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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第381章 巴西內變,城門夜開

2026-01-27 作者:樺加沙吹優嘉

建安十二年十一月十九,巴西城已被圍四十七日。

黃昏的餘暉照在斑駁的城牆上,將這座巴郡重鎮染成一片暗紅。城頭“嚴”字大旗在初冬的寒風中獵獵作響,旗面已有多處箭孔和撕裂的痕跡。守軍士卒蜷縮在垛口後,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飢餓的菜色和深重的疲憊。

太守府內,嚴顏正對著一盞油燈,第三次閱讀諸葛亮半月前陣前相贈的那捲《戰國策·豫讓篇》。

竹簡在手中微顫——不是因恐懼,而是因憤怒與某種更深沉的動搖。油燈的火苗跳動著,將“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一行字映得忽明忽暗。嚴顏六十三歲的臉龐在光影中溝壑縱橫,每一道皺紋都刻著四十年為劉氏守蜀的歲月。

“知己者……”他喃喃自語,手指撫過竹簡上的刻痕。

廳外傳來腳步聲,副將雷銅快步而入,甲冑發出沉悶的撞擊聲。這位四十歲的將領是嚴顏一手提拔的,曾隨他平定板楯蠻叛亂,身上有三處為救嚴顏而受的傷疤。

“將軍,”雷銅抱拳,聲音沙啞,“今日又減糧了。士卒每人只得半升粟米,摻野菜煮粥。城中百姓……已有老弱開始餓斃。”

嚴顏放下竹簡,閉上眼睛。半晌才開口:“糧倉還有多少?”

“按眼下配給,最多支撐十日。”雷銅頓了頓,“而且昨日東門守軍發現,晉軍在城外三里處設了粥棚。”

“甚麼?”

“他們在施粥。”雷銅的聲音帶著一種複雜情緒,“每日辰時、酉時各一次,凡出城投奔的百姓,皆可得粥一碗、粟米半升。今日已有十七戶百姓縋城而下……”

嚴顏猛地睜眼:“為何不報?!”

“末將……”雷銅低下頭,“末將以為此事無關戰局。”

“無關戰局?”嚴顏站起身,走到雷銅面前,“這是攻心之策!諸葛亮是要抽乾我巴西城的民心!”他劇烈咳嗽起來,雷銅連忙上前攙扶,卻被推開。

廳內陷入沉默。油燈噼啪作響。

良久,嚴顏緩緩坐下,聲音疲憊:“加強四門看守,再有人私逃,立斬。至於糧草……”他看向牆上懸掛的蜀中地圖,目光落在南方的牂牁江方向,“黃權將軍許諾的南蠻援軍,還沒有訊息嗎?”

雷銅搖頭:“自十月末最後一隻信鴿飛回後,南面再無音訊。派出的三批哨探,皆未返回。”

嚴顏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這意味著甚麼——馬超的西涼鐵騎已經切斷了巴西與南中的聯絡。那個在羌氐中被稱為“神威天將軍”的年輕人,用兵之疾、之狠,遠超他的預料。

“將軍,”雷銅忽然壓低聲音,“末將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晉軍圍城月餘,始終未發動強攻。黃忠麾下強弓勁弩天下聞名,若真欲破城,為何不全力攻打?”雷銅眼中閃過一絲光芒,“他們在等。等我們自己……”

“住口!”嚴顏拍案而起,油燈險些翻倒,“雷銅,你跟隨我多少年了?”

“十五年。”

“十五年。”嚴顏盯著他,“十五年來,我可曾有過背主之舉?可曾有過畏戰之時?”

雷銅單膝跪地:“將軍忠義,末將深知!但如今之勢……劍閣張任將軍被張遼死死拖住,江州李嚴將軍自身難保,南蠻援軍斷絕,成都遲遲不發援兵。劉益州他……”他咬咬牙,“他根本已放棄巴西!”

“放肆!”

