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八,黃昏。
江州太守府書房內,李嚴推開窗,寒風裹挾著長江的水汽撲面而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潮溼、陰冷,帶著江泥的腥味和遠處軍營飄來的炊煙氣息——不全是蜀軍的,更多是城外晉軍大營的。
窗外,暮色四合。江州城依山臨江而建,從太守府的書房望出去,能看到蜿蜒的城牆、林立的箭樓,以及更遠處那條如白練般的長江。江面上,數十艘晉軍戰船遊弋,帆影幢幢,即便在暮色中也能看到船頭飄動的“晉”字旗。
圍城第四十九日。
李嚴收回目光,轉身回到書案前。案上燭火搖曳,映照著三份攤開的文書——這三份文書,就像三條岔路,擺在他面前,逼他做出選擇。
左邊一份,是晉軍前軍都督夏侯惇昨日射入城中的勸降書。帛布素白,字跡剛勁:
“致江州李正方將軍:王師弔民伐罪,所至不殺不掠。今將軍困守孤城,外援盡絕,內無糧草,此非戰之罪,實乃劉季玉棄將軍也。若開城歸順,當以鎮南將軍、江州刺史相授,保境安民,功在千秋。若執迷不悟,三日之後,全軍攻城,屆時玉石俱焚,悔之晚矣。晉前軍都督夏侯惇敬上。”
話說得客氣,但字裡行間透著不容置疑的實力。落款處蓋著夏侯惇的將印,還有一行小字註明:“嚴顏將軍已歸順,現於王師中軍為座上賓。”
中間一份,是今晨剛從成都送到的催戰令。絹布明黃,是劉璋專用的宮絹,上面蓋著益州牧的大印:
“詔江州太守李嚴:聞卿守城近五十日,將士用命,朕心甚慰。然劍閣已失,巴西已陷,成都危急。著卿即日整軍,擇機出擊,破圍東進,以解成都之困。若有遲疑,軍法從事。建安十二年臘月十七,益州牧劉璋。”
李嚴讀到“若有遲疑,軍法從事”時,嘴角扯出一絲苦笑。出擊?破圍?城外是夏侯惇兩萬精銳,陷陣營、先登死士俱在;西面有馬超騎兵遊弋;東面文丑的部隊已經逼近涪陵。江州守軍不過八千,且糧草將盡,士氣低落——拿甚麼出擊?
右邊一份,是今午後細作冒死送來的密報。字跡潦草,顯然寫得很倉促:
“成都急報:張松、法正已決意投晉。張松留守操縱朝局,法正不日將南下,或往江州遊說將軍。孟達率東州兵隨行護衛。黃權困守州牧府,劉璋稱病不朝。城中糧價一石二十金,百姓餓斃日眾。江州若失,成都必不保。望將軍早作決斷。”
三份文書,三個方向。
晉軍勸降,許以高官厚祿;劉璋催戰,逼他送死;成都內亂,連他最後的退路都在崩塌。
李嚴緩緩坐下,從案下暗格中取出一罈酒。這是江州本地的“巴鄉清”,他珍藏了七年,本想等天下太平時,與故友共飲。如今看來,等不到那一天了。
他拍開泥封,濃郁的酒香頓時瀰漫開來。沒有取杯,直接對著壇口灌了一大口。酒很烈,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燒得他眼眶發熱。
四十二歲,他李正方從郡中小吏做到江州太守,用了二十年。二十年兢兢業業,修城牆、練水軍、囤糧草、撫百姓,把江州經營得鐵桶一般。他以為這樣就能報答劉璋的知遇之恩,就能守住這片土地。
可現在呢?
他想起七年前赴任江州時,劉璋在成都城外為他餞行,握著他的手說:“正方,江州乃巴蜀門戶,託付於你,朕放心。”那時劉璋眼中的信任是真摯的,那時的蜀中也確實是一片安寧。
可這安寧,從甚麼時候開始破碎的?
是從張魯犯境時劉璋的猶豫不決?是從晉軍南下時成都的爭吵不休?是從王累撞柱死諫後整個益州士氣的崩潰?還是從……從一開始,劉璋就不是一個能守住基業的主君?
李嚴又灌了一口酒。
酒入愁腸,化作萬千思緒。他想起了嚴顏——那個比他年長二十歲的老將軍,那個以忠義聞名蜀中的老將。巴西被圍五十日,糧盡援絕,最後開城投降。訊息傳來時,李嚴的第一反應是憤怒,是鄙夷:守土之將,豈能降敵?
