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六日,亥時末,子時初。
白日裡最後一絲慘淡的光熱早已散盡,深秋的寒意從地底滲出,鑽進城牆的每一道磚縫,滲入守軍單薄的衣甲,更凝固了整座城池死一般的寂靜。雨停了,雲卻未散,厚重的鉛雲低低壓在成都上空,無星無月,天地間一片純粹的、伸手不見五指的墨黑。
但這黑暗並不寧靜。
晉軍大營。
彷彿約定好一般,白日裡還旌旗招展、人喊馬嘶的各處營壘,在進入子時後,驟然陷入一種詭異的沉寂。篝火被有意壓暗,巡更的梆子聲和操練的號角徹底消失。然而,在這片沉寂之下,是無數股暗流的湧動。
北面張遼營,一隊隊幷州狼騎給戰馬銜枚、蹄裹厚布,如同鬼魅般從營門滑出,悄無聲息地抵近到距城牆不足一里處列陣,騎士們伏低身體,手按刀弓,目光如狼,死死盯著黑暗中那座孤城的輪廓。
東面黃忠營,弩兵們將一架架蹶張弩、床弩推至預設的土壘之後,弩箭上弦,角度微微調高,對準了城頭大致的方位。他們不需要精確瞄準,只需要在特定時刻,將死亡的鐵雨傾瀉過去,壓制一切敢於抬頭的守軍。
東南夏侯惇營,陷陣營的重甲步兵開始進行最後的披掛檢查。鐵甲碰撞聲被壓低到極致,他們在胸口划著簡單的祈福手勢,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獵食前的興奮與冰冷。先登死士們則聚集在更前方,檢查著飛鉤、繩索和短刃,他們將是第一批撲上城牆的尖刀。
中軍方向,趙雲的白馬義從已然集結完畢,白甲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冷光。他們如同一柄蓄勢待發的銀槍,目標直指——城門。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那三堆約定的烽火。
成都城內,西營孟達駐地。
三百死士已集結完畢。他們穿著與普通東州兵無異的衣甲,但眼神更冷,動作更利落,彼此間沒有任何交談,只有武器出鞘、檢查弓弦的細微聲響。孟達站在他們面前,沒有戰前動員,只是用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面孔,然後重重一點頭。
“按計劃,分頭行動。”他低聲道,聲音嘶啞而決絕。
三百人分作三股。主力兩百人,由孟達親自率領,潛行向北門區域。另外兩股各五十人,分別由心腹率領,前往西門和東門外圍策應,同時監視可能出現的意外。
北門附近,民坊區暗巷。
李異帶著二十餘名絕對親信,潛伏在一處廢棄的院落裡。他們腳邊堆放著數十個浸透了火油的麻布捆和乾柴。李異手心全是汗,不斷舔著乾裂的嘴唇,望向北門城樓的方向。那裡燈火比別處稍亮,隱約能看到人影晃動,但似乎並無異常。
“司馬,時辰快到了。”一個手下低聲道。
李異深吸一口帶著黴味和火油味的空氣,用力點了點頭。
州牧府,內殿深處。
劉璋裹著厚厚的錦被,蜷縮在龍榻最裡側,雙目圓睜,死死盯著無邊的黑暗。殿外隱約傳來的、比平日更加密集和輕微的腳步聲,讓他心驚肉跳。黃權白日裡的血諫、城下無盡的營寨、張松最後那鐵青的臉色……各種畫面在他腦中瘋狂旋轉。他捂住耳朵,卻彷彿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如同戰鼓,越來越響,越來越急,幾乎要炸裂開來。
“完了……全完了……”他牙齒咯咯打顫,喃喃自語,淚水無聲地浸溼了錦被。
城南,廢棄官倉。
黃權盤膝坐在冰冷的泥地上,那柄主公所賜的佩劍橫放在膝前,自己的舊劍則倚在肩頭。四百六十九人大多和他一樣,靜靜坐著,閉目養神,或者輕輕擦拭著早已磨礪過無數遍的兵刃。只有均勻而輕微的呼吸聲,匯成一片低沉的海潮。
楊洪悄悄挪到他身邊,用極低的聲音道:“將軍,派去北門、西門附近的暗哨回報,孟達的東州兵有異常調動,尤其是北門附近,一些巷子裡似乎藏了人。還有……李異的人,在民坊區堆放引火之物。”
黃權緩緩睜開眼睛,眸中一片冰寒的清明。“果然……就在今夜。”他輕輕撫過膝上的劍鞘,“告訴弟兄們,準備。但記住,我們的目標不是城門。”
“那……”
“等。”黃權望向北方,彷彿能穿透重重牆壁,看到那片躁動的黑暗,“等火起,等亂生,等他們……自己把刀子亮出來。”
子時三刻!