廳內空氣彷彿凝固了。雷銅跪地不起,嚴顏胸膛劇烈起伏。遠處傳來守夜士卒敲梆子的聲音,一更天了。

終於,嚴顏頹然坐回席上,揮了揮手:“下去吧。加強夜防,尤其是西門——黃忠的主力駐紮在西門外,需格外警惕。”

“諾。”雷銅起身,退到門邊時,又回頭看了一眼。油燈下,嚴顏的背影佝僂如朽木。

雷銅並未回自己的營房,而是繞道城西。

西門是巴西城最堅固的城門,門樓高三丈,門外設有甕城,城牆厚達兩丈。此刻城頭火把通明,值守計程車卒雖面有飢色,但依然挺直腰板——這些都是嚴顏的親兵,對太守有著近乎盲目的忠誠。

但雷銅的目光越過這些親兵,落在更遠處的普通守軍身上。那些人縮在角落裡,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談著甚麼。見他走近,交談聲立刻停止,眼神躲閃。

“雷將軍。”西門守將傅彤迎上來。他是蜀中吳氏子弟,與雷銅同郡,私交甚篤。

“今夜可平靜?”

“平靜。”傅彤苦笑,“平靜得讓人心慌。晉軍連佯攻都少了,只是每日在城外操練,鼓聲震天。他們在向我們炫耀兵精糧足。”

雷銅登上垛口,向外望去。晉軍大營燈火綿延數里,營寨佈置得法度森嚴,即使入夜仍有騎兵小隊在營外巡邏。中軍處一面“黃”字大旗在月光下清晰可見,旗下那座比其他營帳大出一倍的主帳內,燈火通明。

“黃忠今年六十五了吧?”雷銅忽然問。

“聽說與嚴老將軍同年。”傅彤道,“真是老當益壯。”

兩人沉默。同是六旬老將,一個在城內糧盡援絕,一個在城外兵精糧足。命運有時便是如此諷刺。

“吳兄,”雷銅壓低聲音,“家中老母和幼子,可還安好?”

傅彤臉色微變:“雷兄何出此言?”

“昨日有來自成都的商賈混在難民中入城,帶了些訊息。”雷銅的聲音幾不可聞,“他說……王累大夫撞柱死諫後,主戰派在成都大肆清洗。凡與張松、法正等主和派有牽連的將領家眷,皆被監控。吳兄的堂兄吳班,不是與法正有姻親之誼麼?”

傅彤的手按在了劍柄上,指節發白。

雷銅繼續道:“我還聽說,劉益州已秘密下令,凡丟失城池的守將,其家眷皆以通敵論處。江州若失,李嚴將軍全家下獄;巴西若失,你我和嚴將軍的家眷……”

他沒有說完。月光下,傅彤的臉色已慘白如紙。

“這些訊息,嚴將軍可知?”傅彤顫聲問。

“我怎敢告訴他?”雷銅搖頭,“老將軍若知,必會死戰到底,與城偕亡。但那樣的話,城破之後,按劉益州之令,他的家眷……”

兩人都沉默了。寒風呼嘯而過,捲起城頭的灰燼。

就在這時,城下忽然傳來破空之聲!

“敵襲!”有士卒驚呼。

但射上城頭的不是箭矢,而是一支支綁著書信的無頭箭。雷銅眼疾手快,抓住一支,拆下書信。月光下,絹布上的字跡清晰可辨:

“告巴西將士:王師弔民伐罪,所至不殺不掠。今城中糧盡,百姓相食,何其忍也!凡開城歸順者,士卒保全性命,將領依才錄用。若執迷不悟,三日之後,全軍攻城,屆時玉石俱焚,悔之晚矣。晉右軍都督黃忠手書。”

雷銅抬頭,見城頭守軍紛紛拾起箭書,借火光閱讀。竊竊私語聲如潮水般蔓延開來。

“安靜!”傅彤厲喝,“此乃敵軍亂我軍心之計!收集所有箭書,焚燒!再有私藏傳閱者,斬!”

士卒們慌忙行動,但雷銅看見,有人悄悄將絹布塞入懷中。

他望向城外晉軍大營,主帳的燈火依舊明亮。帳中那個與自己主帥同齡的老將,正用最溫和也最狠辣的方式,一點點瓦解這座城池的抵抗意志。

子夜時分,雷銅回到自己位於城西的宅院。

這宅子本是一位商賈的產業,戰時被徵用為將領居所。雷銅屏退親兵,獨自走入書房,卻不點燈,只在黑暗中靜坐。

一刻鐘後,書房內側牆壁傳來輕微響動。暗門開啟,一個穿著黑衣、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閃身而入,動作輕盈利落。

“雷將軍。”男子拱手,說的是純正的蜀中口音。

“王先生。”雷銅點頭,“今日箭書,是諸葛軍師的手筆吧?”