可當細作帶回嚴顏投降後的詳情——晉王袁紹親自為其解縛,盛讚其忠勇,以王禮相待,仍許其領兵——李嚴的憤怒動搖了。
不是動搖於嚴顏的變節,是動搖於自己的認知:原來投降不一定是屈辱,也可以是體面的選擇;原來敵將不一定是殘暴的,也可以有氣度。
他又想起了張任。那個與他並稱“蜀中雙壁”的猛將,戰死在劍閣,自刎殉國。訊息傳來時,李嚴一夜未眠。他敬佩張任的忠烈,但內心深處,卻有一個聲音在問:這樣死,值得嗎?為劉璋那樣優柔寡斷的主公殉死,值得嗎?
燭火噼啪一聲,爆了個燈花。
李嚴抬眼,看著跳動的火焰。火光中,彷彿浮現出許多面孔:戰死的張任,投降的嚴顏,困守成都的黃權,還有……在長安為質的妻兒。
他的妻子王氏,溫柔賢淑,為他生了一子一女。兒子今年十二歲,女兒九歲。去年劉璋為制衡前線將領,將許多將領家眷“請”到成都居住,美其名曰“妥善安置”,實則是人質。他的妻兒也在其中。
若他投降,妻兒會如何?劉璋會殺了他們嗎?那個懦弱的主公,敢下這樣的手嗎?
若他不降,城破之後,妻兒又會如何?晉軍會按《安民令》所言,保全降將家眷嗎?還是說……那只是誘降的謊言?
沒有答案。所有的選擇都充滿未知,所有的道路都佈滿荊棘。
李嚴提起酒罈,又灌了一大口。酒罈已空了一半。
戌時三刻,李嚴放下空了一半的酒罈,起身更衣。
他沒有穿太守官服,也沒有著全副甲冑,只披了一件深色斗篷,喚來兩名親兵:“隨我巡城。”
“將軍,您飲酒了……”親兵隊長小心翼翼。
“不妨事。”李嚴擺手,“走。”
三人從太守府側門出,沿著一道小巷,往北城牆走去。夜色已深,城中實行宵禁,街巷空無一人,只有巡邏隊偶爾經過的腳步聲和甲冑摩擦聲。
江州的夜晚很靜,靜得詭異。沒有孩童的哭鬧,沒有犬吠,甚至連更夫敲梆子的聲音都聽不見——更夫也餓得沒力氣了。
行至北城馬道下,李嚴忽然停下腳步。
街角陰影裡,蜷縮著幾個人影。藉著月光仔細看,是三個百姓,一老翁,一婦人,一個孩子。三人擠在一起,身上蓋著破舊的草蓆,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老翁察覺有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在黑暗中辨認了片刻,忽然掙扎著爬起,跪倒在地:“將……將軍……”
李嚴認出來了,這是城北的篾匠老陳,手藝很好,往年太守府修繕時還請他編過竹簾。
“老陳,你怎麼在這裡?”李嚴上前扶他,觸手處瘦骨嶙峋。
“家裡……沒糧了。”老陳聲音嘶啞,“媳婦病了,孩子餓得直哭。聽說……聽說城北粥棚今日施粥,想來討一碗……可來晚了,粥沒了……”
他說著,老淚縱橫。那婦人——應該是他兒媳——也掙扎著起身跪下,懷中孩子微弱地哭著,聲音像小貓。
李嚴的手在斗篷下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摳進掌心,滲出血來,但他感覺不到痛。
“帶他們去太守府。”他對親兵說,“讓人煮粥,多煮些。”
“將軍,府中存糧也……”親兵欲言又止。
“那就從我那份里扣!”李嚴低吼,“快去!”
