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五年冬,十一月二十四,漢中南鄭,晉王中軍大營。
寅時剛過,九旒王旗下的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晉王袁紹端坐主位,身著赤色王袍,雖未披甲,但久居上位養成的威儀讓帳中諸臣不自覺屏息。左側首席坐著丞相曹操,玄色錦袍,神色沉靜;右側是沮授、田豐兩位河北舊臣,二人神色凝重,顯然在思量戰局。
帳中謀士濟濟:諸葛亮羽扇輕搖侍立曹操身側,郭嘉斜倚憑几,賈詡如枯木靜立帳邊,司馬懿垂手而立——皆在等待。
帳簾忽被掀開,寒風裹挾雪粒捲入。一個身影踉蹌而入,斗篷沾滿汙雪,面色疲憊卻目光如炬——正是賈充。他先向袁紹深躬行禮:“臣賈充,自成都星夜趕回,覆命!”
袁紹微微抬手:“文優(賈充字)辛苦了。成都情形如何?”
賈充喘息稍定,恭聲稟報:“啟稟晉王。王累死諫,血濺朝堂。劉璋受激震動,然未誅張松——只是將其禁足府中,抄沒家產。其餘參與串聯的七姓士族家主共三十七人下獄,全城實行軍管,黃權掌控內外兵權。”
“張松只是禁足?”曹操眼中閃過精光。
“正是。”賈充點頭,“臣能脫身,正是得了張松暗中安排,混入蜀中商隊方得離城。他讓臣帶話:他日若王師兵臨成都,他仍有開門之力。”
沮授撫須沉吟:“劉璋此舉,倒是留了餘地。既鎮壓主和派以安軍心,又未絕後路。”
田豐直言:“然王累一死,蜀中主戰派氣勢已起。黃權掌權,必主死戰。張松縱有內應之心,短期內亦難作為。”
諸葛亮輕搖羽扇:“王景文以死激志,蜀中忠烈之氣被點燃。張永年這顆棋,暫時是動不得了。”
“不僅動不得,連棋盤都要收了。”賈詡在陰影中開口,聲音嘶啞,“黃權行事狠辣,成都已成鐵獄。臣與文優佈置的細作網路,大半已被清除。離間之計,至此可暫告一段落——因劉璋已自清內患,短期內無人敢再生異心。”
袁紹聽罷,目光掃過眾臣,最終落在沙盤上劍閣那處險要。他緩緩道:“孟德,你掌軍事,以為當下該當如何?”
曹操起身,走到沙盤前,手指重重點在劍閣:“大王,政治之路已暫絕,唯餘軍事一途。劍閣乃益州北門鎖鑰,張任被圍半月,糧箭將盡。今當趁蜀中內亂初定、蠻兵未至之時,以雷霆之勢破關!”
他轉身面向袁紹,拱手道:“臣請大王下旨:令張遼三日之內,強攻劍閣。只要拿下此關,益州北部門戶洞開,我軍可長驅直入,會師成都!”
袁紹沉吟片刻,看向沮授、田豐:“二位先生以為如何?”
沮授謹慎道:“強攻天險,傷亡必重。然郭奉孝所言有理——若待蠻兵北上,戰事拖延,則更為不利。當斷則斷。”
田豐雖性格剛直,亦知軍機:“可令張遼強攻,但需告之:若傷亡過三成仍不能下,則當轉圍為困,另圖他策。”
“善。”袁紹點頭,取出一支令箭,“傳令張遼:三日內,本王要見劍閣城頭換上王師旗幟。然將士性命亦重,若事不可為,當有轉圜。”
“大王英明。”曹操接過令箭,轉身對傳令兵,“速送左軍大營!”