男子微笑:“將軍明鑑。不過黃老將軍亦親自添了一句——‘保全性命,依才錄用’八字,是他堅持要加上的。他說同為武人,知將士不易。”

雷銅沉默片刻:“我要如何信你們?開城之後,若晉軍屠城,我便是千古罪人。”

“將軍請看此物。”男子從懷中取出一卷文書,遞上。

雷銅就著窗外透進的月光展開。那是一份加蓋晉王金印的《安民令》,條款詳實:不殺降卒、不掠民財、不毀民居、不淫婦女……條條清晰,違令者斬。最後還有夏侯惇在巴中、張遼在劍閣處置降軍的具體記錄——士卒遣返原籍,將領量才任用。

“這是抄本,原件在晉王中軍。”男子低聲道,“晉王欲定天下,非只欲奪城池。得地失人,地終不固;得人失地,人地皆可得。此理,諸葛軍師、曹丞相已進言多次。”

雷銅的手微微發抖。他想起白日所見餓斃街頭的百姓,想起士卒們菜色的臉,想起嚴顏燈下閱讀《豫讓篇》時顫抖的手。

“嚴老將軍他……”雷銅艱難道,“他待我恩重如山。”

“所以將軍更應救他。”男子的聲音變得嚴肅,“嚴將軍忠義,天下皆知。但忠義有兩種:一為殉主之忠,一為救民之義。若巴西城破時嚴將軍戰死,晉王雖會厚葬,但城中數萬軍民陪葬,此乃小忠而失大義。若將軍能開城,保全嚴將軍性命、保全全城軍民,此為舍小名而全大義。”

“況且,”男子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將軍真以為嚴將軍一心求死麼?他反覆閱讀《豫讓篇》,是在尋找答案——豫讓為智伯復仇,是因‘智伯國士遇我,我故國士報之’。但劉璋可曾以國士待嚴顏?這些年來,猜忌、制衡、糧餉剋扣……將軍比雷某更清楚。”

雷銅閉上眼睛。他想起三年前,嚴顏長子因諫言被劉璋貶至南中瘴癘之地,不久病亡;想起去年,嚴顏請撥軍餉修繕城牆,被成都以“國庫空虛”駁回,最後還是嚴顏自掏家財墊付;想起王累死諫的訊息傳來時,嚴顏長嘆“忠臣何以至此”……

“我需要時間。”雷銅睜開眼,“西門守軍中有嚴將軍三百親兵,傅彤雖動搖,但未必肯配合。且即便開城,如何保證晉軍不入城劫掠?”

“三日後,十一月二十二,子時。”男子快速道,“那夜是傅彤值哨,他的家眷之事,我等已有安排——三日前,我們的人已將其母與幼子秘密接出成都,現安置在安全處。此事傅彤尚不知情,開城前半個時辰,我會讓他知曉。”

雷銅震驚:“你們……”

“諸葛軍師謀事,向來周全。”男子微笑,“至於入城紀律,黃老將軍已立軍令狀,若有士卒擾民,他自刎以謝天下。文丑將軍將率先登死士控制城門、府庫、糧倉,其餘大軍在城外等候,只入三千精銳維持秩序。”

“三千?”雷銅皺眉,“巴西守軍尚有五千。”

“所以需要將軍配合。”男子目光灼灼,“開城訊號:子時整,西門城頭火把連續熄滅三次。屆時請將軍率本部兵馬控制東、南二門,並‘勸說’守軍放下武器。巷戰必須避免,百姓經不起折騰了。”

雷銅在房中踱步。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牆上晃動如鬼魅。一炷香時間,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終於,他停下腳步,從懷中取出半塊虎符——這是嚴顏分給他調動本部兵馬的憑證。

“十一月二十二,子時。”雷銅將虎符按在桌上,聲音嘶啞,“但我要你們保證兩件事:第一,嚴將軍必須活,且不能受辱;第二,巴西百姓,一人不得枉死。”

男子鄭重躬身:“以諸葛軍師之名起誓。”

暗門再次關閉,書房重歸寂靜。雷銅癱坐在席上,渾身已被冷汗浸透。他看著桌上那半塊虎符,忽然想起十五年前,嚴顏將它交給他時說的話:

“雷銅,兵者兇器,不得已而用之。但有時,持兇器者,反是為了止殺。”

當時他不懂。今夜,他似乎懂了,但懂的那一刻,心如刀絞。

十一月二十一,圍城第四十九日。

這天清晨,巴西城發生了兩件事。

第一件:糧倉宣告徹底無糧。最後三車粟米被運出,熬成稀得可以照見人影的粥,分給守城士卒。百姓已開始剝樹皮、挖草根,城中開始出現易子而食的慘劇。

第二件:嚴顏病倒了。連月的疲憊、焦慮,加上年老體衰,這位老將在巡視城防時咳血昏厥,被親兵抬回府中。

雷銅站在太守府外,看著醫者進進出出,手中緊緊攥著一包藥——這是昨夜“王先生”透過暗線送來的遼東老參,據說對咳血有奇效。但他不敢送進去,因為無法解釋來歷。

“雷將軍。”傅彤從府中走出,面色凝重,“醫者說,老將軍是憂勞成疾,需靜養。但眼下這情形……”

“吳兄,”雷銅將他拉到一旁,聲音極低,“有件事必須告訴你。你的母親和幼子,不在成都了。”

傅彤瞳孔驟縮:“你說甚麼?!”

“三日前,他們已被接出,現安置在安全處。”雷銅快速道,“是晉軍細作所為,但也是……也是救命。”

傅彤的手按上劍柄,眼中殺機湧現。雷銅不躲不閃,繼續道:“你若想殺我,現在便可動手。但動手前,想想老將軍,想想城中快要餓死的百姓,再想想劉益州那道‘失城者家眷連坐’的密令。”

“那密令……”

“是真的。”雷銅從懷中取出一卷絹布——這是“王先生”昨夜一併給他的,上面是劉璋簽發令文的抄本,筆跡、印信皆真。

傅彤接過,就著晨光細看。看著看著,他的手開始發抖,最後將絹布揉成一團,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劉季玉……劉季玉!”他低吼,聲音如受傷的野獸。

“所以今夜,”雷銅按住他的肩,“子時,西門。開城,不是背主,是救人。救老將軍,救百姓,也救你我自己的良心。”

傅彤抬頭,眼中血絲密佈:“老將軍若知,寧願死。”

“那就不要讓他知道。”雷銅聲音冷靜得可怕,“待城破時,讓他以為是力戰不敵。這樣,他既能保全名節,又能活命。至於罵名,我來背。”

兩人對視良久。府內傳來嚴顏劇烈的咳嗽聲。

終於,傅彤鬆開了劍柄:“需要我做甚麼?”

夜幕降臨,巴西城陷入死寂。

這是一種奇特的寂靜——沒有哭聲,沒有哀嚎,連犬吠都聽不見。飢餓已經抽乾了這座城最後一點生氣。只有城頭火把在寒風中搖晃,映照著守軍麻木的臉。

太守府內,嚴顏從昏睡中醒來。

他感到有人正在給自己喂藥,睜開眼睛,看見雷銅跪在榻前,手中端著藥碗。

“將軍,喝藥。”雷銅輕聲道。

嚴顏就著他的手喝了幾口,忽然問:“今夜……是甚麼時辰了?”

“戌時三刻。”雷銅答,“將軍再睡會兒吧。”

嚴顏搖頭,掙扎著坐起。他看向窗外,夜色如墨。“扶我去城頭……我要最後巡一次城。”

“將軍,您身體……”

“扶我!”嚴顏厲聲道,隨即又咳嗽起來。

雷銅只得扶他起身,披上大氅,一步步走出府門。寒風刺骨,嚴顏卻堅持不乘車轎,拄著長刀,在雷銅攙扶下登上西門城樓。

城頭士卒見主帥抱病巡城,紛紛挺直腰板。但嚴顏看得出,這些年輕人眼中除了疲憊,還有更深的東西——那是絕望,以及對生的渴望。

他走到垛口前,望向城外晉軍大營。營中燈火點點,如星河落地。主帳前,那面“黃”字大旗下,隱約可見一個身影按劍而立,也在望向這邊。

兩位六旬老將,隔著一座將破的城池,在夜色中對望。

“黃漢升……”嚴顏喃喃,“當年南陽一別,已三十八年了。”

“將軍認得黃老將軍?”雷銅問。

“何止認得。”嚴顏蒼老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建安元年,我奉劉益州之命出使荊州,曾在劉景升宴上與他同席。那時他尚未投曹,我亦未老。酒酣時,他曾說‘大丈夫當帶三尺劍,立不世之功’,我說‘守土安民,亦是不世之功’……哈哈,如今想來,恍如隔世。”

他笑著,卻咳出血來。雷銅連忙為他擦拭。

嚴顏擺擺手,繼續望著城外:“你說,若當年我與他易地而處,今日圍城的會是我麼?”

