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鄭城在連日的猛攻下已是千瘡百孔,城牆多處破損,守軍傷亡慘重。然而,最致命的創傷並非來自城外的晉軍,而是源自內部不斷滋生的猜忌與不信任。
師君府內,張魯面色憔悴地坐在法座上,手中的麈尾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連日來的守城血戰讓他心力交瘁,更讓他不安的是,城內的流言蜚語如同瘟疫般蔓延。
師君,楊松輕手輕腳地走進大殿,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憂色,今日北門戰事吃緊,楊任將軍雖然奮力退敵,但......
但甚麼?張魯猛地抬頭,眼中佈滿了血絲。
楊松故作遲疑,壓低聲音道:但有不少將士看見,楊將軍在擊退晉軍後,並未乘勝追擊,反而立即收兵。有人猜測......他是不是在儲存實力?
張魯的手猛地收緊,麈尾應聲而斷。他想起昨日巡視城防時,楊任確實建議適時示弱,誘敵深入。當時他只道是戰術需要,現在想來,莫非另有圖謀?
還有,楊松見張魯神色動搖,趁熱打鐵道,今早有人在楊將軍府外發現可疑人物,雖然未能擒獲,但看其身手,很可能是晉軍的細作。
夠了!張魯猛地站起,在大殿內焦躁地踱步,楊任跟隨我多年,應當不會......
師君明鑑,楊松躬身道,正因為楊將軍位高權重,若是生出二心,後果不堪設想啊。如今城中人心惶惶,不得不防。
張魯停下腳步,望著殿外陰沉的天空,良久,才疲憊地揮了揮手:傳令,調楊任所部三千人協防西門,北門防務......交由你的侄子楊柏接管。
遵命。楊松眼中閃過一絲得色,恭敬地退下。
調令傳到楊任軍中時,這位身經百戰的將領正在包紮左臂的傷口。聽到要將自己調離經營多年的北門防區,他的臉色頓時變得鐵青。
將軍,這分明是削奪您的兵權!副將楊二憤憤不平地道,北門是我們一手打造的防線,如今戰事正緊,突然換將,豈不是自毀長城?
楊任沉默地繫好繃帶,目光掃過帳中義憤填膺的部將。他何嘗不知這是楊松的詭計?但張魯既然已經下令,若是抗命,豈不是坐實了猜疑?
不必多言。楊任站起身,鎧甲發出沉重的碰撞聲,傳令各部,即刻移交防務,前往西門。
將軍!眾將齊聲勸阻。
楊任抬手製止眾人,沉聲道:如今大敵當前,切不可因個人得失動搖軍心。西門同樣是緊要之處,在哪裡都是為漢中效力。
話雖如此,當他走出大帳,看著自己一手訓練出來的將士被迫將防務交給楊松的親信時,心中仍是湧起一陣悲涼。
就在楊任調防的同時,晉軍大營中,賈詡正聽著細作的彙報。
楊任被調離北門,其部下多有不滿。細作低聲道,今日移交防務時,楊柏故意刁難,雙方險些發生衝突。
賈詡陰柔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很好。楊松這條線,果然沒有白費。
他轉向身旁的司馬懿:仲達以為,現在是否是時候接觸楊任?
司馬懿沉吟道:楊任此人,素來以忠義自詡。雖然遭受猜忌,但要讓他背主投降,恐怕還差最後一把火。
那就再給他添一把火。賈詡從袖中取出一封密信,讓楊松再加把勁,務必讓張魯對楊任的猜忌達到頂點。同時,我們在城中的細作要開始散佈訊息,就說楊任因為功高震主,即將被張魯處死。
此計甚妙。司馬懿點頭,不過,還要給楊任一個不得不投降的理由。聽說他的獨子正在城外求學?
賈詡眼中精光一閃:我明白了。
調防西門的第三天,楊任正在巡視城防,突然接到張魯的急召。
當他趕到師君府時,發現大殿內的氣氛異常凝重。張魯高坐法座,兩側站立著楊松和其心腹將領,所有人都用審視的目光盯著他。
楊任,張魯的聲音冰冷,有人告發你私通晉軍,你可認罪?
楊任如遭雷擊,愣在當場。良久,他才苦澀地道:師君,任追隨您十餘年,大小百餘戰,身上傷痕累累,何曾有過二心?
楊松陰惻惻地插話:楊將軍,若不是有人證物證,師君又豈會冤枉你?你府上的管家已經招認,前日夜裡,確實有晉軍細作潛入你府中。
那是誣陷!楊任怒視楊松,我府上管家前日告假回鄉,根本不在城中!