傳令兵疾馳出營。賈充解下斗篷,走到叔父賈詡身側低聲細報。諸葛亮與郭嘉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王累用命換來的,將是蜀中軍民最決絕的抵抗。
劍閣,註定要成為血磨盤。
同一日,辰時,劍閣關前三十里,晉軍左路大營。
張遼接過中軍令箭,在手中掂了掂。箭桿冰涼,刻著“三日破關”四字,而箭尾另系一小帛,上書“若傷亡過三成未下,可轉困”。他將令箭插在沙盤劍閣位置,環視帳中諸將:張繡、曹休、高順、戲志才。
“都聽見了?”張遼聲音平靜,“三日。然大王有仁,惜將士性命。”
高順抱拳,甲葉鏗鏘:“陷陣營已準備半月,士氣正盛,願為先鋒!”
張繡按劍:“末將騎兵可迂迴側擊關後,斷其糧道。”
曹休年輕氣盛:“叔父,末將願率部先登!”
戲志才咳嗽兩聲,裹緊裘衣:“將軍,張任非庸才。劍閣之險,在乎一夫當關。強攻必付出代價。”
張遼走到帳前掀簾。寒風裹著雪粒撲面而來,遠處劍門雙峰如劍指天,在鉛灰色天空下沉默矗立。關城隱約可見,旌旗在風雪中獵獵。
“劍閣之險,在乎地利。”張遼緩緩道,“張任之能,在乎治軍。然——”他轉身,目光銳利,“其軍被圍半月,糧箭將盡,士氣已墮。今蜀中內亂,援軍無望,此正破關之時。”
他走回沙盤前:“高順。”
“末將在!”
“你率陷陣營主攻北門左翼。我要你如楔子般釘進城牆,死戰不退。”
“諾!”
“張繡。”
“末將在!”
“你率一千精騎,趁今夜風雪大作時,繞道東南險徑。不必強攻關後,只需在關後十里處設伏,阻截任何出關求援或運糧之敵。我要劍閣徹底成為孤島。”
張繡遲疑:“將軍,若張任不出關……”
“他會出的。”張遼手指劃過沙盤上一條隱秘小路,“劍閣存糧最多撐七日。張任要麼冒險運糧,要麼派人求援。無論哪條,都是你的機會。”
“末將領命!”
“曹休。”
“侄兒在!”
“你率三千步卒攻右翼,與陷陣營形成鉗形。記住,你的任務是牽制,製造壓力,不必強求登城。”
“諾!”
部署完畢,張遼最後看向戲志才:“參軍,關內細作還有幾人可用?”
戲志才苦笑:“自成都變亂,黃權清洗內外,關內細作只餘兩人,且已三日無訊息。賈文和之計,確已暫止。”
張遼點頭:“那便堂堂正正,以力破巧。傳令全軍:今日飽食,明日寅時造飯,辰時總攻!”
“遵命!”
劍閣關內,巳時。
張任披甲巡城。風雪已小,但寒意更甚。他走過一個個垛口,看著守軍士卒呵著白氣搓手跺腳,看著箭垛上凝結的冰凌,看著糧倉前嚴加看守的衛兵——存糧只夠五日了。
“將軍。”副將吳蘭快步走來,臉色難看,“今晨清點,箭矢只剩兩萬八千支,滾木礌石儲備僅餘四成。炭薪……只夠今日了。”
張任沉默。他望向關外,晉軍營壘連綿,炊煙裊裊。敵軍在休整,在準備,而他的將士在挨凍。
“成都訊息呢?”他問。
吳蘭壓低聲音:“昨夜有樵夫冒險從山道送來密信——王累大人死諫身亡,張別駕被禁足,七姓士族下獄。黃治中掌權,全城戒嚴,已遣使再往南中催促蠻兵。”
張任閉目片刻。王累死了……那個總是據理力爭、額頭撞出血也不退的老臣,死了。而張松只是禁足——劉璋終究留了情面,也留了後路。
“將軍,”吳蘭聲音更輕,“樵夫還說……成都城內傳言,曹營謀士賈充已逃出城外。咱們關內那兩位……”
張任睜眼,眼中寒光一閃:“那兩位‘商人’,盯緊了。若敢異動,立斬。”
“諾。”
張任繼續巡城。走到東南角樓時,他忽然停下,望向遠處山巒。那裡有一條採藥人走的險徑,可繞至關後。三日前,巡邏隊在那裡發現了可疑足跡,他派了五十人設伏,卻一無所獲。
是疑兵之計?還是真有人想偷襲?