雷銅不知如何回答。

“罷了,罷了。”嚴顏轉身,“回府吧。傳令全軍,今夜……好生休息。明日,怕是最後一日了。”

他說得平靜,但雷銅聽出了話中的決絕。

下城時,嚴顏忽然停下,從懷中取出那捲《戰國策·豫讓篇》,遞給雷銅:“若城破我死,將此簡隨葬。另,我書房案几下有封信,是給成都家眷的……也拜託你了。”

“將軍!”雷銅跪地,聲音哽咽。

嚴顏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甚麼也沒說,轉身緩緩走下城樓。他的背影在火把光影中佝僂而孤獨,像一個時代的落幕。

雷銅站在原地,看著手中的竹簡,又看向城外。子時將近。

亥時末,雷銅本部兩千兵馬已秘密集結於西門內街巷。這些士卒多是雷銅多年帶出的鄉黨,雖不知具體行動,但從雷銅“準備最後一戰”的言辭中,嗅到了不尋常的氣息。

傅彤站在西門城樓上,手中握著半塊與雷銅對應的虎符。他的三百親兵已控制城門機關,其餘守軍被以“輪休”為名調離。城頭火把在寒風中明明滅滅。

“將軍,”親兵隊長低聲問,“真要這麼做麼?”

傅彤望向太守府方向,那裡燈火已熄。他又想起白日所見的那道密令,想起雷銅說的“母親與幼子已安全”,想起城中餓殍。

“開城門,或許會背一世罵名。”傅彤緩緩道,“但不開城門,今夜就會有多死上千人。你說,哪個罪更大?”

親兵隊長沉默。

就在這時,城外忽然傳來梆子聲——子時到了。

傅彤深吸一口氣,走到城樓邊,舉起手中火把,向城下晃了三圈。這是約定的訊號:一切就緒。

片刻後,城下黑暗中,也亮起三點火光回應。

傅彤轉身,對親兵隊長點頭:“傳令,按計劃行事。記住,儘量不要流血。”

“諾!”

命令傳下。城門處計程車卒開始轉動絞盤,沉重的門閂被緩緩抽離。然後是第二道門閂、第三道……城門發出沉悶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城外,文丑率領的三千精銳已潛行至百步之內。見城門開啟,他舉起手中長槍,低喝:“入城!控制城門、府庫、糧倉!遇抵抗者繳械不殺,擾民者斬!”

三千黑甲如潮水般湧入門洞。

幾乎同時,雷銅在城內舉起長劍:“全軍聽令!隨我控制東、南二門,勸降守軍!敢抵抗者——斬!”

兩千兵馬分作兩股,向城中撲去。

但變故還是發生了。

東門守將並非雷銅部下,而是嚴顏的另一位老部將陳式。他見雷銅率軍而來,立即察覺有異,厲聲喝道:“雷銅!你要反麼?!”

“陳將軍,大勢已去,莫作無謂犧牲!”雷銅大喊,“開城門,保全士卒性命!”

“放箭!”陳式怒吼。

箭雨落下,雷銅部前隊倒下十餘人。雷銅目眥欲裂,正要強攻,忽然聽見身後傳來馬蹄聲。

回頭,只見長街盡頭,嚴顏竟騎馬持刀而來!

老將軍未披甲,只著一身單衣,白髮在夜風中狂舞。他顯然是從府中驚醒,來不及整裝便趕來。

“雷銅——”嚴顏的聲音在夜空中如雷霆炸響,“你果然……果然!”

“將軍!”雷銅滾鞍下馬,跪地,“未將是不得已!城中糧盡,百姓相食,再守下去全城皆死啊!”

“所以你就開城?所以你就背主?!”嚴顏揮刀指向他,“我嚴顏一生,最恨背信棄義之徒!今日,我就先斬了你,再與晉軍死戰!”