楊松不慌不忙地道,那或許是我記錯了。不過,楊將軍,你暗中將家眷送出城,又作何解釋?
楊任臉色一變:那是因為......
那是因為你早就準備投靠晉軍!楊松厲聲打斷,若非做賊心虛,為何要在戰事最激烈時將家眷送走?
張魯猛地一拍案几:楊任!你還有何話說?
楊任看著座上那個曾經對自己信任有加的主公,如今卻滿臉猜疑,心中一片冰涼。他緩緩跪地,一字一句道:任,問心無愧。
好一個問心無愧!張魯怒極反笑,來人,將楊任押入大牢,待擊退晉軍後再行發落!
陰暗的牢房中,楊任靠著冰冷的牆壁,腦海中迴盪著張魯最後那絕情的話語。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忠心耿耿多年,換來的竟是如此下場。
楊將軍。牢門外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
楊任抬頭,看見一個披著斗篷的身影。當來人掀開兜帽時,他不由得愣住了:是你?楊松!
楊松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低聲道:楊將軍,我是來救你的。
救我?楊任冷笑,這不正是你想要的結果嗎?
楊松嘆了口氣:楊將軍誤會了。我雖然與你不和,但都是為了漢中大局。如今師君聽信讒言,非要置你於死地,我實在不忍心看你這等良將冤死獄中。
見楊任不為所動,楊松繼續道:實話告訴你吧,師君已經下令,明日午時就將你問斬。罪名是......通敵叛國。
楊任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瞪著楊松。
我知道你不信。楊松從懷中取出一份文書,這是師君親自簽發的處決令。
藉著牢房外微弱的光線,楊任看清了文書上張魯的印信,以及那句立即處決,以儆效尤。他的手開始顫抖,最後的一絲忠誠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為甚麼......楊任的聲音沙啞,我楊任對天發誓,從未有過二心......
現在說這些已經沒用了。楊松低聲道,如今能救你的,只有一個人。
晉王,袁紹。
就在楊任內心激烈掙扎時,牢房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很快,一個獄卒匆匆跑來,隔著牢門對楊任道:楊將軍,您府上派人送來急信。
楊任接過信件,展開一看,臉色頓時變得慘白。信是他的老僕寫來的,說他的獨子在城外被晉軍去做客,現在很安全,但希望楊將軍能夠明智抉擇。
這是威脅!楊任怒視楊松。
楊松卻平靜地道:楊將軍,這是給你一個救自己和救家人的機會。晉王求賢若渴,只要你願意歸順,不僅性命可保,更能保全家人,日後封侯拜將,不在話下。
楊任頹然坐倒在地。一邊是昏庸多疑、要取自己性命的主公,一邊是能夠保全家人、給予前程的明主。這個選擇,似乎已經不再艱難。
我要如何相信晉王的誠意?良久,楊任緩緩開口。
楊松臉上露出笑容:晉王使者就在外面,只要你點頭,立即可以詳談。
半個時辰後,楊任在楊松的掩護下,秘密會見了賈詡派來的使者。來人不是別人,正是司馬懿。
楊將軍的處境,我們已經知曉。司馬懿開門見山地道,晉王向來敬重忠義之士,將軍若是願意棄暗投明,不僅前罪盡免,更可委以重任。
楊任沉默片刻,道:我要如何相信你們?
令公子現在我軍中做客,安然無恙。司馬懿取出一枚玉佩,這是他讓我轉交給你的信物。
楊任接過玉佩,這正是他去年送給兒子的生辰禮物。他的手微微顫抖,最後的一點猶豫也消失了。
晉王要我做甚麼?
很簡單。司馬懿壓低聲音,明夜子時,開啟西門。
楊任深吸一口氣,目光逐漸堅定:好,我答應。但你們必須保證不傷害我的家人,也不得濫殺無辜。
這是自然。司馬懿微笑,晉王有令,破城之後,秋毫無犯。
當司馬懿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時,楊任望著牢房外那一方狹小的天空,心中百感交集。他從未想過,自己會有一天背叛效忠多年的主公。但如今,他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
張魯,這是你逼我的。他喃喃自語,眼中最後一絲猶豫化為決然。
與此同時,在師君府中,張魯正在聽取楊松的彙報。
師君放心,楊任已經在我們的掌控之中。楊松諂媚地道,只要明日當眾處決了他,必定能震懾那些心懷不軌之人。
張魯滿意地點點頭:此事你辦得很好。待擊退晉軍,我定有重賞。
他完全不知道,就在這個夜晚,他最倚重的將領之一,已經做出了改變戰局的抉擇。南鄭城的命運,在這一刻已經註定。