般固守不戰,實在憋悶。
便在此時,帳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一名傳令兵渾身塵土地衝入帳中,單膝跪地,高舉一卷黃綾:“長安八百里加急!晉王敕令到!”
帳中諸人俱是一凜。關羽起身,整衣冠,躬身接令。
敕令內容簡潔:晉王袁紹、丞相曹操已返許都主持朝政,南征全權委於諸葛亮;敕令關羽、蒯良採取守勢,確保糧道即可,不必與五溪蠻正面決戰,以拖待變;授權諸葛亮可臨機處置南中一切事務。
關羽閱畢,將敕令遞與蒯良,自己坐回主位,面色複雜。
“父親,這是……”關平欲言又止。
“晉王有命,自當遵從。”關羽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傳令三軍:加固營寨,嚴守要隘,護好糧道。無我將令,不得出戰。”
周倉急道:“君侯!難道就任由蠻子猖狂?”
“非是任由。”蒯良已看完敕令,眼中精光一閃,“關將軍請看這句——‘以拖待變’。晉王和丞相這是將五溪之事,全盤託付給我們了。”
關羽看向他:“蒯先生此言何意?”
蒯良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五溪地域:“沙摩柯能號令五溪,靠的是武力威懾和劫掠所得。如今我軍固守不出,他攻不下城池,搶不到糧草,時間一長,五溪各部必生怨言。屆時……”
“分化瓦解。”關羽接道。
“正是。”蒯良點頭,“五溪蠻分雄、酉、辰、武、沅五部,沙摩柯只是雄溪部首領,雖勇猛善戰,卻非五溪共主。其餘四部迫於其威,方才聽令。若能以利誘之,以威懾之,使其內部生亂,沙摩柯不攻自破。”
關羽沉吟片刻:“依先生之見,當如何行事?”
蒯良微微一笑:“此事,需用荊州人辦荊州事。”
三日後,武陵郡治所臨沅城內。
蒯良秘密召見了三人。為首者名喚周疇,武陵本地豪族,其母乃辰溪部女子,通曉蠻語;次者名樊胄,沅水上的大商賈,常年往來漢蠻之間;末者是一年輕文士,名馬良,白眉秀目,是蒯良的門生。
“三位,今日之事,關乎荊州安危。”蒯良開門見山,“五溪之亂,非戰不能平,然戰非上策。今奉晉王敕令,需以守為攻,以拖待變。這‘變’,便著落在三位身上。”
周疇拱手:“先生但有差遣,疇萬死不辭。”
蒯良取出一份清單:“這是第一批貨:精鹽三百石,蜀錦五百匹,鐵農具一千件,茶餅二百擔。”
樊胄眼睛一亮:“先生這是要……通商?”
“非但是通商,更是通心。”蒯良道,“周先生,你攜此批貨物,借探親之名入辰溪部。不必言及軍事,只說見族人生活困苦,心有不忍,特送些漢地之物以解困厄。”
周疇會意:“先生是要我從辰溪部開啟缺口?”
“正是。辰溪部在五溪中實力最弱,受沙摩柯欺壓最甚。你且去,看看他們缺甚麼,想要甚麼。記住,只談民生,不談軍事。”
“諾。”
“樊先生。”蒯良轉向大商賈,“你走酉溪部。酉溪盛產藥材、獸皮,卻缺鹽鐵。你以商賈身份前往,談一筆大買賣:他們出藥材獸皮,我們出鹽鐵布帛,價碼可讓三成。”
樊胄捻鬚笑道:“讓利三成,他們必趨之若鶩。只是沙摩柯那邊……”
“所以是‘秘密’通商。”蒯良道,“你可暗示酉溪頭領,若合作愉快,今後可設固定集市,免去他們翻山越嶺到漢地交易之苦。”
“妙哉!”樊胄撫掌,“酉溪部頭領符健我認得,是個見利忘義之徒。有此大利,他必心動。”
最後,蒯良看向馬良:“季常,你年輕,面孔生,去沅溪部最合適。沅溪部頭領的女兒嫁給了沙摩柯的弟弟,關係特殊。你此去,不必帶貨,只帶一個訊息。”
馬良恭敬道:“請先生示下。”
“就說,朝廷已在益州郡設互市,歸附的蠻部可用山貨換鹽鐵,價廉物美。若沅溪部有意,我可代為聯絡。”蒯良意味深長,“記住,要‘不經意’地透露,雄溪部從沙摩柯那裡分得的戰利品,比其他部多三成。”
馬良眼睛一亮:“學生明白。這是要讓他們心生不平。”
“正是。”蒯良起身,“三位,此事需隱秘行事。關將軍會在正面保持壓力,吸引沙摩柯注意。你們便如三把軟刀,悄無聲息地刺入五溪腹地。”
三人領命而去。
與此同時,沅水北岸,漢軍大營開始大規模加固工事。
關羽採納蒯良之策,將防線收縮,重點防守三處要隘:臨沅城、沅陵關、酉陽寨。這三地互為犄角,糧道貫通,蠻軍攻其一,則另兩處可迅速支援。
沙摩柯很快發覺了漢軍的變化。
八月十五,雄溪部大帳內,沙摩柯正召集五溪頭領議事。這位蠻王年約四十,赤發紋面,身材魁梧如熊,坐在虎皮大椅上,不怒自威。
“漢人縮頭了!”沙摩柯聲如洪鐘,“關羽那廝,兩個月不敢出戰,只知守城。兒郎們,這是老天給我們的機會!”