幾乎分秒不差,晉軍北、東、東南三個方向的陣前,三堆潑灑了猛火油、堆積如小丘的柴薪被同時點燃!
轟——!
烈焰沖天而起!橘紅色的火舌瘋狂舔舐著黑暗的夜空,瞬間將方圓數里照得一片通明!那火光如此猛烈,如此耀目,即便在成都城內,也能清晰地看到三根巨大的、扭曲跳動的火柱,如同地獄伸向人間的魔爪!
訊號!
“動手!!!”幾乎在烽火燃起的剎那,數個地方同時響起了壓抑的嘶吼!
北門民坊區。 李異親手將火把扔進了浸透火油的柴堆。“起火了!快救火啊!糧倉起火了!!”他手下的親信一邊四處縱火,一邊用變調的聲音淒厲呼喊。乾燥的房屋、堆放的雜物迅速被引燃,火借風勢,短短片刻,五六處火頭同時竄起,濃煙滾滾,火光映紅了半邊天!附近的百姓從睡夢中驚醒,哭喊聲、尖叫聲、房屋倒塌聲瞬間打破了夜的死寂!
北門城樓上,守軍一陣騷動。火光就是命令,也是最好的掩護!
“下面走水了!快!分一隊人去幫忙救火!防止亂民衝擊城門!”城頭上,黃權留下的親兵隊長看到民坊區大火,雖覺蹊蹺,但職責所在,不得不分兵。一隊約五十人的守軍匆忙下城,衝向起火區域。
就在城門守備因此出現短暫空隙的瞬間——
“殺——!!!”蓄勢已久的孟達,率領兩百死士,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水,從藏身的街巷中狂湧而出,直撲北門門洞!他們目標明確,一部分人迅速絞殺城門內殘留的少量守軍,另一部分則在孟達親自指揮下,撲向控制吊橋和門閘的絞盤室!
“敵襲!是內奸!擋住他們!!”北門守軍這才如夢初醒,剩餘的百餘人拼死抵抗,與孟達的死士在門洞內、甬道中、絞盤室門前展開了慘烈的白刃戰!刀劍撞擊聲、怒吼聲、慘叫聲瞬間壓過了遠處的救火喧囂!
幾乎同時,西門。
王甫看到烽火,眼中兇光一閃。“換防!動作快!”他厲聲喝道,早已安排好的嫡系立刻“接管”了城門甬道和絞盤室,將少數幾個不明所以或試圖質疑的守軍迅速繳械或乾脆砍倒。整個過程快如閃電,當城外晉軍張遼部前鋒看到西門吊橋竟然緩緩放下時,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東門。 張著的動作稍慢,遇到了守將張翼幾名親信的抵抗,爆發了小規模衝突。但很快,在吳懿“病退”前安排的接應下,張著的人控制了局面,東門絞盤也開始轉動。
城頭。 三處烽火燃起的瞬間,晉軍配合的攻勢已然發動!
東面黃忠弩陣,軍官一聲令下,數百張強弩同時發射!嗡——!一片黑壓壓的箭矢撕裂空氣,如同狂暴的鐵雨,覆蓋了東城牆大片區域!猝不及防的守軍被射倒一片,剩餘的人被迫死死趴在垛口後,根本無法抬頭!
東南夏侯惇營,數十架雲梯在盾牌手的掩護下,被奮力推向城牆!先登死士口銜利刃,緊隨其後!雖然不是全軍總攻,但這突如其來的猛撲,氣勢駭人,立刻將東南段城牆的守軍死死纏住!