親兵不敢再言,連忙扶起老陳一家。老陳千恩萬謝,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李嚴站在原地,看著他們消失在夜色中。寒風呼嘯而過,捲起地上的塵土。他忽然想起七年前剛赴任時,江州城中那種熱鬧繁榮的景象——碼頭上船來船往,街市裡人聲鼎沸,茶樓酒肆徹夜燈火……
如今,只剩一座死寂的孤城。
他繼續往前走,登上北城牆。城頭守軍見主帥夜巡,紛紛挺直腰板,但李嚴看得出,這些年輕人眼中已無鬥志,只有麻木和絕望。
箭樓下,幾個士卒圍著一小堆篝火取暖。火上架著一個小陶罐,裡面煮著甚麼東西,氣味怪異。
“煮的甚麼?”李嚴走過去。
士卒們慌忙起身,為首的老兵囁嚅道:“回將軍……是……是樹皮,摻了點麩皮。”
李嚴掀開罐蓋,看到黑乎乎的糊狀物,一股酸餿氣味撲鼻而來。他的胃一陣翻湧,不是噁心,是悲憤。
“糧食呢?”他問。
“昨日就……就斷糧了。”老兵低頭,“今日的配給還沒發……”
李嚴閉上眼。他知道為甚麼沒發——因為糧倉真的空了。最後一批存糧,三天前就已分完。他下令殺馬,可軍中的戰馬也只剩不到三百匹,還要留著突圍用。
“去太守府領糧。”他睜開眼,聲音沙啞,“就說我說的,開我的私倉。”
“將軍!”親兵驚呼。
“去!”李嚴厲聲道。
親兵不敢違抗,匆匆下城。那幾個士卒跪地磕頭,涕淚橫流。
李嚴不再看他們,轉身走到垛口前,望向城外。
晉軍大營燈火綿延數里,如同地上星河。營寨佈置得法度森嚴,即便在夜裡也能看到巡騎的火把如流星般劃過。更遠處,江面上晉軍水師的燈火倒映在江水中,波光粼粼,竟有幾分……安寧的美感。
那是敵人的營地,是圍困他四十九日的敵軍。可奇怪的是,看著那片燈火,李嚴心中竟生出一絲羨慕——羨慕那些士卒有充足的糧草,有嚴明的紀律,有……有希望。
而他的江州,有甚麼?
有餓死的百姓,有吃樹皮計程車卒,有催戰的命令,有崩塌計程車氣,還有……一個連自己妻兒都保護不了的主公。
“將軍。”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李嚴回頭,看見副將鄧賢。這位跟隨他十年的老部下,此刻也是眼窩深陷,胡茬雜亂。
“有事?”
“剛收到訊息,”鄧賢壓低聲音,“晉軍在南岸……增設了三個粥棚。每日辰時、酉時施粥,凡過江投奔的百姓,每人可得粥一碗,粟米半升。今日……今日已有百餘百姓縋城而下,渡江去了。”
李嚴身體晃了晃,扶住垛口才站穩。
“為甚麼不報?”他聲音發顫。
“末將……末將以為……”鄧賢低下頭。
“以為無關緊要?”李嚴慘笑,“是啊,無關緊要。人都快餓死了,有粥喝,還管它是誰施的?鄧賢,你說,若我現在下令,讓全城百姓都去領晉軍的粥,他們會去嗎?”
鄧賢沉默。
答案不言而喻。會去,一定會去。在生死麵前,忠義、氣節、敵我……都是奢侈品。
李嚴望著江對岸的燈火,良久,緩緩道:“你說,若我開城投降,晉王……真會履行諾言嗎?真會保全將士性命,真會不擾百姓,真會……重用我?”
這話問得太突然,鄧賢瞪大了眼睛,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罷了,”李嚴擺手,“你下去吧。讓我……靜一靜。”
鄧賢躬身退下。城頭上又只剩李嚴一人。
江風呼嘯,吹得他斗篷獵獵作響。他望著晉軍大營,望著江上戰船,望著這座他守了七年的城池,望著城中那些快要餓死的百姓……
忽然,他想起很多年前,他還在郡中為吏時,讀過的一卷《孟子》。上面有句話:“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當時他不甚理解。君為輕?那忠義何在?
如今,他有些懂了。當君王的決策會讓萬民塗炭時,是該忠於君王,還是該……忠於百姓?
沒有答案。或者說,答案就在他心裡,只是他不敢承認。
子時,李嚴回到太守府書房。
酒罈還在案上,燭火將盡。他添了燈油,重新坐下,卻沒有再喝酒。
而是鋪開一張素帛,提起筆。
他要寫一封信。不是給劉璋的請罪書,不是給夏侯惇的降書,而是……給妻兒的家書。
“王氏吾妻、毅兒、媛兒見字如面……”
寫下開頭,筆便停住了。千言萬語湧上心頭,卻不知從何說起。
告訴妻子自己可能要投降,成為叛將?告訴兒女他們的父親將揹負千古罵名?還是……還是告訴他們,父親是為了江州數萬軍民,不得已而為之?