下首,辰溪頭領覃奎小心翼翼道:“大王,漢軍雖不出戰,但那三處要隘守得鐵桶一般。上月攻臨沅,折了五百兄弟,城牆都沒摸到……”
“那是你辰溪部太弱!”沙摩柯毫不客氣,“我雄溪兒郎攻城時,哪次不是衝在最前?”
酉溪頭領符健乾笑一聲:“大王勇武,我等自是佩服。只是如今秋收在即,各部壯丁在外征戰,周裡只剩婦孺老弱。這糧草……”
“糧草?”沙摩柯冷笑,“打下漢人的城池,要多少糧草有多少!”
武溪頭領相單程嘆氣:“可打了兩個月,一座城也沒打下。反倒是我們,箭矢消耗殆盡,刀槍破損無數。再這般耗下去,只怕……”
“夠了!”沙摩柯拍案而起,“你們一個個,只知計較得失!當初聯合起兵時,是怎麼說的?要奪回祖地,要讓漢人知道五溪兒的厲害!現在才兩個月,就怕了?”
帳中一片沉寂。四位頭領低頭不語,眼中卻各有思量。
沙摩柯見狀,強壓怒火,緩聲道:“我知道各部不易。這樣,三日後,我們再攻一次沅陵關。此次由我雄溪部主攻,你們只需側應。若攻下,關內糧草財物,分你們四成!”
四成?四位頭領交換眼色。從前都是三七分賬,沙摩柯得七,他們共分三。如今突然讓利……
覃奎最先開口:“大王此話當真?”
“我沙摩柯一言九鼎!”沙摩柯傲然道。
“好!”符健也來了精神,“那便再攻一次!”
議定出兵,眾頭領散去。沙摩柯獨坐帳中,面色陰鬱。親衛隊長低聲道:“大王,為何突然讓利?”
“不讓利,他們就不肯出力了。”沙摩柯揉著太陽穴,“漢人這固守之策,著實噁心。攻,攻不下;撤,又不甘心。只能耗著……但我們的糧食,耗不過漢人。”
他望向帳外連綿的群山,第一次感到這場戰事,或許沒有想象中那麼容易。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周疇已帶著十車貨物,悄然進入了辰溪部山寨;樊胄的商隊正與酉溪部頭領把酒言歡;馬良則在沅溪部頭領家中,“無意間”透露著雄溪部獨吞戰利品的訊息。
九月初,形勢開始變化。
沙摩柯集結五千兵力,猛攻沅陵關三日。關羽親至關上督戰,箭矢、滾木、熱油如雨而下。雄溪部蠻兵悍勇,數次登上城頭,都被漢軍以命相搏擊退。戰至第三日黃昏,沙摩柯看著關下堆積如山的屍體,終於咬牙下令撤退。
此戰,雄溪部折損八百精銳,卻一無所獲。
更讓沙摩柯惱怒的是,本該側應的其餘四部,動作遲緩,援兵未至。戰後問責,覃奎、符健等人互相推諉,言稱山路難行,糧草不繼。
“你們是故意的!”沙摩柯在帳中暴怒,“若全力來援,沅陵關早已攻下!”