真正的壓力,在北面。張遼的騎兵並未直接衝鋒,而是以密集的箭矢拋射,壓制城頭。更致命的是,數架高大的井闌被緩緩推近,上面的晉軍弓弩手居高臨下,開始精準射殺城頭任何活動的目標!
“頂住!放箭!扔滾木!”各處城牆的守軍軍官聲嘶力竭地呼喊。滾木礌石被推下,火油罐砸碎在雲梯和井闌上,點燃,引發一團團火光和慘叫。守軍在這一刻爆發出驚人的韌性和勇氣,他們知道,背後已無退路。
整個成都城牆,瞬間變成了吞噬生命的巨大熔爐!火光(烽火、民坊火災、燃燒的雲梯)與血光交織,喊殺聲、箭矢破空聲、垂死哀嚎聲、建築燃燒的噼啪聲……奏響了一曲殘酷而混亂的死亡交響。
北門內的戰鬥,最為血腥殘酷。
孟達的兩百死士皆是百戰精銳,又是有備而來。而黃權留下的守軍雖勇,但人數劣勢,且被民坊大火分散了部分兵力。戰鬥一開始便呈一面倒的屠殺態勢。孟達的人迅速清理了門洞內的抵抗,屍體堆積,鮮血在青石板上肆意橫流。
然而,通往絞盤室和門閘的最後一段甬道,卻成了無法逾越的屏障。
黃權留下的親兵隊長,一名跟隨他十餘年的老部曲,在孟達發動突襲的第一時間,便帶著最核心的三十餘名死士,退守絞盤室外的狹窄通道。這裡僅容三五人並排透過,易守難攻。
“弟兄們!將軍將北門託付我等!人在門在!門失人亡!!”老隊長鬚發戟張,手持一把厚重的環首刀,如同門神般堵在通道口。他身後的死士們用身體和臨時推來的雜物構築了一道簡陋卻堅定的防線。
孟達的死士潮水般湧上,立刻撞上了這道鐵壁!
刀光劍影在狹窄的空間裡瘋狂閃爍,每一次劈砍都帶著骨肉分離的悶響和瀕死的慘嚎。孟達的人多,但施展不開;守軍人少,卻個個抱定必死之心,寸步不讓。一時間,屍體迅速堆積,幾乎堵塞了通道。鮮血順著石階汩汩流下,匯入門洞的血泊之中。
“放箭!射死他們!”孟達在後面看得心急如焚,時間每過一息,變數就多一分。他厲聲命令弓弩手上前。
幾支冷箭射倒了守軍最前面的兩人,但立刻有後面的人補上缺口。老隊長臂上中了一箭,他怒吼一聲,竟徒手將箭桿折斷,揮刀將一名趁勢撲上的孟達死士從頭劈到胸!
“將軍!這樣打不行!時間不等人!”副手急道。
孟達眼珠赤紅,猛地搶過一把長戟:“跟我上!親衛隊,隨我沖垮他們!”
他身先士卒,帶著最悍勇的二十餘人,踏著同袍和敵人的屍骸,再次發起衝鋒!長戟在這種狹窄空間威力巨大,孟達仗著力大戟沉,連挑帶砸,竟被他硬生生撕開了一個缺口!
“攔住他!”老隊長目眥欲裂,合身撲上,與孟達戰在一處。刀戟相交,火星四濺!兩人都是悍將,在這屍山血海中以命相搏!
就在孟達逐漸佔據上風,即將突破防線之時——
“孟達狗賊!受死!!!”
一聲如同受傷猛虎般的咆哮,從城門內側階梯方向傳來!只見渾身浴血的黃權,竟帶著約百餘名死士,從城南方向疾衝而來!他顯然是從城頭得知北門劇變,不顧一切地殺下來救援了!
黃權一眼就看到絞盤室外的慘烈景象和正在激戰的孟達,怒火瞬間燒穿了理智!他根本不理會其他孟達死士的阻攔,長劍如龍,直取孟達後心!