筆尖的墨滴在帛上,暈開一團黑漬。
李嚴放下筆,雙手捂臉。掌心傳來溼意——不知何時,他竟流淚了。
四十二歲的男人,沙場征戰十幾年,受傷流血從不皺眉,此刻卻為一個尚未做出的決定,流下了眼淚。
因為他知道,無論怎麼選,都會有人死,都會有人罵。選忠義,則江州化為焦土,將士百姓陪葬;選生路,則揹負叛名,妻兒可能受戮,自己一生清譽盡毀。
這就是亂世。亂世中的人,無論怎麼選,都是錯。
“將軍。”
門外傳來鄧賢的聲音,很輕,帶著猶豫。
李嚴抹了把臉,深吸一口氣:“進來。”
鄧賢推門而入,手中拿著一份新到的文書。他的臉色很奇怪,像是震驚,又像是……釋然。
“成都來的。”鄧賢將文書放在案上,“法正……已出成都,正往江州而來。隨行的有孟達和五十東州兵。預計……明日可到。”
李嚴盯著那份文書,良久,忽然笑了。
笑得淒涼,笑得諷刺。
法正來了。那個以謀略著稱,卻因性格剛直而在劉璋麾下不得志的法孝直,來了。帶著兵,明面上是“奉劉益州之命督戰”,實則是……來做說客的。
張松的密報沒錯。成都那幫人,真的已經決定投晉了。而江州,就是他們獻給晉王的第一份大禮。
“將軍,”鄧賢壓低聲音,“法正此來,必是遊說。我們……該如何應對?”
李嚴沒有回答。他重新提起筆,看著那份家書,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緩緩將素帛團起,湊到燭火上。
火焰舔舐著帛布,迅速蔓延,騰起一團明亮的火光。在火光中,李嚴看到妻子溫柔的笑臉,看到兒子練字時認真的模樣,看到女兒撲蝶時歡快的身影……
帛布化為灰燼,簌簌落下。
“鄧賢,”李嚴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傳令:明日法正入城,以禮相待。但……府中加派守衛,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書房。”
“將軍是要……”
“我要聽聽,”李嚴打斷他,“聽聽這位說客,能說出甚麼花樣來。聽聽他如何為背叛找理由,如何為投降找藉口。”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決絕:“但在這之前,你先去做一件事。”
“請將軍吩咐。”
李嚴從懷中取出一枚令牌,那是調動江州水軍的虎符:“你持此令,去水寨。挑選三十名死士,備快船三艘,今夜子時後,秘密出城。”
鄧賢一震:“將軍是要……”
“不是突圍,是送信。”李嚴從案下暗格中取出一封早已寫好的信,“將此信,送到晉軍大營,交給夏侯惇將軍。記住,要親手交到他手中。”
鄧賢接過信,信封上空無一字,但入手沉甸,顯然不止一頁。
“將軍,這信裡是……”
“不必多問。”李嚴擺手,“你只需告訴夏侯將軍:江州太守李嚴,三日後,給他答覆。”
鄧賢重重點頭,將信貼身收好,轉身離去。
書房重歸寂靜。燭火跳動著,將李嚴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很孤獨。
他重新坐下,看著案上那三份文書——勸降書、催戰令、密報。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將三份文書疊在一起,整整齊齊,壓在硯臺下。
做完這些,他提起酒罈,將剩下的半壇酒,一飲而盡。
酒很烈,燒得他渾身發熱。但心,卻越來越冷,越來越靜。
他已經想明白了。
忠義,他要不起;罵名,他背得起;但江州數萬軍民的性命,他不能不要。
法正要來,就讓他來吧。聽聽他說甚麼,然後……做出那個早就該做出的決定。
李嚴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寒風灌入,吹散了一室酒氣。
夜空無月,只有幾顆寒星,在雲層縫隙間閃爍。遠處晉軍大營的燈火依舊明亮,江上的戰船依舊遊弋。
而江州城,這座困守了四十九日的孤城,在夜色中沉默著,等待著黎明,等待著……最終的命運。
李嚴站在窗前,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東方天際泛起第一縷微光,他才輕聲自語,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劉益州,臣李嚴……對不住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