“吳蘭,”張任忽然道,“今夜你帶兩百人,再去險徑埋伏。記住,伏於徑口三里外,莫要靠近。”
吳蘭疑惑:“將軍是懷疑……”
“我懷疑甚麼都不要緊。”張任轉身,望向關外漸起的炊煙,“要緊的是,張遼要來了。我能感覺到——戰意,已撲面而來。”
風雪又起。
十一月二十五,辰時,雪停。
戰鼓聲如悶雷滾過山巒。
晉軍左路大營營門洞開,黑色潮水般湧出。陷陣營在前,重甲步兵方陣居中,弓弩手壓後,陣型嚴整如移動的鋼鐵叢林。
張遼立馬軍前,金盔玄甲,大氅在寒風中飛揚。他舉起長劍,聲震四野:“王師討逆,在此一舉——破關!”
“破關!破關!破關!”三軍齊吼,聲浪撞擊山壁,回聲隆隆。
關城上,張任按劍而立。他看著關外晉軍陣勢,看著那面“張”字大旗,看著如林槍戟,心中平靜如水。
“弓弩手預備。”他聲音不高,卻傳遍城頭,“聽我號令,百步齊射。”
“諾!”
陷陣營開始推進。重甲步兵踏著整齊步伐,大盾在前,長戟在後,如移動的城牆。距離關牆三百步、兩百步、一百五十步——
“放箭!”張任揮劍。
城頭箭如飛蝗,遮天蔽日。箭矢撞擊盾牌發出密集的“叮噹”聲,偶有慘叫,但陷陣營陣型不亂。高順親持大盾在前,怒吼:“推進!五十步內,雲梯準備!”
八十步、七十步、六十步——
關城上忽然推下滾木礌石。巨大的圓木沿坡滾落,砸進陷陣營中,陣型微亂。但高順厲喝:“散陣!避木!”訓練有素的陷陣營士兵迅速散開,滾木從間隙滾過,竟未造成大傷亡。
張任在城頭看得清楚,心中凜然——這支敵軍,比他想象的更精銳。
“倒滾油!”他再令。
滾燙的熱油從城頭潑下,慘叫聲起。但陷陣營後排立刻舉起特製的溼牛皮盾,油潑其上,蒸汽騰騰,卻未燃起。
五十步!
“雲梯——上!”高順暴喝。
數十架雲梯被扛上前,轟然搭上城牆。陷陣營重甲步兵開始攀爬,動作迅捷如猿。
“推梯!砸石!”張任親自衝到垛口,一刀砍斷一架雲梯鉤索。雲梯轟然倒下,攀爬計程車兵墜落。
但更多的雲梯搭了上來。
曹休率領的右翼步卒也開始進攻,箭雨壓制城頭守軍。關城兩面受敵,守軍開始出現混亂。
“將軍!左翼有三處垛口被突破!”吳蘭急報。
張任拔劍:“親衛隊,隨我來!”
他率三百親兵衝向左翼。那裡已有十餘名陷陣營士兵登上城頭,正結陣死戰。張任刀光如雪,連斬三人,親兵隨之衝殺,終於將突破口壓回。
但右翼又告急。
張任如救火般奔走城頭,哪裡危急便衝向哪裡。他刀法簡潔狠辣,甲冑已濺滿鮮血,不知是敵是己。
戰鬥從辰時持續到午時,晉軍三次登城,三次被擊退。關牆下屍體堆積,鮮血染紅雪地,又被新雪覆蓋。
高順親自攀梯,身中兩箭仍登上垛口,與張任交手十合,被一刀劈中肩甲,跌落關下——被親兵拼死搶回。
張遼在關下觀戰,面色沉靜。戲志才咳嗽著道:“將軍,傷亡已近兩成……是否暫緩?”