覃奎硬著頭皮道:“大王明鑑,我辰溪部壯丁本就不多,上月折了五百,這次又出三百,寨中已無男丁耕種。再這般下去,今年冬天怕是要餓死人……”
“我酉溪部也是。”符健接道,“而且大王,有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我部下有商賈從漢地回來,說……說漢人在益州郡設了互市,鹽鐵便宜得很。辰溪部的覃奎,上月就派人偷偷去換了三百斤鹽回來。”
覃奎臉色大變:“符健!你血口噴人!”
“我有沒有血口噴人,你自己清楚!”符健冷笑,“那鹽袋上還印著‘官鹽’二字,當我認不出?”
沙摩柯猛地看向覃奎,眼中殺機迸現:“真有此事?”
覃奎撲通跪地:“大王息怒!我……我只是見族人缺鹽,孩子都生了白毛,實在不忍,才……才換了一點。絕無二心啊!”
“一點?三百斤是一點?”沙摩柯一腳踹翻桌案,“我看你是想投漢!”
帳中頓時劍拔弩張。辰溪部親衛與雄溪部護衛對峙,其餘三部頭領冷眼旁觀。
就在此時,帳外傳來急報:“大王!武溪部、沅溪部的人馬,撤走了!”
“甚麼?!”沙摩柯衝出大帳,只見遠處山林中,兩支隊伍正悄然離去,正是武溪、沅溪的旗幟。
相單程走出大帳,嘆道:“大王,不是我等不義。實在是大夥拖不起了。漢人固守不出,我們攻又攻不下,搶又搶不到。眼看秋收,再不回去,明年真要餓殍遍野了。”
符健也道:“大王,不如……暫時休兵?待來年春暖,再圖進取。”
沙摩柯看著這些曾經信誓旦旦要同生共死的“盟友”,忽然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他明白,五溪聯盟,已經名存實亡。
九月十五,訊息傳到沅水北岸漢營。
蒯良看完密報,含笑對關羽道:“將軍,時機到了。”
關羽撫髯:“先生是說……”
“可遣使去見沙摩柯了。”蒯良道,“如今四部離心,雄溪部獨木難支。此時招撫,他必心動。”
關羽沉吟:“若他不降呢?”
“那便繼續耗著。”蒯良從容道,“不過據南中來的訊息,諸葛都督已四擒孟獲。南中若定,五溪便成孤軍。沙摩柯是聰明人,該知道如何抉擇。”
同日,這份戰報也由快馬送往南中。
十日後,銀坑山祖洞。
孟獲看著手中密信,臉色鐵青。信是沙摩柯親筆所寫,言五溪戰事不利,四部離心,恐難再援南中,請孟獲早做打算。
“大哥,沙摩柯這是要撤了?”孟優顫聲問。
孟獲將信紙揉成一團,狠狠摔在地上:“牆頭草!當初說得天花亂墜,如今見勢不妙就想跑!”
董荼那小心翼翼道:“大王,五溪若退,我們便真成孤軍了。烏戈國那邊,兀突骨也態度曖昧……”
“閉嘴!”孟獲怒吼,眼中卻第一次閃過慌亂。
他走到洞口,望向北方。群山連綿,雲霧繚繞。那個叫諸葛亮的漢人,就像這南中的雲霧,看似輕柔,卻無處不在,一點點侵蝕著他的根基。
先是雍闓叛變,接著是烏戈國動搖,現在連五溪的外援也要斷了。而那個漢人,還在一次次放他回來,像貓戲老鼠。
孟獲握緊拳頭,指甲掐入掌心。
下一次,下一次他必須贏。否則,這南中,就真的不再姓孟了。
而與此同時,武陵郡的漢軍大營中,關羽正看著沙摩柯的回信。信中語氣依舊強硬,但已透出和談之意。
“他要我們開放沅水三處渡口,允許五溪蠻與漢人互市,並減賦三年。”關羽將信遞給蒯良。
蒯良閱畢,笑道:“可答應他。不過,互市需在指定地點,由官府監管;減賦之事,需五溪各部頭領親至臨沅盟誓。”
“他會來麼?”
“他會來的。”蒯良篤定道,“因為他已無路可走。”
十月,秋風起時,五溪的戰事悄然停息。沙摩柯未降,卻也未再攻。雙方進入了一種微妙的僵持,而這種僵持,對需要外援的孟獲來說,無疑是最壞的訊息。
南中的天平,正在一點點傾斜。而這一切,都源於千里之外那道“固守要隘、以拖待變”的敕令,和荊州軍民耐心織就的一張無形大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