刀光劈下!

雷銅不躲不閃,閉目待死。但刀在頭頂寸許停住了。

嚴顏的手在顫抖。他看著跪在地上的雷銅,看著這個跟隨自己十五年的部下,看著遠處湧入城的晉軍黑潮,看著這座他守了十年的城池……

刀,緩緩垂下。

“罷了……罷了……”嚴顏慘笑,“是我無能,不能保全此城,不能保全你們。你要降,便降吧。但我嚴顏——”

他調轉馬頭,面向已湧到街口的晉軍,舉刀長嘯:

“巴郡嚴顏在此!但有斷頭將軍,無降將軍!誰來與我一戰?!”

聲震長街。

晉軍陣前,文丑策馬而出。這位河北名將看著眼前白髮蒼蒼卻戰意沖天的老將,眼中閃過敬意。他抱拳:“嚴老將軍,末將文丑,奉黃老將軍之命,請將軍——”

“少廢話!”嚴顏催馬衝來,“看刀!”

兩馬交錯,刀槍相擊,火花迸濺!

嚴顏雖老,刀法卻依舊凌厲。但畢竟病體未愈,十合之後,氣息已亂。文丑看出破綻,卻未下殺手,只用槍桿擊在嚴顏手腕。

長刀脫手。

嚴顏跌下馬,正要爬起,數支長戟已抵住咽喉。

文丑下馬,親自上前扶起他:“老將軍,得罪了。黃老將軍有令,務必保全嚴將軍性命。”

嚴顏掙開他,仰天大笑,笑中有淚:“保全性命?哈哈哈哈!我嚴顏守城五十日,耗盡糧草,累死百姓,最後城門竟是從內而開……我還有何顏面苟活?!”

他猛地撞向一旁石牆!

文丑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拉住。這時,雷銅連滾爬爬撲過來,抱住嚴顏的腿:“將軍!將軍不可啊!是末將的錯,是末將背主!您殺我,殺我!但求您活著,巴西百姓需要您活著啊!”

嚴顏低頭,看著涕淚橫流的雷銅,看著四周越來越多的晉軍,看著遠處民居中透出的、百姓惶恐窺視的微光。

他終於不再掙扎。

文丑揮手下令:“送嚴將軍去太守府,好生看護。雷將軍,請繼續安撫各門守軍。傳令全軍:不得擾民,違者斬。派人快馬報黃老將軍——巴西已克。”

命令一道道傳下。城中零星抵抗很快平息,大部分守軍在得知“降者不殺”後放下武器。黎明前,這座堅守了五十日的城池,終於易主。

雷銅站在西門城樓上,看著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城門大開,城外晉軍主力開始有序入城,但果然只入三千,其餘在城外紮營。街上有士卒在張貼安民告示,有醫官開始救治傷兵,有伙伕架起大鍋開始熬粥——用的是晉軍自帶的軍糧。

傅彤走到他身邊,低聲說:“黃老將軍入城了。”

雷銅望去,只見長街盡頭,黃忠在親兵護衛下策馬而來。這位與嚴顏同齡的老將銀髯飄飄,甲冑鮮明,但臉上沒有勝利者的驕矜,只有凝重。

他在太守府前下馬,對守衛說:“通報嚴將軍,故人黃忠,求見。”

守衛進去片刻,出來搖頭:“嚴將軍說……不見。”

黃忠沉默,隨即對府門躬身一揖,高聲道:“漢升知文長(嚴顏字)心中悲憤,不敢強求。但請文長保重身體,城中數萬軍民,仍需文長安撫。漢升在府外等候,文長何時願見,漢升何時入內。”

言畢,他竟真的在府門前石階上坐下,按劍閉目。

雷銅遠遠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眼眶發熱。

他轉身看向城中,晨曦正一點點驅散夜色。炊煙從各處升起,粥香開始瀰漫。有膽大的百姓推門而出,小心翼翼地走向施粥點。

巴西城的漫漫長夜,終於過去了。

但雷銅知道,對嚴顏來說,對城中許多守軍來說,對蜀中千千萬萬還在抵抗的人來說,真正的煎熬,或許才剛剛開始。

他走下城樓,向太守府走去。無論嚴顏認不認他,無論後世史筆如何評判,他都要去面對自己選擇的結果。

晨光中,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每一步都沉重如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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