“不。”張遼目光如鐵,“張任也到極限了。你看城頭守軍,動作已慢,箭矢稀疏——他們的箭快用完了。”
他轉身:“傳令張繡,可以動了。”
關後十里,險徑出口。
張繡率一千精騎已在風雪中埋伏一夜。人銜枚,馬裹蹄,靜如磐石。
午時剛過,關後小門忽然開啟。一隊約三百人的蜀軍押著十餘輛糧車悄悄出關,沿小路向南——正是要去附近山村“徵糧”的運糧隊。
“將軍,來了。”副將低聲道。
張繡嘴角勾起冷笑:“等他們全部出谷。”
運糧隊全然不知已入彀中,匆匆行進。待最後一輛車進入伏擊圈,張繡長槍一舉:“殺!”
千騎如虎出柙,從兩側山坡衝下。蜀軍大驚,倉促結陣,但騎兵衝鋒如雷霆碾過,瞬間將陣型沖垮。
戰鬥一面倒。不過兩刻鐘,三百蜀軍盡歿,糧車被焚。
張繡提槍立馬,望向劍閣關城。濃煙升起,關內必能看到。
“撤。”他乾淨利落,“依將軍令,不留戀戰。”
騎兵如風而去,只留下滿地屍骸與燃燒的糧車。
關城上,未時三刻。
張任剛擊退第四波進攻,拄刀喘息。他左臂中了一箭,簡單包紮後仍在滲血。城頭守軍已不足四千,人人帶傷,箭矢將盡。
“將軍!”吳蘭指著關後方向升起的濃煙,目眥欲裂,“運糧隊……被截了!”
張任身體一晃。那三百人是關內最精銳的老兵,本指望他們能帶回糧食……全完了。
便在這時,關外戰鼓再響。晉軍陣中推出二十架投石車,巨石呼嘯砸向城牆。關牆震顫,磚石崩裂。
“將軍!北門左翼城牆出現裂痕!”哨兵急報。
張任咬牙:“拆民房!取磚石木料,立刻修補!”
“可民房已拆盡……”
“那就拆府衙!拆軍營!”張任怒吼,“劍閣在,益州在!今日便是戰至最後一人,也不許退!”
吼聲激勵了守軍。殘存的將士紅了眼,拆屋搬石,用血肉之軀堵缺口。
戰鬥持續到申時。晉軍第五次登城,這次突破了左翼整整三十丈城牆。張任率親兵死戰,身被七創,血透重甲,終於將敵軍壓回。
夕陽西下時,晉軍鳴金收兵。
關牆上下,屍橫遍野。雪地被血染成暗紅色,在殘陽下觸目驚心。
張遼立馬陣前,望著劍閣城頭。那面“張”字蜀旗依舊飄揚,但城垛破損,守軍稀疏。
“將軍,”戲志才聲音沙啞,“今日我軍傷亡已近三成……明日還攻嗎?”
張遼沉默良久,緩緩道:“張任今日至少折損半數兵馬,箭矢用盡,糧道被斷。他守不過三日了。”
他調轉馬頭:“傳令:今夜夜襲。選五百敢死之士,子時攀城。我要在黎明前,看到劍閣易幟。”
“那大王手諭……”
“大王惜將士性命,然戰局至此,已無退路。”張遼望向東面,那裡是中軍大營方向,“若三日期滿未下,我自向大王請罪。”
殘陽如血,映照著劍閣關前屍山血海。
關城上,張任被親兵攙扶著,望向關外晉軍營中升起的炊煙。他知道,今夜,還會更難。
“吳蘭。”
“末將在……”
“讓還能動的弟兄,抓緊修補城牆。把最後的箭……分給神射手。”張任喘息著,“今夜,他們一定會來。”
他望向南方,成都方向。
主公,張任……盡力了。
風雪又起,掩蓋了血色,卻掩不住這座雄關明日註定更加慘烈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