孟達聽得腦後惡風不善,逼退老隊長,回身一架!“鐺!”巨響震耳,孟達只覺得手臂發麻,長戟險些脫手!黃權含怒一擊,力道何等剛猛!
“黃權!你來得正好!”孟達又驚又怒,厲聲喝道,“大勢已去,何必送死!”
“送你去死!”黃權根本不答話,劍招如狂風暴雨,將孟達死死纏住。他帶來的百餘名死士也立刻加入戰團,與孟達的人混戰在一起。絞盤室外狹窄的戰場,頓時變得更加混亂和擁擠。
然而,黃權的救援,終究是晚了一步。
就在他被孟達纏住的同時,絞盤室內,傳來幾聲短促的慘叫和機括轉動的“嘎吱”聲——孟達事先安排潛入、或者混在守軍中的最後幾個死士,趁著外面混戰,終於解決了絞盤室內最後幾名頑抗者,啟動了機關!
轟隆隆……沉重的北門內側門閂,在巨大的摩擦力作用下,開始緩緩橫向移動!門閘,正在被開啟!
“不——!!!”黃權和老隊長几乎同時發出絕望的怒吼。
黃權暴怒之下,劍勢更疾,拼著左肩被孟達戟刃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口,一劍刺穿了孟達一名親衛的咽喉,逼得孟達後退半步。他趁機猛地撞開面前敵人,衝向絞盤室入口!
但已經來不及了。
門閂已然滑開大半!外面厚重的包鐵城門,失去了內部的鎖閉!
“放吊橋!快放吊橋!”絞盤室內,孟達的死士狂喜呼喊,開始操作另一個絞盤。粗大的鐵鏈嘩啦啦作響,橫跨護城河的沉重吊橋,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緩緩向下放落!
城門將開!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那名身負數創、幾乎成為血人的老隊長,做出了最後一個動作。他猛地將手中環首刀,用盡全身力氣,擲向絞盤室內一個關鍵的木質齒輪結構!
咔嚓!噗!
刀身深深嵌入齒輪輻條,同時刺穿了一名正在奮力搖動絞盤的死士腹部!齒輪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轉動驟然卡滯!吊橋放到一半,猛地一頓,停在了半空中!
“混賬!”孟達見狀,驚怒交加。
而黃權,已經衝到了絞盤室門口。他看到室內景象,看到那卡住的齒輪和半放的吊橋,看到外面將開未開的城門,心中瞬間明白了局勢。
城門未完全失守,但已危如累卵。吊橋半放,城外晉軍鐵騎隨時可能衝過護城河,撞擊城門!
“撤!所有人,跟我撤上城頭!”黃權當機立斷,嘶聲吼道。他知道,留在門洞內與數倍之敵以及即將湧入的晉軍血拼,只有死路一條。上城,或許還能憑藉城牆,再拖延片刻,完成他最後的“演出”。
他一把攙起奄奄一息的老隊長,帶著殘餘的、渾身浴血的部下,且戰且退,順著馬道向城頭撤去。
孟達想要追擊,但絞盤室需要清理,卡住的齒輪需要修復,吊橋需要完全放下……千頭萬緒。他只能恨恨地看著黃權等人消失在階梯拐角。
“快!修復絞盤!把吊橋放下去!開啟城門!”孟達轉身,瘋狂地催促手下。
北門內的戰鬥暫時停歇,只剩下濃重的血腥味和垂死者的呻吟。門洞內外,屍骸枕藉,鮮血幾乎淹沒了腳面。
而城牆上,晉軍的箭矢和攻勢並未停歇,反而因為看到吊橋半放、城門內殺聲震天而變得更加猛烈。守軍在軍官的拼命催督下,苦苦支撐,不斷有人中箭倒下,摔下城牆。
火光照亮了一張張扭曲、麻木或瘋狂的臉。
烈焰在城下民坊區燃燒,烽火在城外原野燃燒,血與火,共同塗抹著這個漫長而殘酷的第九日之夜。
北門,將破未破。
城牆,搖搖欲墜。
而黎明,還遠未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